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誘拐門主

  夜風,甚是喧囂。

  海浪在冥龍身下輕輕起伏,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嘩嘩聲,像是大海在夢囈。

  月光鋪滿了龍背,也鋪滿了整片海面,天地之間靜得只剩下風聲、浪聲、和兩個人之間那段還沒有被填滿的沉默。

  梁進靜靜坐著,沒有催促。

  他的雙手搭在膝上,脊背微躬,像一座被月光鍍上了銀邊的鐵塔。

  他在等。

  他知道玉玲瓏的話還沒有說完。

  玉玲瓏微微沉默著。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膝上的裙擺,絞了又松,鬆了又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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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像是在嘴裡含著什麼燙嘴的東西,想吐出來又怕燙著自己。

  也不知是在糾結,還是在尷尬。

  過了一陣,她才終於重新開口。

  那聲音比方才又輕了幾分,像是在月光里被漂洗過一樣,帶著一種她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緊張:「那個……你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梁進心中大致瞭然。

  他知道,今夜是個機會。

  這個機會,他可不能錯過了。

  於是他正了正神色,將那張醜陋兇惡的臉擺出了最認真的表情,沉聲說道:

  「門主風華絕代,傾國傾城,其實屬下在看到門主的第一眼,就已經不可自拔。」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鏗鏘。

  換了別的女子,聽到這樣的讚美,就算不羞紅了臉,也該微微垂下眼帘。

  可玉玲瓏聞言,卻轉過頭來,一臉意外地看著他。

  那眼神不是羞澀,不是感動,而是一種「你在跟我開玩笑吧」的困惑:

  「你真是這樣想的?」

  梁進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瞬時明白過來一一剛才那番話沒能獲得玉玲瓏的信任。

  否則她此時不該一臉奇怪,而應該一臉羞澀。

  梁進面不改色,乾脆利落地改了口:

  「當然是假的。」

  玉玲瓏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極其精彩的變化,從困惑到愣住,從愣住到惱羞成怒。

  她擡起手,啪地一下打在梁進粗壯得像石柱一樣的胳膊上,打完一下不解氣,又打了一下。那聲音清脆,像是拍在一塊石頭上。


  「我現在很認真的,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她的語氣裡帶著埋怨,可埋怨底下壓著的卻是一種被戲弄了的委屈。

  她是真的在認真,她好不容易把那些話問出口,他卻跟她開玩笑?

  梁進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了底。

  他將自己龐大的身軀挪了挪,朝玉玲瓏靠了過去。

  距離很近,近到他的肩膀幾乎要貼上她的肩膀。

  玉玲瓏看著他忽然靠近,身子本能地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沒有動,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擡起眼看著他,像是等著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只聽梁進的聲音放低了幾分,不再是方才那種字正腔圓的腔調,而是更隨意的、更接近私底下聊天時的語氣:

  「那我說實話吧。」

  「其實,我剛進化龍門,看到門主的時候,感覺很一般。只覺得門主除了漂亮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什麼特別的。一個黃毛小丫頭,就當一個門派的門主,真的能行嗎?」

  玉玲瓏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她的面上浮起憤懣,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被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好啊!你競然是這樣想的!」

  她面上雖然不悅,可她那雙鳳目之中卻明明亮起了好奇,期待,還有一種被人用真話砸過來時才會有的、又疼又想繼續聽下去的興奮。

  現在梁進居然敢當著她的面說「感覺很一般」,還敢說她是「黃毛小丫頭」一一這話無禮到了極點,可不知怎麼的,她一點都不想打斷他。

  梁進自然看懂了這種期待。

  他懸著的心立刻放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早就清楚一件事。

  許多身居高位的女子,尤其是美貌與權勢並存的那些,她們在渴望愛情的同時,心底深處總有另一種恐懼一她們怕別人愛上的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別人幻想中的自己。

  怕那些人迷戀的不過是她們的臉,不過是她們的身份,不過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被神化了的形象。所以當他用最俗套的話去誇她的時候,她不信。

  可現在,他要向她證明的是:他瞭然的,是真實的她。

  於是他繼續說道:

  「但是慢慢的,我發現門主雖然身居高位,卻……高處不勝寒,許多事情身不由己。」

  玉玲瓏的心中不禁連連點頭。

  這句話簡直說到了她的心坎里。


  那些年裡獨自坐在門主寶座上往下看的時候,底下烏壓壓一片人頭,卻沒有一個人能懂她那種冷。可她同時又忍不住在心裡打了個問號:這話是不是適用於每一個上位者?

