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惡女

  高樓上。

  陳雅意翹著腿坐在朱欄邊,指尖撚著一粒紫黑飽滿的桑甚,漫不經心地送進嘴裡。

  她不過將笄之年,身量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襲深衣用料考究,通身氣度是將權柄握在手裡太久才能養出來的那股從容一或者說,那股什麼都不在乎的漠然。

  桑甚的汁液在她唇上泅開,將那兩片本該嬌嫩的唇瓣染得發黑髮紫,像是剛飲過什麼活物的血。這抹黑紫襯著她過分白皙的膚色,竟在她臉上勾勒出一絲與年齡全然不符的邪異。

  在她身旁,幾個女伴圍簇著,臉上堆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巴結。

  她們每說一句都要偷偷覷一眼陳雅意的臉色,像是賭徒在開盤前緊盯著骰盅。

  

  她們的渴望毫不遮掩:多一分關注,就多一分在陳雅意面前掛上號的機會,而掛上了號,家中父兄在封地內的生意和差事便能順暢許多。

  可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些女伴競然都是殘缺的。

  有人缺了右腳,裙擺下露出一截纏著舊綢的殘肢;有人沒了左手,袖管空蕩蕩地垂在身側;有人兩隻耳朵被齊根削去,鬢邊的頭髮被仔細梳下來遮住那兩個猙獰的疤孔,可風一撩便遮不住了;還有人鼻子被剜掉了半邊,臉上蒙著一層細紗,說話時聲音便帶上了一種瓮瓮的悶響……

  每一處殘缺都是後天造就,切口平整,癒合圓潤。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不是意外,不是疾病,是被人用極鋒利的刃口、極從容的手法,一樣一樣地剜下來的。

  而此刻,這些殘缺的女子正圍在那個害她們殘缺的罪魁禍首身邊,笑容滿溢,殷勤備至。

  她們的恐懼和屈辱已經被漫長的時間磨成了一種扭曲的本能一一討好她,也許今天就能少受一點罪;不討好她,明天的下場只會比今天更慘。

  陳雅意值得這樣的巴結。

  至少在這片封地上,她值。

  作為大周王朝白國封君長秋君寵愛的獨女,她在自家的食邑封地之內,享有的是不受約束的、赤裸裸的至高權力。

  封地內的稅是她家收的,私兵是她家養的,管理封地的家臣是她家任免的。

  甚至封地內的子民,生殺予奪皆由她家定奪,而非國君。

  所以在陳雅意的眼中,這些圍在她身邊賠笑的女伴,不過是一群母狗而已。

  甚至,她們和她家中圈在別院後罩房裡那些女奴沒有任何區別一一隻不過女奴是花錢買的,這些是主動送上門來的。

  她們都是商人之女。

  商人之女,在這片土地上,命比平民還賤。


  她們跟在陳雅意身邊,不是來當朋友的,不是來當閨中密友的,是來當玩物的。

  陳雅意此刻朝嘴裡又丟了一粒桑套,舌尖抵開果肉,酸甜的汁液在齒間炸開。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漫不經心地從女伴們身上一一掃過,目光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正在盤算著什麼的無聊。

  她興致來了的時候,就會這樣打量她們,心裡慢悠悠地琢磨著今天的玩法。

  這個時候,女伴們就會開始發抖。

  抖得最厲害的那個,連端茶的手都在晃,杯蓋碰著杯沿發出細密的噹噹聲。

  因為誰都知道,陳雅意喜歡玩。

  越玩越花,越玩越殘忍。

  今天輪到自己,會是什麼?

  陳雅意不是不知道她們怕。

  她太知道了。

  可她更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這樣玩不可一因為如果她不玩,她就會陷入一種難以忍受的空虛。那種空虛從她記事起就纏著她,像一條怎麼甩都甩不掉的影子。

