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爛柯人
梁進睜開眼睛,看向了站在幾步之外的白逸。
白逸正垂手候在石桌旁,面上的表情極為複雜。
他幾次欲言又止,在斟酌措辭,試圖找出一句能把所有荒誕之事都概括進去的話,可最終他發現自己的舌頭根本做不到。
於是他放棄了。
白逸轉過身,衝著院外猛地高喊了一聲:
「把人帶上來!」
幾名山賊押著幾個人,魚貫走入了院子。
積雪在靴底下咯吱作響,那幾個被押進來的人腳步踉蹌,有的昂著頭滿臉不忿,有的低著頭哆哆嗦嗦,有的四下打量著這座小院和院中端坐的黑臉大漢,眼中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和不安。
梁進和李雪晴的目光從這幾個人身上一一掃過,都沒有看出任何異狀。
普普通通的長相,普普通通的身形,普普通通的衣飾。和他們剛才在院外看到的那上千人沒有任何區別白逸上前一步,伸手從人堆里揪出一名男子,將他往前推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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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三十歲上下,面色微黃,顴骨高聳,唇上留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髭,一身江湖人的勁裝。他站定之後不等白逸開口便先瞪了梁進一眼,目光里滿是莽撞和不忿,全無半分懼色。
白逸指著那男子,沉聲道:
「告訴我們寨主,你是什麼人?」
男子把下巴一昂,胸膛一挺,開口便是一串洪亮的、標準的、字正腔圓的大幹官話:
「爺爺是「鬼劍』韓啟!寧州人士!」
「怎麼著?你們是不是給爺爺下了蒙汗藥,把爺爺迷倒了綁到這荒郊野嶺來的?」
「若是綠林好漢,就痛快一點,劫財劫命,要什麼儘管開口,爺爺皺一下眉頭就不姓韓!」梁進微微眯起眼,將這韓啟從頭到腳慢慢地打量了一遍,沒聽出他的話有任何毛病。
白逸沒有急著回應韓啟的質問,反而話鋒一轉,問道:
「剛才你告訴我,你認識「索命書生』吳哲?」
韓啟一聽這話,脖子又粗了一寸,聲音拔得更高:
「爺爺我一口唾沫一個釘!說認識,那就是認識!」
「吳哲那小子,晚爺爺五年入的地藏會,他當時窮得連把像樣的兵器都打不起,還是爺爺我給他掏的銀子!」
「他為了打那把破鐵扇,現在還欠爺爺三百兩雪花銀!這筆帳老子記了這麼多年,能記錯?」梁進依然沒有聽出任何毛病。
白逸微微沉默。
然後他看著韓啟的眼睛,用極平穩的語氣緩緩說道:
「「索命書生』吳哲,是我的恩師。」
韓啟聞言一愣。
然後他上下打量了白逸一番。
看著看著,他臉上的困惑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和自以為是看穿了騙局的篤定。他嗤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粗糲而響亮:
「老兄,騙人也得動動腦子好吧?」
「吳哲那小子,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嘴上毛都沒長齊,他還當師父?」
他伸出手指朝白逸的臉虛點了兩下:
「而你不看看你這副樣子,這滿臉褶子,起碼也得四五十歲了吧?」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語氣從譏諷變成了質問,嗓門大得連院外幾個山賊都轉頭看了過來:「況且吳哲那小子的武功境界不過區區七品,就那三腳貓功夫,教個徒弟能教成什麼樣?」「而你老兄剛才一招就把爺爺給制服了,那身手起碼也得四品往上!」
「就你這樣的人物,會拜吳哲那傻小子當師父?這不是搞笑嗎?」
他雙手一攤,朝白逸和梁進各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說「這種瞎話騙不了我」。
梁進聽到這裡,側目看了白逸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疑問。
難道白逸在撒謊誘供?
還是另有隱情?
