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必須儘快招安

  大雪正從鉛灰色的天穹上沒完沒了地往下撒,一片疊一片,一層壓一層,把屋檐、石階、枯枝都裹成了臃腫的白。

  屋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壁爐里的炭火還沒熄,暗紅色的火光從爐膛里透出來,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影。整間臥房暖得像是春天提前住了進來,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的檀木香,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富貴人家才有的乾燥而潔淨的氣息。

  大床上,何霜縮在厚厚的錦被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頭鋪散在枕上的青絲。

  被子是上好的絲綿,又輕又軟,蓋在身上像被一團暖雲托著。

  被窩裡還有一隻巴掌大的小香爐,銅胎掐絲,裡頭燒著上品的銀絲炭,一絲煙氣都沒有,只管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熨帖的熱度,煨著她的腳心。

  她很享受這一切。

  

  享受得近乎貪婪。

  享受得偶爾會在半夜醒過來,伸手摸一摸身上這床被子,確認自己不是在做一個隨時會醒過來的夢。她記得太清楚了。

  小時候那些冬天,冷得不像是人能熬過去的。

  家裡那床破被子根本不能叫被子,不過是一層補丁摞補丁的粗布里塞著幾把干茅草,蓋在身上慈窣作響,硬邦邦的,暖不了身子,倒扎得人渾身發癢。

  一到寒冬臘月,那點茅草就像被冷風抽走了魂兒,涼得像一塊貼在身上的冰。

  全家人擠在一張用破木板搭的床上,爹把最靠里的位置讓給她,自己用後背擋在外面,可三個人還是冷得縮成一團直打哆嗦,冷得根本睡不著。

  那時候她最大的盼頭就是黑夜趕快過去,天亮了,太陽出來了,站在屋檐底下那一點慘澹的日光里,比被窩裡要暖和十倍。

  後來日子變了。

  她爹娘被人設了局、下了套,被迫把她賣進了京城那間青樓。

  那地方她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胃裡泛酸。

  青樓里冷倒是不冷了,餓倒是不餓了,可她在那裡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她把房門門死,又把椅子頂在門後,晚上有一丁點動靜就會猛地驚醒,瞪著眼睛盯著門縫,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兒,絕不會自甘墮落為妓。

  可她更清楚的是,那些人把她弄進青樓是要利用她,要用她去陷害趙保。

  她不過是一枚棋子,一塊被擺上棋盤的肉。

  所幸,那一切都過去了。

  現在,即便是隆冬臘月,她也終於可以享受著溫暖,可以在夜裡安安穩穩地睡上一個好覺。不用再蹬著眼睛等天亮,不用再聽著風聲就覺得有人要破門而入,不用再擔心明天醒來自己會被送到誰的手裡。


  尤其……

  她的目光從壁爐上移開,落在自己身邊。她的身邊,還睡著一個男人。

  何霜側過頭去看他。

  壁爐里的火光透過床帳灑在他臉上,將那張臉的輪廓清清楚楚地描摹出來。

  他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白皙清秀,皮膚細膩得不像一個習武之人,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卻帶著幾分陰柔的俊美。

  睡著了的時候少了白日裡那股冷厲,眉眼間反倒透出一點安靜的、沒有防備的孩子氣。

  年輕,俊美,身份顯赫,武功高強。

  皇帝身邊的紅人,緝事廠里僅次於廠公的實權人物,他的名字從京城傳到地方,能讓朝堂上那些眼高於頂的官員們夜裡睡不著覺。

  這樣的男人,放在任何一個標準里,都是拔尖的。

  但如果說有什麼缺點的話……

  那就是,他是一個太監。

  可何霜並不在意這一點。

  真的不在意。

  她早就聽說過,一些有權有勢的太監也會娶妻成家,會有人為他們操持家事,會在夜裡為他們留一盞燈。

  她並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

  她的心裡,其實也很想要能夠嫁給趙保。

  是正正經經地嫁給他,有名分,有宅子,有一個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的位置一一如果趙保願意娶她的話。

  可她不確定。

  趙保有時候心情好了,會來跟她睡覺。

  就像昨夜一樣。

  他會抱著她,摟得緊緊的,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掃在她的皮膚上,熱熱的麻麻的。

  他會親她的額角,親她的眉眼,手指摩挲著她的肩膀和後背,力道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何霜能感覺得出來,這個男人雖然身體殘缺,可他的心並不殘缺,他的欲望也不殘缺。

