第921章 編造未來
當年梁進就曾在九空無界中製造假象,讓太平道在長州的教眾一個個深信自己親眼目睹了真神中黃太乙降世,從此變得虔誠無比,死心塌地。
如今,他一樣可以如法炮製。
之前他心v懷疑慮,沒有將這些來歷不明、底細不清的武者貿然拉入九空無界,可眼下這麼多天過去了,這些武者一切正常,既沒有表現異狀。
那麼,也到時候了。
他意念一動,當即開啟了【九空無界】!
九空無界。
天空還是那片一成不變的、令人窒息的詭異血紅。
大地依然廣袤無垠,一眼望不到邊際,寸草不生,了無生氣。
數百名武者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這片荒涼之中,人群東一簇西一簇地散落著,彼此之間隔著幾步到幾十步不等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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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能看清彼此的面容,能聽到彼此的聲音,能互相說話交流。
驚詫的聲音幾乎是同一時間炸開的,從各個方向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這裡是什麼鬼地方?我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三天前我們莫名其妙就出現在一片雪地里,落進一個山賊窩,怎麼三天後又莫名來到這鬼地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還能回家嗎?我還能回到自己的朝代嗎?我不想待在這種鬼地方啊!」
「該死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在玩弄我們?有種的出來啊!躲在暗處算什麼本事!」
充斥在武者們心中的,只有濃濃的不解和驚駭。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過去三天裡已經勉強說服自己接受了「被一條紅色尾巴從天上卷到了一個陌生時代」的事實,可眼下這第二次毫無徵兆的時空轉移,把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一點脆弱的心理防線再次砸得粉碎。
這種被未知力量反覆擺布、毫無還手之力的感覺,帶給他們的不只是震撼,還有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有人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頭,有人茫然地轉著圈四處張望,像是想從這片無邊無際的血色荒原中找到一扇並不存在的門。
而他們卻並不知曉,就在他們頭頂極高極高的地方,梁進正以一種漠然的、俯瞰人間的上帝視角,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片場景是他單獨開闢出來的,乾淨、空曠、沒有枉死城那些日復一日廝殺。
這裡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這幾百個猶如被拋進陌生籠中的困獸一般的武者。
他沒有急著現身。
他很清楚,用語言溝通始終是最大的問題。
這些武者來自無數個不同的朝代,口音、措辭、語言結構彼此之間都存在著巨大的鴻溝,就算他站到他們面前喊破嗓子,能聽懂的人恐怕都湊不齊一桌。
但梁進已經想到了辦法。
言語無法表達的東西,可以用影像來表達。
畫面不需要翻譯,所有人都能看懂。
他心念一動,這片場景便開始發生了變化。
血色天穹之上,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
那動靜極大極緩,像是有什麼沉睡在雲層深處的巨物正在緩緩甦醒。
所有還在爭吵、嘶吼、抱頭蹲地的武者,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被那股籠罩下來的陰影攝住了。他們不由自主地擡起頭來,然後瞳孔齊齊一縮。
只見九條紅色的、沒有一絲毛髮、通體光滑如同巨蛇的尾巴,正從血紅色的天穹之中緩緩垂落下來。它們太大了,大到每一根的直徑都足以橫跨半座城池,大到從雲層中延伸出來的時候,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為它們讓路。
那種光滑而冰冷的猩紅,和他們記憶中那條把自己從故鄉捲走的尾巴一模一樣。
整個場面在一瞬間炸開了鍋。
恐慌像是一盆潑進滾油的冷水,嘩地一下蔓延到了每一個人身上。
「天!那紅色尾巴又出現了!我們又要被它捲走了嗎?」
