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鮫綃如雲
第893章 鮫綃如雲
一路上,中年男子和美婦,依然還在試圖跟玉玲瓏搭話。
然而玉玲瓏早已經對二人心生戒備和敵意,自然不會理會兩人。
她的臉冷得像冰,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直視前方,仿佛身邊根本沒有這兩個人。
中年男子碰了一鼻子灰,讓讓一笑,轉頭去找梁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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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婦也不惱,只是安靜地跟在後面,目光不時落在玉玲瓏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反而是梁進跟二人有說有笑,十分聊得來。
他問中年男子去過哪些地方,見過哪些人,遇到過哪些事。中年男子答得爽快,甚至主動說起一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逗得梁進哈哈大笑。美婦偶爾插一句嘴,聲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風。
三個人走在一起,倒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這讓玉玲瓏都感到疑惑了,不由得拉住梁進低聲詢問:「你怎麼突然變得對他們這麼客氣?」
梁進之前對這夫妻倆的態度只能說得上很一般,甚至還有幾分冷淡。
可如今,梁進的態度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扭轉,而這夫妻倆仿佛故人一樣什麼都聊,還聊得十分融洽。
而最讓玉玲瓏感到不舒服的是,梁進跟他們聊得最多的事情,多多少少都能夠牽扯到玉玲瓏自己身上。
他們問梁進,玉門主平時喜歡做什麼,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樣的天氣。
他們問梁進,玉門主小時候是怎麼長大的,有沒有人疼她,有沒有人陪她。
那些問題,每一個都像一根針,扎在玉玲瓏心上。
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問這些,不知道他們想知道什麼,不知道他們想從這些答案里找到什麼。
梁進回答道:「門主,或許他們真的不是敵人。」
「屬下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但茲事體大,沒有十足把握之前不敢妄言。」
「只是屬下倒是覺得,或許門主也該————多跟他們聊聊。」
「不管屬下的猜測是真是假,但是如果錯過了,將再難有這樣的機會。」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像是在說一件經過深思熟慮的事。
玉玲瓏不解,但是卻充滿了強烈的排斥。
她本身就不喜歡這對夫妻,梁進卻讓自己跟他們多聊聊?
玉玲瓏很難辦到。
她不是那種能跟誰都聊得來的人,不是那種能裝出笑臉應付人的人。
她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她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討好她。
畢竟玉玲瓏並不是那種能夠做到八面玲瓏,油滑世故之人,相反她其實心高氣傲,可不會輕易委曲求全。
她的驕傲是從小養成的,是骨子裡的,是化龍門門主這個位置給她的。
梁進見狀,於是換了一種說法:「其實門主大可以聽聽他們要說什麼,屬下倒是認為,他們一定喜歡跟門主聊一些武功上的事。」
「門主藉機可以暗中試探確認一下,他們到底————偷學」了我化龍門中多少不傳之秘,這樣才心底有數。」
他知道玉玲瓏在乎什麼,知道她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
化龍門的武功秘籍,是化龍門的根基,是幾代人的心血,是絕對不能外傳的秘密。
如果有人偷學了,那就是化龍門的敵人,就是玉玲瓏的敵人。
玉玲瓏聞言,狐疑道:「真的假的?」
她的眉頭挑了挑,眼睛裡閃過一絲警覺。
如果是涉及門派秘籍被盜,那麼玉玲瓏壓制一下自己的不悅去試探一番,這讓她也完全能夠接受。
她可以不喜歡一個人,但不能不為門派著想。
她可以冷著臉,但不能讓門派的秘密外泄。
梁進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笑容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種篤定,像是在說:信我,沒錯。
玉玲瓏於是答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不悅壓下去,把臉上的冷硬收起來,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她不是去聊天,是去查案。不是去交朋友,是去抓賊。
接下來,梁進果然把話題朝著化龍門的武功上一引,中年男子很快就說了起來,尤其當他發現玉玲瓏也在耐心聽之後,立刻開始說得格外起勁滔滔不絕。
他講得頭頭是道,講得深入淺出,講得連玉玲瓏都忍不住暗暗點頭。
尤其這中年男子確實對化龍門武功極為了解,無論是高級武學還是基礎武學,說起來都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
有些東西,玉玲瓏在秘籍上見過,卻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要那樣做。
中年男子一講,她就懂了。有些東西,玉玲瓏在修煉中遇到過,卻一直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中年男子一說,她就通了。
這讓玉玲瓏心中火氣越來越大。
她終於可以確定,自己門中武功確實被這個中年男子所偷學了,並且還被偷學了這麼多。
那些不傳之秘,那些只有門主才有資格修煉的武功,他怎麼會?他怎麼敢?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她的牙咬得咯吱響,腮幫子上的肉繃得像石頭。
她想質問,想發火,想一掌拍過去。可是她忍住了,因為她還想聽,還想聽他說下去。
可是隨著聽得越多,玉玲瓏不由得開始暗暗心驚。
她聽得出,中年男子的那些見解,都是浸淫這些武學多年才能有的經驗。
那不是一朝一夕能積累的,那是幾十年如一日的苦練,是無數次失敗後的總結,是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尤其一些化龍門中只有玉玲瓏才有資格修煉的不傳之秘,玉玲瓏因為沒有前人經驗積累,所以基本上只能靠自己摸著石頭過河,難免在修煉過程中會有許多疏漏和走歪路。
她練了這麼多年,走了那麼多彎路,碰了那麼多壁,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練得很好了。
可中年男子一說,她才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足,還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
隨著中年男子的講解,玉玲瓏卻陡然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那種感覺,像是一扇緊閉了很久的門突然打開了,光從外面湧進來,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她也漸漸確認,中年男子的這番講解是正確的!