  那些被壓抑在身體裡的、找不到出口的東西,全都化成了一種更濃烈的、更滾燙的、近乎執拗的親近。他只是沒辦法和她發生實質性的關係,可他依然需要有人被他抱著,依然需要有人在深夜裡聽他說那些白天說不出口的話。

  那些話才是關鍵。

  趙保會在床上向她訴諸衷腸。

  他會跟她說思念,說痛苦,說那些壓在心底壓了太多年、都快壓成石頭的事情。

  他說他只恨自己當年太弱小,恨自己沒能保護好她。


  尤其當他喝高了的時候,他會抱著她哭。

  那哭聲不大,悶在她的肩窩裡,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困獸把嚎叫都壓成了哀鳴。

  他會像一個孩子一樣渾身發抖,說他願意用自己這條命,去換她能夠活過來。

  何霜知道,這些話趙保並不是對自己說的。

  從來都不是。

  是對另外一個女人。

  一個已經死了,卻還活在他心裡的女人。

  一個他這輩子都放不下的女人。

  何霜因為長得像那個女人,所以被趙保留在了身邊。

  她的眉眼像她,她的側臉像她,她安靜坐著不說話的時候更像她。

  她是一個替代品,一尊被用來寄託思念的雕像,一個深夜裡用來盛放那些無處可去的眼淚的容器。所以每當天明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趙保就會像換了一個人。

  他的臉上會重新掛起那種冷淡的、矜持的、甚至帶著一絲嫌棄的表情,像是一個清醒過來的人看見昨夜醉酒的自己留下的爛攤子,既懊惱又厭惡。

  夜裡的趙保和白日裡的趙保,對她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一個是把她當成唯一的依靠緊緊抱著不肯鬆手的孩子,另一個是連正眼都不肯給她的冷麵官員。

  剛開始的時候,何霜對此充滿了怨恨。

  那怨恨燒在心裡,燒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恨自己為什麼長著這張臉,恨自己為什麼只是一個替代品,恨趙保為什麼不肯看看真實的她。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性子,有自己的心思,不是一面鏡子,不是一個影子。

  她希望趙保喜歡的是她這個人一一是何霜,不是那張像別人的臉。

  她甚至嘗試過做一些不像「她」的事,說一些不像「她」的話,想要讓趙保注意到這個皮囊裡面還有一個不一樣的人。

  可這會激怒趙保……

  可現在,她看開了。

  那些不甘和憤怒被她壓在心底最深處,不去碰它,也不去翻它。

  因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已經獲得了這麼好的生活,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從前她連一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從前她連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現在她住著暖閣,蓋著錦被,不用擔驚受怕,不用忍飢挨餓,身邊睡著一個年輕俊美又權傾朝野的男人。

  雖然這個男人把她當成另一個人,可他到底還是對她好一一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他能給的範圍內。比起從前那些日子,現在的生活已經像是在天上了。


  所以她會按照趙保的要求,去扮演那個女人。

  她不鬧,不怨,不提多餘的要求。

  她安安靜靜地等著,等著那些個趙保心情好、主動來找她的夜晚,等著他抱著她的時候,等著他在她耳邊說那些話的時候一雖然那些話不是對她說的,但她可以就當是。

  就當做一場夢。

  夢裡的她是被愛的。

  「咚咚咚。」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那聲音極輕,三下,間隔均勻,克制而有分寸。

  這是緝事廠里那些訓練有素的下屬慣用的手法,能把主人叫醒,又不至於驚動旁人。

  緊跟著,屋外傳來一個壓低了的人聲,隔著門板顯得有些發悶:

  「大人。」

  下一刻,趙保陡然睜開了眼睛。

  他從熟睡到清醒沒有任何過渡。

  那雙眼睛裡一絲剛醒的惺忪都沒有,清亮、銳利、冷靜。

  他猛地坐起身來,伸手抓過搭在架上的衣袍,迅速而無聲地穿戴整齊,系腰帶的時候用力一勒,整個人便從方才床上那個脆弱的孩子變回了緝事廠那個冷厲的掌權者。

  他邁步朝門口走去,步子不大卻極快。

  從始至終,趙保都沒有看何霜一眼。

  何霜躺在錦被裡,側著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門開了一道縫,冷風夾著一片細碎的雪花從門縫裡掠進來,落在床前的地板上,瞬間化成了幾滴水漬。她看著那片水漬,輕輕地、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趙保離開臥房之後,帶著那個前來匯報的檔頭徑直穿過迴廊,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早已生好了炭火,推門進去便是一股乾燥的暖氣撲面而來。