  他是不是在用這种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來敷衍她?

  她正這麼想著,梁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如果你以為我要同情你,那你就錯了。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特別討厭你!」

  玉玲瓏聞言,驚訝地張開嘴巴,完全忘了要合上。

  她設想過無數種梁進接下來會說的話一一他可能會繼續誇她,可能會委婉地表達好感,也可能會岔開話題。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說討厭自己。

  這個詞她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腦子卡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可她的心中卻又湧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為什麼?

  他為什麼會討厭自己?

  從小到大,身邊的人敬畏她,討好她,說得都是一些好聽恭維的話。

  所有人都對她恭恭敬敬,說得每一句話都像是被仔細篩過一樣,好聽,客氣,滴水不漏,卻也毫無溫度聽多了,只讓她對這些話極度的反感,認定這都是言不由衷的假話。

  但如今,梁進竟然敢說討厭自己?

  這簡直太無禮了!!

  可是,玉玲瓏卻覺得,這才是真心話。

  她特別想要聽真話。

  梁進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知道自己踩對了點。

  他繼續說道:

  「因為我發現,你居然在利用我。你想要利用我來搞垮化龍門。」

  「剛開始我還覺得,你是對我信任,所以才會在各種奇葩的事情上無條件支持我。那個時候我還挺感激你的,覺得遇到了一個好的門主。」

  「但是當我看穿之後,我才覺得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有心機,這麼會耍手段?以至於整個化龍門上下,都被你給耍得團團轉,玩弄於股掌之間。」

  玉玲瓏聽到這裡,心中樂得想笑。

  她被他說成「有心機」「耍手段」,可不知怎麼的,這些話從梁進嘴裡說出來,她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覺得有一種被人看穿了把戲的快意。

  是啊,她就是耍了手段,就是利用了所有人,而這個男人把她的小聰明看得一清二楚。

  那種被人識破卻不被指責的感覺,莫名地讓她渾身都鬆快了幾分。

  可她的面上卻偏要擺出一副憤怒的模樣。


  她把眉頭蹙起來,把嘴唇抿起來,用刻意壓出來的冷厲語氣說道:

  「你……你居然說我耍心機?我生氣了!」

  梁進卻不理會她這紙糊的生氣,只是將視線轉向了天邊那輪明月,聲音也不自覺地沉了幾分:「但是慢慢的,我發現你人挺好的。」

  玉玲瓏面上的「怒容」微微一滯。

  「雖然你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不知底層疾苦,難以靠近。但其實,那是因為沒有人懂你。」

  梁進的聲音在海風和浪聲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當我第一次帶著你離開化龍島的時候,我才看到了真實的你。你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喜歡逛街,喜歡購物,也喜歡玩。」

  「你也渴望有人能夠陪伴,有人了解你,有人帶著你去做一些打破規矩的事情,有人帶著你去看這個世界。」

  他的聲音停了一息。

  「這個時候,我忽然不討厭你了,甚至……還有些同情你。我忽然覺得,你被關了這麼久,真的……很可憐。」

  玉玲瓏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可她的眼神已經出賣了她。

  那雙眼睛裡那些戒備的、審視的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讀懂之後才會出現的潤澤。

  她雖然沉默,可她在心裡瘋狂地點頭一一她就是這樣的人!