白逸轉過身,面對著梁進。
他拱了拱手,聲音沉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確認過才說出口的:
「啟稟寨主。」
「我九歲那年,拜入「索命書生』吳哲門下。那時候,恩師已經年過三旬。」
他頓了頓,垂下眼帘,語氣里多了一層淡淡的悵然:
「恩師也曾提及過「鬼劍』韓啟。只說此人是他同鄉故交,兩人前後腳入的地藏會,他年少落魄時承蒙韓啟解囊相助,不止一次說欠韓啟三百兩銀子的人情。」
「但後來韓啟不知所蹤,恩師推測,或是死於江湖仇殺,或是厭倦紛爭隱姓埋名,此後再未得到過他的音訊。」
梁進聽完,目光猛地一凝。
他忽然明白了白逸方才為什麼幾次欲言又止,為什麼想開口又覺得靠語言難以解釋清楚。
因為這件事,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而韓啟卻還一臉迷惑,嘴巴張了幾次又合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把白逸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越想越亂,越想越覺得這傢伙在胡扯。
他的聲調里混進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確定:
「你騙鬼呢?吳哲那小子跟爺爺是同鄉,我們一個地方出來的,他多大年紀多大歲數,爺爺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我們說的是同一個吳哲嗎?是不是搞錯了?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湊巧撞上了?」
白逸沒有回話。
他沒有辯解,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鐵扇。
扇骨是精鐵所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內斂的暗銀色光澤,扇面上磛刻著細密繁複的紋飾,以及一圈極小而精巧的銘文落款。
鐵扇雖然陳舊,邊緣處有些許磨損的痕跡,但顯然是被人精心養護過的,鐵骨上幾乎看不到鏽跡,扇軸靈活如初,每一根扇骨都亮得能照出人影。
白逸手腕輕輕一動。
唰的一聲,鐵扇在他指間倏地展開。
那聲音乾脆利落,帶著金屬獨有的清越微鳴,在安靜的院中久久不散。
韓啟的目光落在那把鐵扇上,死死地盯著扇面上的紋飾,盯著那幾行他再熟悉不過的銘文,眼睛越睜越大,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鼓出來。
他的嘴唇開始發顫,聲音也不像剛才那般洪亮了,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慌張:
「這……這是吳哲那小子的扇子!沒錯!這落款還是爺爺我親眼看他刻上去的!」
「那小子手笨,刻彎了一筆,還挨了鐵匠一頓罵……就是這把!就是這把!」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變得又尖又急,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
「等等!等等!爺爺我怎麼一下子搞不清楚了?吳哲……他到底是什麼情況?這扇子怎麼會在你手裡?」
「他人在哪?你叫他出來!」
他猛地朝前邁了一步,被兩個山賊死死按住肩膀,可他還在掙,眼睛通紅地瞪著白逸,嘴裡吼道:「你既然認識他,把他叫來!把他叫來當面跟爺爺對質!你們是不是合夥在耍老子?!」
白逸站在原地看著他,身形紋絲未動。
他只是靜靜地等韓啟吼完,等那些嘶啞的咆哮在小院中落盡,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問了一句:「今年,是哪一年?」
韓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脫口而出,話音里還帶著方才那股未消的怒氣和不耐煩:
「天理十五年!你當爺爺傻啊?連日子都不記得了?」
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的所有人反應各不相同。
梁進和李雪晴幾乎同時轉頭,互相對視了一眼。
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種被印證了猜測之後,反而更加深沉的震動。
大幹王朝開國皇帝趙無極在位時的年號是「天治」。
之後他的兒子趙謙繼位,年號改元為「天理」。
再之後是先帝趙由照繼位,年號是「天佑」。
而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趙御,年號已經換成了「天賜」。
這些國朝紀年,是每一個生活在大幹疆域內的子民都爛熟於胸的基本常識。
可韓啟口中說出的那個「天理十五年」,那已經是距今整整三十年以前!