「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是神明?還是妖魔?」
「它到底想要幹什麼?為什麼偏偏選中我?我做了什麼事惹到了這種東西?我要回家啊!」人群瞬時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有人運起全身功力,內力在經脈中瘋狂奔涌,拔出刀劍擺出了決死一戰的架勢。
有人嚇得面無人色,東躲西藏,恨不得在地上找條裂縫把自己整個人埋進去。
還有人什麼也顧不上了,撒腿就朝荒野深處狂奔,明知道這片血色大地可能根本就沒有盡頭,可他們還是跑,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夠遠,就能躲過那些尾巴的糾纏。
數百個武者,數百種反應,恐懼將這些來自不同時代、不同門派的陌生人擰成了同一種狼狽。梁進居高臨下,冷漠地俯視著這一切。
那些奔走、嘶吼、拔刀、跪倒的身影在他的視野里小得像一群被掀了巢穴的螞蟻。
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受,一種此前從未如此清晰地在心頭浮現過的感受:
「當神明,原來就是這樣的感受嗎?」
「一念之間,玩弄世人於股掌。」
不需要現身,不需要解釋,只需要在天穹之上垂落幾道影子,便能讓數百個桀驁不馴的武者或跪或逃或戰慄。
只可惜,他只能在這個精神空間內為所欲為,沒辦法在現實世界中復刻這一切。
他收回思緒,將注意力投向了這片人群之中最受他關注的三個人。
那個初入一品境界的鎧甲男子,此刻正穩穩地站在原地,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周身戰意猶如實質般爆發開來。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他為圓心朝四周盪去,將幾個離他太近的武者硬生生推開了好幾步。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死死地鎖住天穹中某一條正在緩緩擺動的紅尾,顯然已經做好了隨時正面迎戰的準備。
那個連燕孤鴻都看不透境界的溫和老者,此刻則混在人群中隨波逐流。
他沒有像鎧甲男子那樣爆發出沖天的戰意,也沒有像那些驚慌失措的人一樣抱頭鼠竄,只是跟著人流的方向移動,步伐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恐懼,卻緊緊蹙著眉頭,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在四處飛快地掃視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不知尋找操縱這一切的幕後之人,還是尋找這片詭異空間的破綻,亦或者尋找任何一絲可以用來脫身的蛛絲馬跡。
至於那個面戴黃金面具的女人一
梁進的眉頭忽然微微一動。
她依然盤腿坐在原地,紋絲不動,仿佛入定了一般,連衣角都沒有被周圍的混亂帶起一絲波瀾。整個人的姿態和她三天前坐在山崖邊雪地上時一模一樣。
而那些身披獸皮、身著繒單衣的上古先民們,原本已經在九尾出現的瞬間嚇得四散奔逃,可當他們看到黃金面具女人如此鎮定之後,竟紛紛停下腳步,重新回到她的身邊,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對著天穹中的九尾頂禮膜拜。
不過梁進此刻也顧不上細究她。
他要開始自己的計劃了。
他心念再動,這片場景的變化再度升級。
天穹中那九條巨大的紅尾忽然齊齊張開,像是九條被無形之手展開的綢緞,從尖端同時綻放出一片奪目的光華。
那光華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某種古老神聖感的淡金色,從九尾的尖端同時進發,在血紅色的天穹之上鋪展開來,眨眼之間便形成了一片長達數百里的巨大光幕,宛如一張將整個天穹都覆蓋住的巨大畫卷。
光幕之中,隱隱有影像浮現出來。
那些影像一開始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在看,然後迅速變得清晰
漫天的風雪,一片被厚雪覆蓋的平地,遠處隱約可見幾間平房和一棵光禿禿的老柿子樹。
一個黑臉漢子正獨自站在雪地中央,肩頭落滿了積雪,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被吹散。
看到這一幕,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認了出來:
「那、那是宋江!我聽那些山賊說過,這個黑臉漢子就是他們的寨主,叫什麼「及時雨』宋江!」「他站的那片地,就是我們之前出現的地方!那片後山平地!難道……是那宋江把我們弄過去的?」影像繼續推進。