  被關在化龍島上那麼多年,她就是想要有人帶她出去,帶她去看這個世界,帶她去做那些「不合規矩」的事。

  梁進,他果然是懂自己的。

  梁進的聲音還在繼續:

  「並且,你很善良。」

  「尤其東海和朝廷水師的決戰之中,我看到了你對弟子們的悲憫,也看到了你面對戰爭時的脆弱,看到了你的無助和迷茫。這些,都是善良的人才會有的想法。」

  「但同時,我也看到了你的堅強。」

  「看到了你同敵人激戰,看到了你承擔起了自己的責任,率領著所有人一同對抗敵人。這讓我對你的看法又有了不少改變,我開始欣賞你,覺得你並不只是那個脆弱無助的小姑娘,你也可以做出很多了不起的事情。」

  玉玲瓏聽到這裡,心忽然有些亂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梁進說得那樣好。

  那天海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表現得糟透了,覺得自己配不上門主這個位置。

  可現在梁進說她堅強,說她了不起。


  而那些事,確實是她做過的,不是編的,不是夸的,是事實。

  難道自己身上還有一些好的特質,是自己都沒能發現的,但是已經被梁進洞悉了?

  梁進轉過頭來,正正地看著玉玲瓏的眼睛。

  月光在他那張醜陋的臉上打出了深淺不一的陰影,可他的眼睛卻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而讓我對你的看法發生徹底扭轉的,還是這一次忘歸島之行。」

  「其實這一次,我能夠和你單獨出來,我心中其實很高興。因為這樣,我能夠多了解你,多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試探。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玉玲瓏的臉,捕捉著她的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只要她眉頭皺一下,睫毛垂一下,嘴角抿一下,他就會立刻轉換話題,把這份試探藏回安全線之內。玉玲瓏沒有皺眉。

  沒有垂眼。也沒有抿嘴。

  她只是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把目光投向了海面上被月光鋪滿的那一片碎銀。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著紅,那紅在月光下不容易被察覺,但梁進看到了。

  於是他繼續說道:

  「忘歸島上,經歷了……一切。看到你那麼難受,其實我的心裡也很難過。看到你失去了依靠,我更是心痛。」

  「所以……我想要做你的依靠,我想要能夠守護你一輩子。」

  說完了。

  月涼如水,夜風輕拂,梁進的額角卻有一層細密的汗。

  他滿心忐忑地看著玉玲瓏。

  能不能打動這個女人,就看這一次了。

  玉玲瓏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籠在了柔和的陰影里。

  可她的心中,早已洶湧難安。

  這是頭一次。

  頭一次有人以平等的身份,這樣直白地、毫無保留地向她傾訴真心。

  不是下屬的效忠,不是臣子的表奏,不是那些經過層層包裝的、客客氣氣的漂亮話。

  是一個人,一個男人,坐在她旁邊,把她從頭到腳說了一遍一一說她好的,說她不好的,說他討厭過她,又說他心疼她。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真到她這個聽慣了假話的人,一聽就知道是真話。

  而梁進的這番話,讓她很是意外。

  她沒想到他會說這麼多,也沒想到他會記得這麼細。


  她更沒有想到,自己原來在他眼裡是這樣一點一點地從一個「黃毛小丫頭」變成現在的樣子的。不是因為一張臉,不是因為一個門主的身份,而是因為一件一件的事,一天一天的日子。

  她不反感。

  甚至,心裡湧起了一陣甜意。

  那甜意很淡,不洶湧,也不滾燙,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尖上滴了一滴蜂蜜,慢慢地在上面泅開,把那些苦澀都裹上了一層薄薄的甜。

  這個結果,卻是她心中隱隱期待的。

  她也說不清,自己對這個光頭惡漢是什麼時候產生的好感。

  但她知道,這一次從忘歸島回來之後,她終於確定了一一她害怕失去這個人。

  以前,玉玲瓏從未經歷過失去疼愛自己的人是什麼滋味。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所以她不覺得有什麼人值得她去珍惜,也不覺得有什麼人走了她會難過。

  但是忘歸島上,她經歷了。

  她經歷了失而復得,又經歷了得而復失。

  她眼睜睜地看著爹娘在她面前一點一點地冷下去,看著他們的遺體被黑風吹散,連一根頭髮都沒有留下。

  那種被生生從心口剜走一塊肉的痛,她到現在想起來還會不自覺地攥緊拳頭。

  她也終於知道了,對於疼愛自己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否則誰知道,這人會不會什麼時候就突然離開了?