  她從小到大,想要什麼都能得到,想吃什麼張張嘴就有人端到嘴邊,想要什麼東西動動手指就有人捧到眼前。

  她的人生沒有追求,沒有目標,沒有任何一件值得她拚盡全力去爭取的東西。

  吃遍了山珍海味,舌頭嘗不出區別;穿遍了綾羅綢緞,手指摸不出紋理;看遍了歌舞樂伎,眼皮都懶得擡。

  一切享樂,她都已經煩膩。

  煩膩到了骨子裡,煩膩到看見那些尋常人趨之若鶩的富貴排場時,她只想打哈欠。

  所以她只能追求一些刺激。

  一些不是普通人能夠想像的,甚至連她自己有時也會覺得過了頭的刺激。

  可那種過了頭的刺激,恰恰是她唯一能不感到空虛的時刻。

  那一刻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後背繃緊,鮮血湧上大腦,她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最後她發現,沒有比玩弄人更有意思的事了。

  這也是陳雅意年紀輕輕,除了美貌之名傳遍整個長秋封地之外,還落得一個濫殺之名的緣故。美貌和惡名並肩而長,像兩棵交纏著的毒藤。

  奴隸她殺得太多了,十二三歲的時候殺得最凶,一天換一個服侍的奴隸,一個月下來別院後門往外擡出去的草蓆能堆成一座小山。

  後來她殺膩了。

  那些奴隸連求饒都是一模一樣的腔調,哭法也沒個新意,玩久了毫無挑戰。

  平民她也殺了不少,城裡的國人也殺,城外的野人也殺。

  有一陣子她經常帶人出城,專挑那些在田間勞作的野人,玩到興盡便一刀了事。

  後來導致許多田地荒廢無人敢耕種,野人們寧可逃進深山裡啃樹皮也不願回到田壟上,這件事終於傳進了她父親長秋君的耳朵里。

  父親把她叫到書房,是皺著眉說了一句:

  「田地荒了,明年賦稅怎麼收?」

  陳雅意聽明白了,父親不是心疼那些野人的命,是心疼賦稅。

  這讓她覺得索然無味,連父親都這麼俗。

  於是現在,她將目標對準了商人。

  商人是個好東西一一有錢,有產業,有身份卻無地位,有靠山卻不夠硬。

  商人玩夠了再殺,還能順手把他們的家產充入封君府庫。

  錢多了,父親就不會責備她。

  而身為卿大夫之女,濫殺百姓這點小事,還不至於會傳到國都去惹國君的注意一一國君自己宮裡那點爛事還忙不過來。

  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名婢女低著頭,引著一個少女緩緩上了高樓。

  那少女年歲與陳雅意相仿,一張臉白淨秀氣,眉眼溫順,通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衣料雖不及陳雅意身上的考究,卻也是尋常人家穿不起的上好細帛。

  她的腳步在轉彎時頓了一下,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卻硬是咬著牙把步子走穩了。

  少女快步走到陳雅意面前,雙手交疊於胸前行了一個極深極規矩的拜禮,然後規規矩矩地跪下,額頭觸地的聲音輕輕脆脆:

  「妾乃夏家之女夏瑤,拜見女公子!」

  「今日得見女公子,妾幸甚!」

  陳雅意沒有讓她起來。

  她只是捏著桑套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後淡淡地吐了兩個字:

  「頭擡起來。」

  夏瑤聽到這話,心口猛地一緊。

  她不敢不從,將頭緩緩擡了起來。

  她的下齶收得很緊,視線規規矩矩地垂著,不敢直視陳雅意的臉。

  可她的餘光還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周圍那些人的存在,那幾個圍坐在陳雅意身側的女伴,正一個一個地轉過頭來,齊刷刷地盯著她。

  那些目光,讓夏瑤的脊背在一瞬間爬滿了雞皮疙瘩。

  那不是善意的打量,不是好奇的審視,而是一種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她們知道今天陳雅意有了新的玩具。

  而有了新玩具,舊的就可以暫時逃過一劫。

  她們被陳雅意玩弄了太久太久,從骨到皮都被陳雅意捏成了另一副模樣。

  她們生成了一種扭曲的共犯心理。

  當看到別人要遭殃的時候,她們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陰暗的、隱秘的、讓她們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興奮。

  那種表情清清楚楚地掛在她們的眉眼之間一一該你了。

  夏瑤在這樣的圍觀之下,渾身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該來。

  陳雅意盯著夏瑤看了片刻。

  然後她忽然一笑。

  那笑容很輕,嘴角只是微微彎了彎,卻讓人看了之後後背發涼:

  「長得還挺好看的。」

  她把指尖那粒桑萁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你們這些女人,我見得實在太多了。」

  「一個兩個三個,來了一茬又一茬,連說的話都是一模一樣的,我都快背下來了。」

  她的語氣驟然冷下去幾分:

  「你們一個個都覺得,只要能夠跟我處好關係,就能為家族帶來利益。」

  「攀上我這根高枝,父兄的生意就好做了,堂上的稅就好減了,在城裡的腰杆就硬了。」

  「對吧?」

  她彎下腰,把臉湊近夏瑤,近到夏瑤能聞見她嘴裡桑萁酸甜的氣息:

  「行吧,既然有所求,就得有所失。」

  「這天底下沒有隻進不出的買賣,你在家學過算帳沒有?你爹做生意的,應該教過你吧。」夏瑤的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話,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

  「回女公子……學……學過……」

  陳雅意拍了拍她的臉頰,力道不重,卻把夏瑤的魂兒都拍飛了一半。

  「那就好。既然想要進入我的眼裡,就得遵照我的規矩來。」

  她直起身,將目光從夏瑤身上移開,慢慢悠悠地掃了一圈自己那些殘缺的女伴,又收回來看夏瑤。她咬著指甲,是真的在認真思索:

  「讓我想想……今天該怎麼玩。」

  那些女伴們的眼睛變得更亮了。

  能讓陳雅意思索這麼久的玩法,一定壞到了極點。

  她們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殘肢上的舊綢蹭著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陳雅意不僅心如蛇蠍歹毒至極,而且她天生奸詐狡猾,尤其喜歡玩弄人心。

  這種嗜好她早就玩出了花。

  她曾冒充為平民少女,素衣荊釵,混進城中最熱鬧的街市,專門挑那些年輕俊美的少年上前搭話。她的容貌擺在那裡,即便布衣素麵也遮不住那份底子,總有少年按捺不住心動上前攀談。

  那些動了心的少年,那些在她面前紅了臉、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以為自己在街頭偶遇了一段姻緣的少年一一會被她命人閣割。

  而那些不動心的,那些與她擦肩而過卻目不斜視的一一會被她腰斬於市。

  她也曾冒充落難孤女,穿著破衣赤著雙腳,縮在街角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一旦有人心生憐憫上前救助,就會被砍去雙手。

  而一旦有人視若無睹徑直走過,就會被挖去雙眼。

  總之一旦落入了她陳雅意的遊戲之中,不管你怎麼選,都不會有好下場。

  甚至,都不需要理由。

  畢竟她是貴族,她是卿大夫之女。

  而陳雅意沉迷於這種遊戲。

  她真正享受的是整個過程,看獵物在絕望中發現無論自己怎麼掙扎都是死路一條的那種眼神。那種眼神能讓她的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像是空虛的胸口中終於被填進了一點什麼東西。如今她已經不滿足於僅僅在肉體上折磨別人了。

  肉體太脆弱,幾刀就沒了,太不經玩。

  她喜歡的是玩弄一個人從希望到絕望的整個過程,喜歡看她們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來赴的是一場能光耀門楣的宴席,最後卻發現自己是躺在砧板上的魚肉。

  她喜歡掌控一個人的全部一一恐懼、尊嚴、眼淚、尖叫、求饒、崩潰、麻木,然後死。

  她喜歡讓別人生不如死,讓別人每天早上醒來都發現自己的尊嚴比昨天又少了一寸,卻還不得不掛上笑臉來她面前搖尾乞憐。

  所以她讓那些女伴們變得殘缺之後,不僅沒有讓她們滾回家去哭泣,反而讓她們天天圍繞在自己身邊,逼她們巴結自己,奉承自己,用最惡毒的目光去打量下一個替代她們的人。

  她把這群殘缺的女子圈成了一個畸形的後宮,每天坐在這座高樓上看她們互相傾軋、互相算計、互相出賣,像一窩被關在同一隻籠子裡的毒蟲。

  這就是她的嗜好一一不是殺人,是讓人變成鬼,然後看著那些鬼在自己腳下爬。

  「有了!」

  陳雅意忽然把指甲從嘴邊拿開,眼睛猛地一亮。

  她轉身幾步走到欄杆邊,扶著朱紅色的欄杆,居高臨下地望向高樓下方那座鋪展在她家封地上的城池。那是她家的城。


  城裡的每一條街,每一間鋪子,每一座宅院,每一寸地磚下埋著的每一枚銅錢,都是她家的。那座城在她腳下匍匐,像一個被打開了蓋子的玩具盒子。

  「我家的城裡,好久沒有什麼熱鬧了。」

  「兩三個月了吧?上一次熱鬧還是我讓人在十字街口剝了一張人皮,那傢伙叫得整條街都聽見了,半個城的人都跑來看。」

  她轉過頭,沖夏瑤挑了挑眉:

  「所以今天,我發發善心。讓所有人都看一場好戲。」

  她從欄杆邊猛地跳了回來。

  整個人倏地落在夏瑤身邊,裙擺旋開又收攏。

  夏瑤被嚇得渾身劇烈一顫,腿軟得幾乎跪不住,身子一歪差點整個人栽倒在地上,眼眶裡已經有了水光。

  她真的快要哭出來了。

  陳雅意卻蹲下身,興致勃勃地湊近夏瑤:

  「夏瑤,你這麼漂亮,就該讓大家好好看看。」

  「你長這麼大,出過幾次家門啊?每次出門都蒙著臉坐在車裡,那樣多沒意思。漂亮的臉不給人看,跟沒有臉有什麼區別?」

  她頓了頓,眼底的光跳了一下,像是在往一個危險的方向拐了個更狠的彎:

  「所以一一你脫光衣服,就在我家的城裡走一圈。從城門走到十字街口,再從十字街口走到糧市,想走多遠走多遠,讓城裡所有人都好好看清楚,夏家的女兒長什麼樣,能讓他們將你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輕輕挑起夏瑤的下巴,用一種認真的、探討的語氣繼續說:

  「對了,我還會把你的父兄也叫出來,讓他們也好好看看。你長大之後,他們都沒有看過你的身子吧?父親對女兒的印象總是停留在小時候,今天正好讓他們更新一下印象。」

  夏瑤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幾乎是肉眼可見地褪盡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得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陳雅意卻還沒有說完。

  她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更好玩的新點子,眼睛裡的光從跳變成了灼灼地燒:

  「甚至一一我還可以把你許配給你的兄弟!不知道你想給哪個兄弟當妻子?你大哥?二哥?你們夏家一共有幾個兄弟來著?還是說你想要給你爹當妾?嘖嘖嘖,這個也不錯。」

  「那些儒生都說我們這個時代禮崩樂壞,連國君都娶了他的親妹妹,亂倫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嘛。不就讓你嫁給兄弟,你這是什麼表情?你也太矯情了吧。」

  夏瑤聽到這裡,崩潰了。

  她撲在地上,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地磚上,磕得咚咚作響,一邊磕一邊哭喊出聲來:


  「還請女公子饒命!求女公子饒了我吧!」

  「除了這事,我什麼都願意做!為奴為婢,為犬為馬,求求女公子換一個玩法!求求你了!」她磕得很用力,才幾下額頭就見了紅,殷紅的血珠沿著她白皙的面頰往下淌。

  可那些女伴和婢女們沒有一個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們只是圍在兩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磕頭,看著她額上那片血漬越來越大,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這種場面她們見過太多遍了,每一個人來了都是這樣磕,每一個人磕完了之後都還是要被拖走。哭有什麼用呢?

  磕有什麼用呢?

  她們剛來的時候也磕過,磕破了頭,磕碎了膝蓋,磕到最後發現地面上只有自己冷透了的心一一然後她們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陳雅意根本沒有等夏瑤磕完第三下。

  她一揮手,那動作輕快而熟練,像是在吩咐下人把桌上的一道菜撤下去:

  「扒光她!」

  那些女伴立刻一擁而上。

  她們的動作極快極熟練,有人按住夏瑤的肩膀,有人按住她的雙腿,有人扯住她的衣領狠狠一拽。衣料撕裂的聲音在空曠的高樓上格外刺耳,嘶啦嘶啦,一聲接一聲。

  夏瑤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拚命地扭動和尖叫。

  她的叫聲悽厲得能穿透好幾層樓板,在整座高樓的迴廊之間反覆迴蕩,卻並沒能換來任何人的心軟。陳雅意從婢女捧著的盤子中抓過幾粒桑甚,往嘴裡丟了一粒,斜倚在欄杆上,一邊嚼著,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地上那群女人撕作一團。