  趙保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坐下,沉聲道:

  「說。」

  檔頭知道趙保的脾氣,不敢有任何廢話,當即利落地匯報導:

  「那個木山青的身份,有結果了。」

  趙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擡起眼,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詫。

  木山青,宴山寨寨主宋江身邊的女人。

  這個人原本並沒有進入趙保的視野。

  一個山寨頭子的女人,能翻起什麼浪?趙保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可這半年來,趙保一直代表朝廷同宴山寨談判招安的事。


  雙方來來回回磨條件,文書堆了半張桌案,使者也派了好幾撥,宴山寨的高層也屢次表露出願意接受招安的意願。

  可就是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每一次談到臨門一腳的時候,對方都會忽然含糊其辭,把日子往後推,推得趙保心裡的疑竇越來越重。他敏銳地察覺到其中有不對勁的地方。

  於是他動用了緝事廠的本事,花錢買通內線。

  那些內線帶回來的消息果然證實了他的想法:宴山寨里大部分人都願意接受招安,畢竟落草為寇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能當朝廷官兵誰願意當山賊?

  但也有一部分人,硬著脖子反對招安,死活不肯歸順朝廷。

  而反對招安的那一群人里,領頭的人居然就是這個叫木山青的女人。

  這個女人態度極度堅決。

  而她的身份又極為特殊,她是宴山寨寨主宋江的女人,在山寨之中地位極高,連那些手握兵權的老兄弟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正是她,給招安帶來了極大的阻力。

  趙保太渴望招安成功了。

  如今南方偽朝的黃巾軍一路勢如破竹,已經徹底攻占了金州。

  朝廷焦頭爛額,急需兵力圍剿,若是能夠招安宴山寨,利用這支現成的兵馬去對抗黃巾軍,那就是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這份功勞的份量,足以讓他在朝廷中在皇帝面前更進一步。

  可偏偏宴山寨內部有了矛盾,卻沒辦法自己解決一一宋江那個老狐狸躲著不出頭,兩派人鬥來鬥去也斗不出個結果。

  那就怪不得他趙保要動手了。

  於是他開始調查木山青的來歷,企圖找到這個女人的弱點。

  可這一查,他很快就發覺了不對勁。

  這個木山青,仿佛是憑空冒出來的。

  她最早出現在江湖上的時間不過兩三年前,再往前就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沒有師門背景,沒有家人故舊,沒有成長經歷,乾乾淨淨,像一張被人刻意擦過的紙。

  但趙保不信這邪。

  趙保把緝事廠在各地的暗樁都發動起來,一層一層地往外查,從宴山寨查到州府,從州府查到江湖,從江湖又查到全國。

  沒想到今天,終於有消息了。

  檔頭繼續匯報導:

  「大人,我們通過調查盜聖去年組織的那次竊玉行動,從參與行動的人口中撬出了關鍵線索。」「此人毒功了得,就連天城副城主「凌雲劍』賀千峰都曾遭她的毒功暗算,在她手下也吃了不小的虧。」


  「天下能有此毒功者,寥寥可數。並且當時那「飛發魔媼』倪笙曾稱她為一「巴龍傳人』。」趙保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掀起,眉頭陡然皺起。

  「巴龍傳人?」

  他沒有等檔頭回答,自己已經順著這根線往下推了。

  古時天下用毒的高手,大多出自兩個地方。

  一個是蜀中毒門,另一個是巴龍教。

  「難道是……前朝餘孽?」

  趙保有了判斷。

  巴龍教,前朝皇室最忠誠的守護者。

  在當年那場改朝換代的慘烈廝殺中,巴龍教幾乎全教殉葬,一度被認為已經徹底滅絕。

  如果真有什麼巴龍傳人還活在這世上,那這個人必然和前朝餘孽脫不了干係。

  檔頭的回答來得又快又沉:

  「正是如此!」

  「我們順著「巴龍傳人』這條線追下去,立刻向六扇門請求協查,最終從六扇門的檔案之中找到了一個符合其毒功特徵的人。」

  「六扇門近年來一直在暗中調查東海化龍島上,一個名為化龍門的前朝餘孽組織。其組織之中有一長老名為「李雪晴』,據說她的毒功蓋世無雙,六扇門曾有影門捕快和東州統領死在她的手上,銀翼侯石丹琴當年也是被她所毒傷。」