韓啟話說完,本以為自己的回答天經地義、毫無問題。
白逸等山賊還沒反應,倒是和他一同被押進院子的那幾個人先炸了。
一個麵皮白淨、商人模樣的中年人皺著眉開口道:
「不對啊!今年明明是天理五年啊!」
「我跟你說,我剛從京城進完貨回來,京城門口的告示牌上寫得清清楚楚,就是天理五年!你怎麼平白無故多出十年?」
另一個人年紀稍輕,一身短褐打扮,聞言也急了,聲音比商人還大:
「你們在都在說笑呢?天理?早就翻篇了!先帝早就駕崩了,如今是天佑四年!」
「我上個月才給兒子寫完婚書,婚書上寫的日子就是天佑四年三月初六,白紙黑字還能有假?」他的話還沒落地,角落裡傳來一個驚恐到極點的聲音:
「你們……你們是聯合起來騙我的……是不是?今年明明是天佑十三年啊!」
「我妻子剛生了個兒子,我給他取的名字里還嵌了個「佑』字一」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斷了,像是被自己腦子裡那團越來越亂的線給絆倒了。
幾個人就這麼在院子裡吵了起來。
眾人的聲音攪在一起,各自堅持著各自的時間,每個人都堅信自己才是對的,每個人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都是天經地義、毫無猶豫,仿佛自己的那一年才是天下唯一正確的紀年。
梁進的眉頭深深皺起。
不同時間的人。
那韓啟明明是三十年前就已經正值壯年的人,如今早該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
可他看上去……那皮膚的狀態,那肌肉的緊實度,那鬢角沒有一根白髮。
分明就是一個三十歲上下、正值壯年的漢子。
他的身體沒有衰老,他的面容沒有變化,三十年的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本該留下的痕跡。要麼他在撒謊。
可如果他沒有說謊呢?
那就仿佛,他的年齡被凍住了。
他的生理狀態被定格在了某一瞬,此後的三十年沒有在他身上流過一息。
甚至可能,連思維也被凍住了。
因為他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已經過了整整三十年,他以為就是上一秒被抓,下一秒就被丟到了這片雪地里中間那漫長的三十年對他而言,是不存在的。
他對白逸和吳哲師徒關係的所有質疑,都建立在「吳哲還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這個對他而言千真萬確、對這個世界而言卻早已時過境遷的前提之上。
梁進在這一刻,也明白了白逸的意思。
他指向這些人,側頭對白逸問道:
「這些,都是本朝的人?」
白逸點了點頭。
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苦笑:
「除了本朝的人,還發現了自稱前朝的人。甚至,還有自稱前前朝的人。」
他伸出手指,指向院外那片還在飄雪的灰白天幕,仿佛那些古人也正和這些吵成一團的本朝人一樣,混在那片人海中茫然地站著:
「可能……還有更早朝代的人。」
「屬下剛才走了一圈,聽到好幾個人說話一個字都聽不懂。那些話里偶爾蹦出一兩個單字,聽起來像是某種古音。」
「但山寨中目前沒有懂古音的人,也就無法確定他們說得到底是哪朝的話,更無法與他們對答記錄。」前朝大虞,國祚綿延兩百三十一年,其官話和本朝相差不是太大,如果本朝和大虞朝的人遇到一起基本上可以正常交流。
可再往前呢?
再往前便是大夏王朝,大幹和大夏朝之間光文字和音韻的流變便已存在很大的差別。
大幹朝的人若和大夏朝的人對話,單憑耳力已經難以盡懂,必須藉助語境和手勢才能勉強交流。可若是再繼續往前推,便是大周朝,那交流起來就真的困難了,兩朝尋常百姓見了面,只怕要連蒙帶猜比手畫腳。
而若是大周朝之前的朝代,那時人說的話已經是徹徹底底的古音,與當今世間通行的官話幾乎算得上兩門不同的語言。
能聽懂那種古音的,放眼天下也只剩下那些皓首窮經、以鑽研上古典籍為業的大儒了,普通人基本上不可能聽懂半個字。
而現在,說古音的人,也出現在了這片雪地里。
難道真的是古人?