  她相信梁進的話是真心話。

  自從他毫不猶豫地把那顆飼神殞命丹吞下去,用自己的命去賭她一個離開的機會時,她就知道了這個男人為了她可以連命都不要。

  那一刻,她的心就被深深地感動了。

  她嘴上罵他,手上打他,說會恨他一輩子一一可她心裡越罵越怕,越打越空,越說恨越是在說:你不要死。

  這幾天,她放下了門主的身份,跟他一起吃,一起喝,一起在深海里像兩條魚一樣撒歡。

  她試過了,試過跟這個男人相處是什麼感覺。

  感覺,非常好。

  她真的非常開心。

  開心到她一度忘了自己還要回去,還要閉關,還要面對那個冷冰冰的化龍島。

  她也非常想要和梁進能夠繼續相處下去。

  不是門主和長老的相處,不是上峰和下屬的相處,就是像這幾天一樣,兩個人,並肩坐著,喝酒吃魚,說一些有的沒有的閒話,偶爾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她才在今夜說出那些話,也是想要知道梁進的心意。

  現在,她知道了。

  於是她擡起頭來,把臉上的表情重新端好,板著臉,用一種門主對下屬吩咐任務的口吻說道:「我累了,我想睡覺了。」

  話一出口,她就在心裡狠狠地罵自己。

  罵自己為什麼這麼傲嬌。

  明明心裡想說的不是這些,明明她想要把這幾天的感動和歡喜都說出來,想要讓這個人知道他沒有被辜負。

  可是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冷冰冰的,乾巴巴的話。

  她總是這樣。

  她討厭自己這樣。

  習慣端著架子,習慣把人往外推。

  不清楚梁進想法的時候,她還能溫柔一點,還能主動去拽他的衣角,還能把腦袋靠在他的膝蓋上。可現在知道他對自己有意思了,她反而條件反射似的把架子又端了起來,像是被人碰了觸角的蝸牛,本能地往殼裡一縮。

  她甚至有些擔憂,擔憂梁進會誤會她的意思,以為她是在拒絕他。

  可她剛才明明沒有拒絕啊,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這種事情她沒有經歷過,沒有練習過,沒有學過。

  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她,被人表白了應該怎麼辦,聽到動聽的話應該怎麼回應,想對一個人好的時候應該怎麼說出口。

  她躺在了冥龍背上,閉起眼睛假裝睡覺。、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聽見耳膜里咚咚的鼓聲。

  她把手縮在袖子裡,手指緊張地摳著自己的掌心,心裡忐忑難安。

  她已經後悔了,明明說好要珍惜身邊疼愛自己的人,怎麼突然之間自己就變成那個樣子了?就在她閉著眼睛快要把自己的掌心摳破的時候,她忽然感黨到一隻大手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頂。那隻手很大,骨節粗糲,掌心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石,可是落在她頭上的力道卻輕得不能再輕。它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笨拙而溫柔,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

  然後梁進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好睡吧,我會一直在的。」

  玉玲瓏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原來他沒有生氣啊。

  原來他聽得懂。

  她剛才說了那麼冷淡的話,他卻還是聽出了她藏在話底下的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她聽到梁進的聲音繼續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細心:


  「我幫你把腳上的水擦乾了,免得著涼。」

  跟著,玉玲瓏感覺到一隻大手輕輕地托起了她的腳。

  她的腳從海水裡拿出來之後就一直濕著,上面還掛著幾滴沒幹透的海水,被夜風一吹涼絲絲的。那隻大手托著她的腳踝,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托著的不是一隻腳,而是一件一碰就會碎的瓷器。然後一條乾燥柔軟的毛巾覆了上來,從她的腳背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擦,每一個腳趾縫都沒有漏掉。那大手很暖。