  「屬下將兩份密檔放在一起比對一一毒功的路數、施毒的手法、甚至連中毒者的症狀描述,與木山青所用的毒功基本一致,吻合之處不下七處。」

  他頓了頓,又補上了一條佐證:

  「尤其,木山青這個名字剛在江湖上顯露的時候,是她帶著「千機童子』韓童和「饕餮狂廚』斐彪,三個人一同出手,擊殺了武林十大惡人之一的「血菩薩』獨孤恨。」

  「而根據六扇門的調查,「千機童子』韓童和「饕餮狂廚』斐彪,如今也已經投靠了化龍門,在化龍門中出任客卿之位。」

  「三個人當年一同在江湖上闖蕩揚名,如今又一同聚在那座海島上,天底下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木山青和李雪晴,就是同一個人!」

  趙保沒有說話。

  他把這幾條線索在腦子裡飛快地拚了起來。

  木山青一一李雪晴。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李雪晴這個名字,從中間取一半,不就是「木山青」?

  「原來是前朝餘孽。」

  趙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徹骨的冷意:

  「難怪這麼死心:塌地地反對招安。前朝餘孽,怎麼可能願意歸順本朝?」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眼皮一擡,眼底殺機畢露:

  「有沒有機會解決掉她?」

  這個邏輯太簡單了。

  那個木山青,或者說李雪晴,她才是反對招安的勢力里真正的主心骨。

  只要她一死,那些反對派就成了一盤散沙,群龍無首,再大的阻力也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到時候招安之事自然是十拿九穩。

  檔頭聞言,乾咳了兩聲,一張臉苦得像是剛咽了一碗黃連水:

  「啟稟大人,那木山青曾與天城副城主賀千峰正面交手而不落下風。賀千峰是什麼人?二品強者,天城第二高手。能與他不落下風,此女的武功起碼也已經是二品境界。」

  「小人們學藝不精,平日裡在街頭拿人、追捕逃犯還勉強能應付,可真要對付這種二品高手,那簡直是螳臂當車,連送死都算不上。」

  他看了趙保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尤其她擅長毒功,一身是毒,我們別說是跟她交手,就是想要靠近她下毒暗算,恐怕還不等我們摸到她的茶杯,自己就先被毒翻在地上……」

  趙保聞言,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那李雪晴竟然是二品高手?

  前朝餘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居然還藏著這等人物?

  他倒不是怕。

  他自己早已是二品巔峰的高手,又蒙神明恩賜,身負旁人難以想像的手段,在二品境界之內他不懼任何人。

  但這件事,他偏偏不能親自動手。

  殺一個二品高手固然不難,可要悄無聲息地、不驚動任何旁人的殺掉一個二品高手,那簡直比登天還難。

  二品武者之間的戰鬥,動靜極大。

  事情一旦敗露,宴山寨和朝廷之間那根已經繃了半年的細線,就會徹底崩斷。

  招安之事將徹底泡湯。

  想到這裡,趙保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一個字一一急。

  若是能夠招安宴山寨,到那時候他趙保在朝中的地位穩固如山,再也沒人能動搖分毫。

  然後他就能騰出手來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他原本的計劃很清楚一一此間事了,獲得足夠大的權勢之後,動用手中所有的力量來助他尋找突破一品的機緣,早日踏入那一品之境。

  一品。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只有進入一品,他才有足夠的力量去復仇。


  可偏偏,他在這招安的事上耽擱了太多太多的時間,一拖就是半年,半年裡他一事無成。

  他等得心急如焚,等得每一個早晨醒來都恨不得一把火燒了宴山寨。

  「宋江呢?他現在露面了嗎?」

  趙保問道。

  他手頭的情報顯示,宋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公開露面了。

  據山寨里的內線說,這位寨主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密室中苦修,就是跟那個神出鬼沒的盜聖燕孤鴻混在一起喝酒下棋。