  看了一會兒,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好笑的事,自顧自地笑出了聲。

  陳雅意正笑得得意。

  忽然一

  她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懷疑自己出現幻覺了。

  因為她看到了一些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天邊,很遠很遠的天邊,那片低垂的雲層下方,有什麼東西在晃。

  那是九條尾巴。

  赤紅到極致,光滑無毛,細長蜿蜒,像是九條被剝了皮只剩血肉的蛇,又像是九根從雲層腹部垂落下來的臍帶。

  它們垂在天際線的盡頭,從雲層中穿出來,一動不動地掛著,像是這片天地從一開始就長著這樣九條尾巴。

  它們太大了,大到隔著不知多少里的距離都能看清輪廓。

  大到陳雅意的腦子在這一瞬間思維僵住,所有的認知和常識都在那九條懸垂的巨尾面前崩塌成了一片空白。


  她從未見過或聽過這樣的東西。

  她猛地拉過身旁一名婢女,手指掐住婢女的肩頭,指甲幾乎隔著衣料嵌進肉里。

  她擡起另一隻手指向天邊,聲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

  「你看到了嗎?」

  婢女被她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拚命地在視野里搜尋,可怎麼看都只是尋常的天色,什麼異常也沒有。

  她張了張嘴,又不敢說沒看到。

  「尾巴啊!」

  陳雅意急了,她一把將婢女拽到自己身前,把婢女的臉扭向那個方向,聲音拔高了半階:

  「那九條紅色的尾巴!」

  婢女的脖子被扭得生疼,可她不敢掙,只是瞪大了眼睛朝那個方向死命地看。

  什麼都沒有。

  除了天空上幾縷被風吹散的薄雲之外,真的什麼都沒有。

  但她不敢說。

  她能感覺到陳雅意那隻手的力道越來越重,指甲已經掐破了她的肩頭,溫熱的血滲出來。

  她只能咬著牙,拚命地點了點頭。

  主人說有尾巴,就一定是有尾巴。

  就算天邊只有風和雲,她也要說有。

  可陳雅意並不是好糊弄的。

  她從小玩弄人心,奴婢們什麼表情幾分真幾分假,她比誰都清楚。

  她看著婢女那張僵硬的臉,看著她頻頻點頭時眼底來不及藏好的一片茫然,瞬間就明白過來一一婢女在迎合她,婢女根本什麼也沒有看到。

  陳雅意的火氣直接炸開的:

  「該死的賤婢!」

  她一把揪住婢女的衣領,手腕一翻一甩,就將那個還在顫抖的婢女從欄杆上凌空扔了出去。以她的武功扔一個婢女猶如擲一床薄被般輕鬆。

  婢女墜落的尖叫撕開了高樓上緊繃的空氣,但那聲尖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底下街市上隱約傳來的驚呼聲所取代。

  陳雅意卻根本沒有向下看一眼。

  她甚至連自己剛才做了什麼都沒往心裡去,因為她的視線已經再度被天邊牢牢攥住了。

  有一條尾巴動了。

  不是所有的尾巴,是其中一條。

  那條垂掛在雲端的紅色長尾猛地抽動了一下,隨即仿佛發現了什麼值得它關注的東西一樣,開始以一種根本不符合它巨大體積的速度朝這邊延伸過來。


  它不是從雲層中墜落,而是像活物一般蜿蜒遊動,貼著天幕滑行,越過山川,越過城郭,精準而無聲地朝高樓的方向伸來。

  那條尾巴的速度快得駭人,但姿態卻從容得近乎優雅。

  陳雅意的瞳孔在這一刻縮到了針尖大小。

  她的呼吸停了,手裡的桑甚被她捏成了紫色的泥漿,汁液從指縫間淌出來也渾然不覺。

  她猛然嘶聲尖叫起來,聲音劈叉成了一聲連她自己都陌生的高音:

  「快看!!!」

  周圍的女伴和婢女們都被她這副模樣嚇到了。

  她們見慣了陳雅意笑,見慣了陳雅意怒,見慣了陳雅意漫不經心地把人扔下樓去,可她們從沒見過陳雅意這副樣子

  赤裸的、毫無遮掩的恐懼。

  她們慌忙順著陳雅意手指的方向看去。

  女伴們瞪大了眼,婢女們屏住了氣。

  她們拚命地找,去看,去辨認,到底什麼東西能讓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女公子變成這副模樣。可是什麼都沒有。

  在她們的視野里,那只是一片天空。

  而已。

  而在陳雅意的視線之中,那條紅色的尾巴,已經快要到了。

  它游到了高樓之外,然後停下了。

  像一條發現了獵物的蛇一樣,在高樓的欄杆外緩緩地昂起了尾尖。

  那尾尖呈半透明的猩紅色,上面流轉著一些陳雅意看不懂的、像是上古文字又像是活物脈絡的幽暗紋路,正對著她的臉,一動不動地懸在那裡。

  這一刻,陳雅意終於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一一那條尾巴就是沖她來的!

  她慌了。

  真正的、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慌。

  那種從小到大沒有嘗過第二次的、被全然不可知的力量盯上的滋味。

  她唯一的本能就是逃,就是把自己藏起來,就是把別人推到前面去擋。

  她瘋狂地抓過身邊的女伴和婢女,拽著她們的衣領、頭髮、手臂,一股腦地往自己身前堆。她把那些殘缺的、柔弱的、瑟瑟發抖的身體當成了一面盾牌,一層一層地擋在自己面前。

  同時她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聲:

  「金驍!!!」

  金驍,她家的家司馬。

  掌管私兵和護衛,整個長秋封地之內武功最高的人。

  不是同姓世族的子弟,沒有高貴的出身,一個異姓將領能坐到家司馬這個位置,靠的不是關係,不是諂媚,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本事。


  只需陳雅意喊他的名字,他就出現。

  怨恨陳雅意的人太多,但每一次有人企圖對陳雅意行兇,她只需要喊一聲,金驍就會在下一瞬出現在她身邊,揮劍,收劍,然後把那人的頭扔在她腳下,抱拳退下,一言不發。

  她從未懷疑過他不會來。

  這一回也不例外。

  她的尖叫還沒有在高樓的迴廊里散盡,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已經憑空出現在她的身側。

  沒人看清他的身法,只看到高樓的地磚輕微地顫了一下。

  金驍一身玄甲,手按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朝四周掃了一圈。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他感知不到任何殺意,任何內力波動,任何刺客應該有的氣息。

  女伴們花容失色,婢女們縮成一團,地上跪著一個衣不蔽體的少女,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陳雅意玩樂結束後的景象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值得他拔劍的理由。

  他沉聲問道:

  「女公子何事?」

  陳雅意從女人堆里哆哆嗦嗦地伸出一隻手,指向欄杆外那個在她的視線中已經近在咫尺、正緩緩朝她俯衝而來的紅色尾尖:

  「那!那裡!」

  金驍順她手指看去。

  什麼都沒有。

  但他沒有遲疑,沒有問第二遍。

  他從未見過陳雅意如此驚恐,她所指之處必然有因。

  所以他毫不猶豫揮劍斬下,用的是搏命的一招。

  劍氣從劍刃上炸開,化作一道寬可覆室的扇形匹練,精準而狂暴地朝陳雅意所指的區域轟然拍去。那劍氣所過之處,空氣被撕得尖嘯,地磚寸寸龜裂,被氣浪掀起的碎屑漫天亂飛。

  那片被劍氣完全籠罩的區域之內的女伴和婢女,她們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劍氣掃過的瞬間,那些身體就像是被燒紅的刀切過的蠟一樣,整齊地、乾脆地、無聲無息地碎裂成了無數塊。

  血肉碎塊和斷肢殘骸在氣浪中翻滾飛濺,血霧炸開半丈高,然後隨著未盡的劍氣餘波朝欄杆外潑灑而去。

  但是……

  在陳雅意的視線之中,那條紅色的尾巴,紋絲未動。

  那片足以將一棟樓劈成兩半的劍光從它的身體中穿了過去,就像光穿過影子,風穿過霧氣,刀穿過一個不存在的幻象。

  它甚至沒有被打散一絲一毫。

  那一瞬間陳雅意甚至懷疑自己真的只是出現了幻覺。


  她拚命地眨了眨眼,心想也許過一會它就會消失,也許自己這陣子玩得太多睡得太少,腦子出了毛病。但她的手還是在發抖。

  因為她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一一不是幻覺。

  不是幻覺!