  毛巾是乾的,可他的手更暖,那股溫度隔著毛巾傳過來,從她的腳背一路暖到了她的小腿,又從小腿一路暖到了她的心口。

  玉玲瓏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但她沒有睜眼。

  她假裝睡著,任由梁進擦著,貪婪地享受著這個男人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

  他外表那麼粗獷,那麼凶,那麼丑。

  可他一直那麼溫柔,那麼細心。

  給她做魚吃的時候會一根一根地挑刺,跟她說話的時候會先看她心情好不好,她睡著他去抓魚會先把衣角撕下來讓她攥著。

  現在連她腳上的水他都要幫她擦乾,怕她著涼。

  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想哭,又覺得自己好像想笑。

  她把臉往臂彎里埋了埋,不讓自己的嘴角翹起來。

  她卻不知道,此時的梁進已經有些失神。

  他手裡握著玉玲瓏的腳,只覺得掌心傳來一陣微涼滑膩的觸感。

  在月光下,那隻腳白得近乎透明,腳背的皮膚細膩得像是一層薄薄的羊脂玉,隱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筋。

  她的腳踝很細很細,細得他用拇指和食指就能輕輕圈住。

  五根腳趾圓潤可愛,趾甲是淡淡的粉色,像五片小小的貝殼。

  腳底觸手柔嫩,帶著一層極淡的粉色,那是從未被地面磨礪過的、只屬於這雙從小養尊處優的腳的專屬印記。

  梁進以前始終無法理解那些所謂的「足控」。

  他總覺得腳丫子有什麼好喜歡的,踩在地上走路的東西,能美到哪裡去?

  可此刻,當他的手掌托著玉玲瓏的腳,當他的指腹擦過她腳背上那層光滑得幾乎抓不住的皮膚時,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玉足」。

  這確實是一隻藝術品。

  它的每一道弧線都像是被人精心雕琢過的,腳踝的弧度,腳背的坡度,趾尖的曲線,沒有一處不精緻到了令人心驚的程度。

  他的指腹按在她腳底的淡粉色嫩肉上時,那觸感軟得讓他呼吸都停滯了一拍。


  他也才驚覺,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的腳,能勾起人的欲望。

  一股燥熱從他的小腹躥了上來。

  梁進在心中暗罵一聲,匆匆用毛巾把那隻腳擦了兩下,就趕快放下來,把自己微微後仰了一些,讓視線從那雙腳上移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邪念。

  這已經是第二次被這個女人弄得起了反應。

  不過玉玲瓏在外貌上真是挑不出一絲毛病,連一雙腳都能好看成這個樣子。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急。

  他花了這麼多天,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從值得信任的人到可以依靠的人。

  這個進度他很滿意,甚至說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一步走錯就可能滿盤皆輸。

  如果因為一時邪念就對她做出什麼讓她厭惡的舉動,那這一路的辛苦就全白費了。

  剛才他摸了她的頭,又摸了她的腳一尤其是腳,那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碰的地方。

  她既沒有縮,也沒有踹他,甚至連一句嘴上的抗拒都沒有,只是安安靜靜地任他擺弄。

  這說明了什麼?

  這說明她心裡其實是能接納他的,對他的防備已經降到了一個很低很低的位置。

  梁進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條柔軟的毯子,展開來,貼心地給玉玲瓏蓋上。

  毯子從她的肩膀一直蓋到腳踝,把她整個身體都裹在了溫暖的絨布里。

  然後他就盤腿坐在她身旁,將雜念一道一道地排出腦海,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內力。

  第二天。

  當第一縷晨光從海平面上透出來的時候,化龍島的輪廓已經清晰地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梁進和玉玲瓏並肩站在冥龍背上,看著越來越近的化龍島。