黑臉漢子擡起頭,望向漫天飛雪的天穹。
風雪之中,九條紅色的長尾緩緩從雲層深處延伸出來,環繞在黑臉漢子的周圍。
那九條紅尾在黑臉漢子的周身緩緩遊蕩,像是在繞著他進行某種奇特的、神秘的儀式。
黑臉漢子在九尾環繞之中跪了下去,單膝觸地,頭卻昂著,嘴巴不停地張合,仿佛在和那九條紅尾說著什麼。
那九條紅尾微微擺動的幅度恰到好處,時而停頓,時而輕晃,仿佛真的在對他做出回應。
片刻之後,其中一條紅尾從群尾中脫離出來,尾尖卷著一物,緩緩放到黑臉漢子的面前。
那是一塊泛著猩紅流光的球形玉石,表面浮雕著一頭似狐非狐、後生九尾的異獸。
正是紅色魂玉。
隨後,九條紅尾不再停留,緩緩縮回漫天風雪之中,越升越高,越變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灰白的天幕深處。
黑臉漢子站起身來,雙手托著魂玉,朝九尾消失的方向遙遙一拜。
眾人看到這裡,哪裡還能平靜得下來:
「難道……這黑臉漢子和那紅色的尾巴是一夥的?」
「沒錯!那紅色尾巴每次出現,都是把我們這些無辜的人給捲走,可為什麼偏偏沒有捲走這黑臉漢子,反而還賞了他一個紅色的玉石?」
「那紅色尾巴到底想幹什麼?可惜為什麼只看得到影像,卻沒有聲音?如果能聽得到聲音,或許我們就能知道那宋江到底跟它說了些什麼!」
畫面繼續。
黑臉漢子將紅色魂玉高高舉過頭頂,魂玉上紅光乍放,一道粗如手臂的紅色光柱沖天而起。可那光柱只衝到了三丈左右的高度,便仿佛撞上了某種無形的屏障,被硬生生地阻住了去勢。緊跟著,被阻礙的紅色光柱開始朝四周瘋狂蔓延,形成了一片碩大無朋的紅色光幕,將整座後山都籠罩其中。
黑臉漢子的身形開始搖搖欲墜,他的皮膚在迅速發皺,頭髮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下一刻,漫天紅光陡然從空中砸落地面,猩紅褪盡,天地重新恢復了白茫茫的一片。
而在那片雪地之上,憑空就出現了上千號人。
那些人茫然無措地站在風雪之中,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有的互相攙扶著瑟瑟發抖,有的張著嘴似乎在大聲喊著什麼……
那正是他們自己,三天前剛剛被從各自的時空中丟到這片雪地上時的情形。
黑臉漢子單膝跪在人群中,似乎在高聲呼喊,緊跟著一群手持刀斧的山賊從平地邊緣蜂擁而至。眾人看到這裡,心中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那些模糊的猜測在這一刻被影像釘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是我們剛來時的情形!原來我們就是這樣來到這裡的!」
「果然是那宋江將我們帶到這裡的!可是……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怎麼能從大夏朝,從大周朝,從那麼多個不同的朝代把我們同時弄到這大幹朝來?」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又沒有得罪過他們!」
就在眾人不解和憤怒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時候,畫面再度變化。
這一次,那片冰天雪地的後山雪地上已經多出了許多帳篷和木棚,篝火成堆,炊煙裊裊。
黑臉漢子帶著幾個山賊頭目站在人群中央,似乎在開口說著什麼。
他的神情莊重而誠懇,一邊說一邊朝周圍的武者們伸出手,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許諾。
很快,畫面中有了回應。
大批大批的武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在黑臉漢子面前屈膝跪拜,姿態恭敬而虔誠。
黑臉漢子一一將他們扶起,面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可人群中也有人雙手抱胸,冷眼旁觀;有人轉身離開,頭也不回;有人衝著黑臉漢子指指點點,似乎在唾罵什麼。
隨後畫面節奏驟然加快,像是有人在快速翻動一本記載著未來的書頁。
黑臉漢子率領著那些選擇跟隨他的武者四處征戰,攻城池,破山寨,滅強敵,旌旗蔽日,刀光如練。每一戰之後,他的勢力便膨脹一圈,那些跟隨他的武者也一個個封官拜將,穿上了錦袍,住進了大宅,妻妾成群,金銀滿倉,得到了他們在各自的朝代里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榮華富貴。
而另一邊,那些當初沒有選擇跟隨黑臉漢子的武者,卻一個接一個地落得極為悽慘的下場。有的橫屍街頭無人收殮,有的病死在漏雨的破廟中無人問津,有的被人追殺至窮途末路最終跳崖自盡。畫面上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倒下的那一刻,人群中便會有對應的驚駭目光投射過去一一那是他們認出了自己。