  她從來沒有這般清醒過。

  然後那條紅色尾巴纏上了她。

  那觸感冰涼,光滑,帶著一種不屬於這世間任何活物的溫度。

  它纏住她的腰,一圈,兩圈,三圈,力道大得驚人,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像是整個人都被某種意志捏在了掌心的完全的束縛。

  她從小練到大的這一身武功,在此時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她的身體不聽使喚,連擡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紅色的尾巴在自己身上越纏越緊,只能感受到那種冰冷的觸感從腰間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她拚命吸著氣卻怎麼也喘不上來的喉嚨。

  然後紅色尾巴猛地一拽。

  陳雅意只覺得天旋地轉。

  她整個人被提了起來,一瞬間的失重感讓她的胃翻騰到了嗓子眼。

  她的視野徹底亂了。

  藍色的天、白色的雲、朱紅的欄杆、遠處屋舍的輪廓、近處血肉模糊的碎塊……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飛速旋轉的漩渦。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卷向哪裡,她只知道自己在飛。

  她張開嘴想尖叫,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出了聲。

  而高樓上,金驍握著劍,四顧茫然。

  他還在擺著那一劍的收勢,劍尖下垂,劍身上還在往下滴著血珠。

  可他卻慌了。

  因為陳雅意不見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在他一劍之隔的身後,那位縮在女人堆里的長秋君獨女,突然就消失了。沒有聲音,沒有殘影,沒有任何可以追蹤的痕跡。

  金驍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情況。

  而那些還活著的女伴和婢女們,一個個也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們不知道陳雅意去了哪裡。

  她們只知道剛才那個不可一世、把她們像蟲子一樣捏在手裡的女人,在她們面前……

  活生生地、莫名其妙地、憑空消失了。

  陳雅意不知道自己的尖叫是什麼時候停的。

  她似乎恍神了一陣,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被嚇呆了。


  等她重新找回意識的時候,下墜感忽然回來了。

  她還沒能反應過來,腳底就已經傳來結實的觸感,她已經踩在冰冷的地面了。

  她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渾身一個激靈,那一直束縛著她的、冷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觸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她自由了。

  陳雅意驚魂未定地擡起眼,瞳孔因為適應不了光線的變化而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

  周圍……好多人。

  密密麻麻的,數不清的人。

  這些人身形各異,衣飾各異,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他們全都站在風雪之中。

  而他們所有人,包括她在內,此刻競然置身於一大塊雪地上。

  腳下是凍得硬實的土地,上面覆著厚厚一層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地勢還算平坦,但遠處邊緣隱約能看到斷崖的輪廓和幾棵被積雪壓彎了腰的矮松。

  這裡不是城池,不是平地,似乎是在半山腰。

  天地之間是一片沒完沒了的白。

  競然在下雪!

  被風碾碎了的細密雪末,劈頭蓋臉地往人身上撲。

  遠處風雪之中,隱隱能看到幾座山峰的模糊輪廓,黑壓壓地立在蒼茫的白色盡頭。

  這裡是在山裡。

  陳雅意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讓她完全無法反應得過來。

  發生了什麼?

  上一瞬,她還在自己家的城裡一一夏日炎炎,高樓臨風,欄杆邊擺著的果盤裡桑甚還是剛從冰窖里取出來的,咬下去冰涼酸甜。

  下一瞬,她就被那條從雲里伸出來的紅色尾巴卷到了這裡一一冰天雪地,群山環抱,周圍站滿了陌生人。

  她活了十多年,頭一次發現自己的雙腳站在了所有常識的盡頭。

  她呆呆地站在雪地里,寒風吹在她那件單薄深衣上,冷意從腳底順著骨髓往上爬。

  她忽然打了一個寒顫,因為冷,更因為恐懼。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說不清是震驚還是困惑的情緒,從不遠處傳來。

  陳雅意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黑臉漢子,正站在不遠處,睜大了眼睛,看著周圍的所有人,眉頭緊鎖。

  同時,黑臉漢子高聲喊道:

  「雷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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