  晨風把玉玲瓏的長髮吹得向後飄起,她伸手攏了攏,攏住了又鬆開,任由它繼續飄。

  她的目光停在那座島上,看著那些熟悉的碼頭、熟悉的樓閣、熟悉的巡島弟子的身影。

  看著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又紅了。

  「等回去之後……我又成了門主,你又成了長老。」

  她的聲音在晨風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是隨時會被吹散:

  「我們恐怕難以再像這幾天一樣,這樣開心地玩,這樣無所顧慮地說心裡話……」

  這幾天是她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日子。


  梁進帶她下海,給她做吃的,陪她說話,讓她能暫時甩掉身上那件寫著「門主」二字的沉重枷鎖,只當一個普通的年輕女子。

  可是,開心的日子總是那麼短。

  短到她還沒反應過來,那座她必須回去的島就已經到了眼前。

  很快,她又要面對那個牢籠了。

  那間面朝大海卻四面高牆的書房,那張冷冰冰的門主座椅,那些盯著她一舉一動的長老,那些等著她完成復國大業的遺老遺少。

  甚至她還要去閉關一一個人待在漆黑的密室之中,四壁都是冷硬的石頭,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給她擦腳,沒有人給她烤魚排。

  她將在那片死寂之中重新面對忘歸島上所有的悲痛和難過。

  一想到這裡,她的心裡就格外害怕,也格外排斥。

  梁進看著她眼角泛起的紅,張了張嘴,本能地想安慰她。

  可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忽然改變了主意。

  他可不能讓玉玲瓏真的回去閉長關。

  閉關一年半載,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時間太長了,長得足以讓很多熱乎的東西涼透。

  更何況他這張臉實在是太醜了點,隔了那麼長時間見不到面,誰知道她的心意會不會變?

  他必須趁熱打鐵。

  最好的辦法,就是拐走玉玲瓏,讓她處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於是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玉玲瓏的手。

  那隻手涼涼的,被他粗糲滾燙的大手整個包裹住,她沒有縮。

  「玲瓏,我不會讓你回去的。」

  玉玲瓏驚訝地擡起頭看向他。

  梁進叫她「玲瓏」?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親近和不容置喙。

  她的腦子一時之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梁進卻在這時候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將她臉頰上被風吹亂的一縷秀髮捋到了耳後。

  他的指腹擦過她耳後那一小片細膩的皮膚時,她的耳尖幾乎是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你如今剛經歷喪親之痛,如果這個時候讓你一個人閉關,我擔心你會走火入魔。」

  他的語氣很認真,認真裡帶著一層沉甸甸的擔憂:

  「只有我在你身邊,我才能放心。所以我們不能回化龍門,否則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傢伙,是不會讓我靠近你的。」


  玉玲瓏聽到這裡,心中升起了濃濃的暖意。

  她何嘗不知道,衝擊一品的過程格外關鍵,必須要心如止水才行。

  可她才經歷了那麼多痛徹心扉的事,怎麼可能心如止水?

  她只要一想到閉關室那四面冷冰冰的石壁,就會沒來由地心慌氣短,渾身不舒服。

  那種被關押被束縛的感覺,是她這輩子最深的夢魘。

  可她還是決定了,強行閉關,冒著走火入魔的風險。

  因為只有進入一品,她才能徹底脫離這個囚籠。

  她也想通過這種近乎自殘自虐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抗爭。

  她並不覺得會有誰心疼自己。那些長老?

  他們巴不得她早點進入一品好去完成復國大業,誰會管她是不是痛苦,是不是害怕,是不是一個人蹲在漆黑的密室里抱著膝蓋掉眼淚。

  可現在,梁進心心疼她。

  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梁進緊緊握住她的手,繼續說道:

  「我帶你去陸地上,我給你找一個閉關的地方。」

  「那地方一定會漂漂亮亮的,能讓你喜歡,也能夠讓你安心。」

  「最重要的是,我會一直守在外頭。我會每天都讓你聽得見我的聲音,讓你知道我在,也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不用胡思亂想。」