畫面最後一次跳躍。
黑臉漢子已經變成了一名白髮蒼蒼的垂暮老者,當年跟隨他的那些武者也全都白髮如雪,滿臉風霜。他們再次聚集在了那片宴山後山的平地上,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天穹中,九條紅色長尾再度降臨,這一次它們不再是分開垂落,而是彼此交纏盤旋,組成了一道直通天際的巨大階梯。
那階梯通體猩紅,從地面一路向上延伸,穿透雲層,穿透天穹,階面上流轉著金色的微光。而在階梯的盡頭,一扇巨大的、雕刻著無數上古異獸的青銅天宮之門正緩緩開啟,門縫中傾瀉出的金光如瀑布般灑落,將整片雪地都鍍上了一層輝煌的金色。
黑臉漢子回身朝所有跟隨者伸出手,面上帶著淡然而篤定的笑意,然後率先踏上了那道紅色天梯。他的身後,那些白髮蒼蒼的跟隨者們相互攙扶著,一個接一個地跟了上去,步伐雖老邁卻異常堅定。當最後一個人的身影沒入天宮之門,那扇青銅巨門緩緩合攏,金光消散,天梯崩塌成漫天的紅色光點,灑落人間。
畫面至此徹底消失,天穹中那片巨大的光幕無聲地碎裂成無數細碎的光塵,隨風散入血紅色的天際。整片荒野陷入了長達數息的絕對安靜。
然後,像是有人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整個人群轟地炸開了:
「難道是說一那九條尾巴是天上的神明?那個宋江,是神明在人世間的使者?他將會引領我們進入天宮成仙?」
「好像只有跟隨宋江的人,才能獲得登天成仙的機會!那些沒有跟隨宋江的人,你們看到沒有,全都死得一個比一個慘!」
「這算什麼?是預兆嗎?剛才我們看到的一切,是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嗎?」
「我要跟隨宋江!我不要像那景象中一樣悽慘死去,我要踩著天梯到天上去,我要當仙人!」一時之間,在場的大部分人不再恐懼,不再逃跑。
他們紛紛跪倒在那片冰冷堅硬的暗紅色土地上,朝著天穹中那九條依舊靜靜垂懸的巨大紅尾頂禮膜拜。他們已經接二連三地見識了這紅色長尾的不可思議,能跨越不知多少朝代把他們卷到這裡,能製造覆蓋整座後山的猩紅光幕,能憑空變出上千號人,還能製造出眼前的一切一一這已經不是人力所能對抗的力量了。
面對這種力量,除了選擇膜拜,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
也有些人仍舊不肯跪。
那個鎧甲男子依然站得筆直,雙手抱胸,眉頭緊擰,面上的表情不是倔強,而是一種在拚命思索和判斷的深沉。
那個溫和老者也沒有跪,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複雜地注視著天穹中那些正在緩緩消散的紅色光塵,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但即便是這些不肯屈膝的人,他們的面上也分明寫著驚疑不定。
影像給他們帶來的衝擊,並不比那些已經跪下的人少半分。
梁進仍在天穹之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事情的走向,正沿著他所鋪設的軌道穩穩地朝前推進。
他剛才做出這一切的靈感,說起來還來自於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女人。
她靠著幾根乾枯的著草,在地上擺出一些奇異的圖案,便能讓一群上古先民在她面前虔誠跪拜。既然她能用筮卜做到,那梁進就來個更大的,更直接的。
他在九空無界之中,直接編造了一段「未來畫面」,從他們的過去演到他們可能擁有的美好未來一一入世征戰,封官拜將,最後登天成仙。
這些武者本就是陰狐從不同時空里抓來的驚弓之鳥,親眼見識過陰狐的恐怖力量,又莫名被丟進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心中那根弦早已繃到了極限。
人一旦脆弱到了極點,便會本能地渴望「聖人」、「明君」乃至「神明」的引領,然後將所有的希望和信仰全都寄托在其身上。
梁進要走的,正是太平道那條老路一一將自己塑造成那個能引領他們走向光明的神使,從而將他們盡數收入麾下。
現在看來,效果不錯。
他的目光從那些虔誠跪拜的人群身上一一掃過,滿意地微微頷首,然後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
他想要看看這個女人還能不能一如既往地保持鎮定。
九尾降臨,天啟影像,滿場數百人跪倒膜拜,她還能無動於衷嗎?
可他只看了一眼,心中便陡然一驚:
「這……這怎麼可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