  就連趙保這半年來,也不過只見了宋江區區一面。

  而宴山寨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宋江基本上都交給了白逸和雷震兩個人來打理。

  趙保早就看穿了宋江的算盤。

  這老狐狸在招安的事情上猶豫不決,所以才故意躲起來抽身事外,讓支持招安和反對招安的兩派人自己去斗,自己去爭,自己去消耗。

  他這是坐山觀虎鬥。

  等兩派人斗得筋疲力盡、局勢明朗了,誰贏了聽誰的,到那時候宋江再優哉游哉地走出來一錘定音,面子裡子全讓他一個人占了。

  但趙保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沒有時間等宋江慢慢悠悠地看戲了。

  他要儘快再見宋江一面,無論如何也要讓宋江改變主意。

  檔頭回答道:

  「如今宴山寇首宋江已經返回宴山,但據內線傳來的消息,他一直躲在山上深居簡出,就連山寨中能見到他的人都寥寥無幾。」

  趙保聞言,當即做出了決定。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果決:

  「不能等他露面了!」

  「本官得主動去找他見上一面。」

  他頓了頓,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衣袍的下擺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準備動身去宴山!」

  檔頭當即抱拳領命。

  趙保站起身來,走到書房的窗前。

  窗外的大雪還在紛紛揚揚地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彎了腰,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落,啪地砸在底下堆著的雪面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他看著那片茫茫的白,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事事都得本官親自操心。」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疲憊,嘴唇抿了又抿,最終擠出了一句他很少說出口的話:

  「說到底,還是無人可用啊……」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可那語氣深處壓著的無奈,是真真切切的。

  趙保如今手下那些檔頭和番子,用來對付京城的官員和普通百姓,足夠用了一一抄家、審訊、監視、恐嚇,那些事不需要什麼大才,只要聽話、夠狠就行。

  可一旦遇到真正棘手的問題,遇到高手,遇到那些不靠朝廷體制生存的人,遇到那些公然跟朝廷唱反調的亡命之徒,趙保手底下那幫人就不堪大用了。

  他手下那個最能幹的曹賢,這兩年身體每況愈下,老態盡顯,已經無法再把他當牛馬使喚。可除了曹賢之外,趙保環顧四周,竟發現自己手下實在是找不出第二個能獨當一面的人才。說到底,還是他趙保崛起得太快了。

  升官升得太快,權柄來得太猛,根基反而是最薄弱的。

  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地培養自己的班底,就已經坐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正要躬身退下的檔頭聽到這話,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遲疑了一瞬,然後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開口道:

  「大人如果缺乏人才,那麼眼下倒是有一個招攬人才的機會。」

  趙保聞言,轉過身,疑惑地看向他。

  檔頭接著說道:

  「屬下得知,最近又到了武林三大門派三年一度的交流大會。這一次大會交流的地點,輪到興州天城。」

  「而如今軒源派和萬佛寺的高手,都已經抵達了長州,將要取道長州前往天城。」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略略壓低了些,像是在獻一個重要卻私密的情報:

  「這些年輕弟子一個個心高氣傲,未必都甘於窩在門派里終老一生。大人若是屈尊親臨,或許能從裡頭挑到幾個合適的苗子。」

  趙保聞言,不由得微微沉吟。

  三大門派交流大會他當然知道,每三年一屆,基本上便是年輕一代弟子互相切磋較藝的擂,用以展示和檢驗各派後繼之人是否撐得起門面。

  這其中確實有些資質出眾的人物。

  只不過三大派之中,萬佛寺這兩年跟朝廷的關係肉眼可見地冷淡了下去,而天城更是避世不出。也只有軒源派是朝廷的鐵桿盟友,門中弟子不是入六扇門當差就是在軍中為官,甚至就連他緝事廠里,也有幾個肯出力的軒源派出身的小檔頭。

  趙保眼珠一轉,心中已經有了另一番計較。

  他淡淡地吩咐道:

  「幫本官盯著三大派的動向,等他們人馬接近的時候,通知本官。」

  檔頭當即躬身答道:


  「屬下遵命!」

  說完之後,便迅速退出了書房,門軸輕響一聲便重新闔上,只留下趙保一個人站在窗前。

  趙保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從三大派中招攬人才?

  他並不抱太大的期望。

  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們一個個自視甚高,把臉面看得比命都重,能投靠朝廷的早就投靠了,剩下的多半都是些看不上他這種「閹黨鷹犬」的倔骨頭。

  但是他倒是覺得,或許這一次,可以利用三大派的人來幫他辦事。

  有些他不方便親自動手的事,有些緝事廠不方便出面的場合,讓這些名門大派的少俠女俠們「代勞」一下,豈不是很合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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