那些在幾百年前、甚至一千年前就本該化為黃土一杯的人,如今竟然還能活著,還能站在這片漫天飛雪的宴山後山上,用他們那個時代的口音,茫然地問著旁邊的人這是哪裡?
這簡直匪夷所思。
人根本不可能活那麼久。
武功再高,內功再深厚,也終會像普通人一樣老去,白髮蒼蒼,氣力衰退,然後在大限到來的時候闔眼而去。
甚至有些武者因為年輕時受過太多的暗傷,壽命反而遠不如頤養天年的尋常老人。
就連一品武者,窮極了武道之巔也掙不脫這一層從娘胎裡帶出來的肉身牢籠,百年之壽便是極限。「難道那陰狐寶庫之中..……」
梁進的聲音極輕極慢,像是在自語:
「時間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的系統中的【道具欄】也有著類似的特性,往裡面存放的東西無論放多久都不會腐爛。
可他的【道具欄】不能存放活物,更別說活人了。
而陰狐寶庫,竟然有著如此神奇的功效?
不僅能存人,還能讓人的時間完全停滯,把一個人從三十年前、五十年前、兩百年前甚至不知多少年前完好無損地保存到今天?
站在他身側的李雪晴那雙冷冽的眼眸中也少見地浮現出了一絲難以置信。
她見過太多超乎常理之事,可這件事,依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此時。
白逸他轉過身,衝著那幾個還在吵吵嚷嚷的人猛地喝了一聲:
「不要吵了!」
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內勁,將幾個人震得齊齊一顫,瞬時噤聲。
白逸才放平了語氣:
「現在你們告訴我們寨主,你們到底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然後七嘴八舌地同時開口。
有人說自己原本在自家田裡看佃農幹活,一擡頭就看到有一條紅色巨蟒直直地朝自己衝來,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那蛇纏走,再掉下來就滿眼都是雪了。
有人說自己根本沒看到什麼蛇,只感覺眼前紅光一閃,像是整個世界都被一塊紅布兜頭蒙住,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回過神來腳底下已經不是家中的院子而是這片凍硬的雪地。
也有人說自己當時正在井邊打水,一仰頭看到雲層里垂下來九條尾巴,還沒來得及數清楚,最邊上那條就朝他卷了過來,然後便天旋地轉,再睜眼就到了這裡。
幾個人各說各的,細節各不相同。
可梁進聽得仔細,這些人的出現,全都和一種紅色的、形如蛇身或尾巴的詭異之物有關。
沒有例外。
與此同時,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反應。
在他們各自的認知之中,從被捲走到出現在這裡,不過是上一秒和下一秒的關係。
他們不覺得自己曾經沉睡過,不覺得自己曾經被儲存在什麼寶庫里,也不覺得時間有過任何中斷。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一瞬間的事:被抓,然後落地。
可就是這「一瞬間」,中間已經隔了不知道多少個十年,不知道多少代人已經從生到死走完了完整的一個輪迴。
「爛柯人?」
梁進的心頭忽然浮起了一個詞。
他前世的《述異記》里記載過這樣一個故事:晉人王質入山砍柴,偶遇幾個童子在一株古松下對坐下棋王質駐足觀看,童子給他一枚棗核般的東西讓他含在嘴裡,他便不覺飢餓。
一局棋未終,童子問他「怎麼還不回去」,王質回頭一看,扔在地上的斧頭,那柄木質的斧柄已經爛透了。
他慌忙下山,回到鄉里,卻發現早已過了百年,同輩之人全部故去,世上再無一個他認得的人。梁進定了定神。
將這些從腦海里翻湧而出的念頭一個一個地壓了下去,重新擡起眼來。
現在不是感慨神獸偉力的時候,現在是要摸清楚這批人底細,了解更多共同特徵的時候。
他對白逸吩咐道:
「不是溝通困難嗎?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先從這些人里找幾個靠得住的。」
「然後就讓大虞人去跟大夏人溝通,讓大夏人跟大周人溝通,讓大周人跟說古音的人溝通,一層一層往下傳,儘快把他們的朝代、來歷、人數和甦醒了多少人都摸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最後,將統計好的年齡、籍貫、朝代、武功境界等內容匯總成冊,送到我這裡來。」
白逸當即抱拳,利落地應了一聲:
「屬下遵命!」
然後他不再多留,轉身將帶來的人都帶走,快步退出了小院。
小院之中,暫時恢復了片刻的清淨。
雪還在下,落在院中那棵老柿子樹的枯枝上,積成細細的一條白線。
炭爐上燒著的水正咕嘟嘟地冒著泡,白汽一縷一縷地升上去,在李雪晴靜立的身影旁散開。梁進沒有立刻重新入定。
他坐在石凳上,眉頭微微鎖著,陷入了沉思。
不同朝代的人各自生活著各自的歲月,某一天,忽然被一條紅色的長尾從各自的時空之中精準地捲走,然後一直沉睡,或者說一直被保存著。
直到陰狐寶庫被開啟的這一刻,他們才重新站到了這個世界的天光之下。
難道說,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之中,陰狐從來不曾真正入眠?