  玉玲瓏的眼睛明亮了起來。

  梁進說的這些,正是她最渴望的東西。

  她早就厭倦了化龍島,那座島上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讓她窒息。

  一回到那裡她就會應激,心慌、煩躁、喘不上氣。

  可如果梁進真的能做到他說的那樣,那這次閉關,也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她會開心的。

  「可是……」

  玉玲瓏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眉頭又擰了起來。

  她想到了那些長老,想到了門規,想到了那些她扛了這麼多年的責任。

  她還沒說完,梁進粗糙且指節粗大的手指,已經輕輕地按在了她柔軟的紅唇上。

  那一下幾乎沒有用力,只是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

  可那觸感太過直接一一他的指腹粗糲,她的嘴唇柔軟,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碰在一起的瞬間,玉玲瓏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這個舉動,實在太逾越禮制了。

  她渾身不自然,本能地想往後退一步,想把他那隻手拍開。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梁進已經自己縮回了手指,自然而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留戀或冒犯,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一時情急無意中碰到的,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玲瓏,你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讓人沒辦法反駁的篤定:

  「你就儘管安心閉關,化龍門的一切都交給我。我會去跟那些老頑固交涉,他們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誰讓他們打不過我。」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柔了幾分,柔得和他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完全不搭:

  「你閉關期間,我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陪著你。」

  玉玲瓏看著他,方才心中那一絲抗拒,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這個男人強勢的時候像一座山,誰也推不動;溫柔的時候又像一條毯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她很享受這種關心和照顧。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對過她。

  於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一下點得很重,像是做了某個鄭重的決定。

  曾經,她偷偷跟著梁進趁夜逃離過化龍島。

  那一次是暗中反抗,天不亮又偷偷跑回來,像是做賊一樣。

  那麼今天,她要做一件不一樣的事。

  她要跟著梁進,勇敢地明著反抗一次。

  梁進當即拍了拍腳下的冥龍,手掌拍在龍鱗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喂,神龍,我們要去別的地方,去你以前帶我們去過的陸地。」

  「你是要跟我們一起走,還是自己回化龍島?」

  冥龍聞言,連一瞬的猶豫都沒有。

  它一扭那顆巨大的龍頭,尾巴在海面上猛地甩了一下,激起一道雪白的扇形水簾。

  然後它載著兩人,乾脆利落地調轉了方向,朝陸地的方向游去。

  梁進一直故意握著玉玲瓏的手沒有鬆開。

  那隻手在他掌心裡越來越暖,從最開始的微微僵硬,到後來漸漸地放鬆下來,手指一點一點地嵌入了他的指縫之間。

  他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計劃。

  等到了陸地,用天下會的勢力安排一個合適的閉關場所,把玉玲瓏妥妥帖帖地安頓好,隔絕她和化龍門的所有聯繫。

  那樣的話,她在閉關期間就只聽得見他的聲音,只感受得到他的關懷,他攻略下她的把握就更大了。一旦拿下玉玲瓏,整個化龍門和那些前朝遺老遺少的勢力,都將成為她的嫁妝一一也就是他的勢力。到那時候,他手中所能掌握的資源和人馬將會大增,很多之前辦不到的事情,就都能辦了。所以他已經想好了。


  自己這具分身接下來什麼都不干,除了日常修煉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處理好玉玲瓏的問題。這才是關鍵。

  而玉玲瓏站在他身邊,看著化龍島在視野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縮成海天線上一個不起眼的小灰點。

  她的心口湧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一種是慌張,她競然真的就這麼走了,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沒有安排任何事務,像一個不負責任的逃兵。

  另一種則是違抗規矩的激動和興奮,那種把束縛了自己二十年的鎖鏈一把扯斷的痛快,讓她的心跳都加快了幾分。

  她不由得回握住梁進的大手。

  那隻手粗糙、滾燙、有力,像是能把所有她害怕的東西都擋在外面。

  她的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可在晨光里卻格外分明。

  她對著那個越來越遠的海島,在心裡悄悄地說了一聲再見。

  然後她轉過頭,迎著海風,看向前方陸地的方向,對即將到來的生活,充滿了期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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