池一直都在活動?一直都在收藏?
一刻也不曾停歇?
可神獸不應該在沉睡嗎?
可梁進隨後便忽然瞭然:對於神獸來說,「沉睡」這兩個字,似乎和人世的理解完全不是一回事。神蚓也在沉睡,可池的軀體從來沒有停止過在地底的穿梭,甚至還有所謂的「膨脹期」。
神蜃也在沉睡,可忘歸島依舊會定期從濃霧中浮現,把那些誤入其中的人捲入錯亂的時空和幻境之中。神獸們確實是在沉睡,但那只是某種與凡人認知截然不同的狀態。
池們的力量從不曾退場,池們對這個世界的影響也從不曾真正中止。
陰狐或許同樣在閉著眼睛,可池的尾巴依然在雲層之上輕輕晃動,在每一個時代的縫隙里穿梭,替池把那些池看入眼的「藏品」一個一個地收入囊中。
而別的神獸呢?
那些從遠古存活至今、各據一方的存在,是不是也在以各自的方式,影響著這個看似由王朝更迭和刀光劍影所主宰的天下?
那些被世人當作天災的異象,被史官三言兩語一筆帶過的「怪事」、被江湖人當作神話的傳聞……會不會,其實都是神獸的呼吸?
他思忖良久,直到天光漸漸暗淡下去。
雪地的反光從明亮的銀白變成了沉沉的灰白,遠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模糊,黃昏不動聲色地逼近了後山。
梁進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而【九空無界】開啟的時刻,也已經到了。
他打開系統面板,那塊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幕在眼前無聲展開。
他正要按往常的流程開啟【九空無界】,餘光卻猛地被雷達界面上亮起的異狀攝住了。
雷達界面之上,此刻競然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光點。
這些光點離他很近,就在小院外面不遠。
梁進的視線從雷達界面上移開,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外。
那竹籬之外,雪地上仍然站著一片一片的人影。
那些人在寒風中縮著脖子,蹲在地上等待登記。
宴山寨之中的九至武者,那些符合【九空無界】進入條件的山賊們,早就在之前被他一個一個地召入過界中,他們的光點已經被吸納,不會再以全新光點的形式出現在這片雷達之上。
也就是說,此刻雷達上亮起的這些密密麻麻的新增光點,代表的並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山賊。而正是這些從陰狐寶庫中「吐」出來的藏品。
而從光點的數量上來看,這些新增光點與院外那些正在登記造冊的藏品人數,大致相當。
「莫非他們……全都是九至武者?」
梁進所有所思。
只有九至武者,才能進入【九空無界】。
他當初為了尋找九至武者,沒少到處奔波。
而現在,陰狐從不同的朝代、不同的時空里精準地挑走的上千號人之中,但凡是武者的競然剛好全都符合【九至武者】的進入標準?
陰狐收藏的標準,難道和九空無界的准入標準是一致的?
這是巧合嗎?
還是這背後,有著某種他尚且窺探不到的、更深層的關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