玉玲瓏甚至覺得,給她一個月的時間按照中年男子所說的進行調整,那麼她的整體實力甚至可以再提升兩成!
兩成,那是什麼概念?
高手過招,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兩成的提升,足以讓她在同境界的對決中占據絕對優勢。
而這絕非中年男子一個人的功勞,是由多代人積累下來的完整傳承,是幾代人口口相傳的經驗。
可這些經驗,早就斷代了!
二十年前老門主一去不返,還沒來得及將這些口口相傳的傳承傳授給還是嬰孩的玉玲瓏,那個時候就斷了。
她沒有師父,沒有前輩,沒有可以請教的人。
她只能靠自己,她練得很苦。
那麼這中年男子,他究竟是如何得知這些的?
並且————玉玲瓏甚至能夠感覺到,這個中年男子是在故意告訴她這些的。
不是炫耀,不是賣弄,是傳授。
就仿佛是在————傳授她這些斷的傳承。
他的語氣,他的神態,他的方式,都像極了一個師父在教徒弟。
他不厭其煩,不辭辛苦,不計回報。
那美婦倒是話不多。
她不像中年男子那樣滔滔不絕,也不像梁進那樣有問必答。
只有在中年男子暫停傳授的間隙,她才會和玉玲瓏短暫說幾句話。
可她從不說武功方面的事情,反而更多的是想要了解玉玲瓏生活。
她問玉玲瓏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她問玉玲瓏有沒有朋友,有沒有人陪,有沒有人說話。
她似乎很在意玉玲瓏之前說差點自我了斷的話,她的眼中總是有著一種濃濃的擔憂和關切。
以至於她的話缺少邊界感,似乎總是想要觸動一個人內心深處不便對陌生人袒露的隱秘。
那些問題,太私密了,太敏感了,太容易讓人不舒服了。
玉玲瓏剛開始,還挺反感她的。
可慢慢的,玉玲瓏卻又覺得這樣的關切讓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種熟悉感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陣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一種你聞過的、卻想不起來在哪聞過的氣味。
以至於她懷疑自己和美婦曾經認識,雙方應該認識了很久,才會產生這種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那種見過一兩次面的熟悉,是那種從小就在一起、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的熟悉。
玉玲瓏心中的疑問,也越發強烈。
這裡頭,絕對有問題!
她不是傻子,不是瞎子,不是感覺不到那些不對勁的地方。
終於。
玉玲瓏忍不住了。
她讓中年男子和美婦先走,而自己則拉住梁進停了下來。
「雄霸,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玉玲瓏嚴肅質問道。
她的聲音不高,可那聲音里的急切,像一把火,燒得她嗓子發乾。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梁進,那裡面有恐懼,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祈求。
梁進看著玉玲瓏:「你真想知道?」
玉玲瓏用力點頭。
那點頭很重,重到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梁進於是說道:「我懷疑————他們就是你的爹娘。」
「老門主玉昭明,夫人云舒。」
這話一出,玉玲瓏徹底呆愣住了。
她張著嘴,瞪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塑。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爹娘?
他們早在二十年前就一去不返了,怎麼可能今天出現在眼前?
他們死在島上了,死在二十年前了,死在那些倖存者的描述里了。
尤其那對夫妻從年齡上看,怎麼都不可能是自己的爹娘啊!
他們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而她的爹娘如果活著,應該快五十了。
年齡對不上,容貌對不上,什麼都對不上。
可是————
玉玲瓏瞪大眼睛看著梁進,想要聽梁進有個合理的解釋。
她的眼睛裡全是問號。
梁進說道:「此事匪夷所思,我也沒有能力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我認為這其中必然牽扯到神獸的力量,神獸的力量詭異莫測,已經非凡人所能輕易揣度理解。」
「如果那石頭上說的神蜃真的存在,那麼這島上出現什麼都充滿可能。」
「屬下認為,可能會有兩種情況。」
「要麼,那石頭上刻字說的是假的,忘歸島上其實是兩個時空交匯的節點,二十年前和今年的時空在這裡交匯在了一起。」
「要麼,是那石頭上的刻字說的是真的,這裡是一個亦真亦幻的世界,二十年前的人和事以幻象的形式呈現了出來。」
玉玲瓏眨了眨大眼睛,她的眼中滿是迷茫。
顯然,梁進所說的這些,她並不是太能理解。
什麼時空交匯,什麼亦真亦幻。
其實別說玉玲瓏,就連梁進自己也一樣覺得匪夷所思。
他在化龍島的時候,玉玲瓏還在和一眾長老使用秘術預測機緣之時,就曾使用過【千里追蹤】追查老門主夫婦的蹤跡。
當時【千里追蹤】的結果顯示,兩人早已經死了。
那結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梁進在登上忘歸島的時候,從未想過會和二人相遇。
但是直到剛才,他越發察覺這對夫婦對玉玲瓏的態度不對,並且意識到他們的容貌竟然有幾分相似之後,梁進開始懷疑有人冒充老門主夫婦。
他想,也許是禋曦會的人假扮的,也許是島上的幻象變的,也許是別的什麼勢力派來的。
他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比上一種更合理。
可最詭異的事情出現了。
當梁進再度聯繫本體使用【千里追蹤】追查老門主夫婦的蹤跡時,原本顯示已經死去的兩人,如今竟然顯示還活著。
並且他們的容貌和位置,竟然也完全對得上。
這一刻,梁進都驚訝了。
【千里追蹤】出現這種情況,梁進也還是第一次遇到。
但他相信,神蜃的力量雖然強大,但是也沒有那麼容易騙得過系統。
如果不是【千里追蹤】的特性錯了。
那麼一定就是,原本已經死去的人,在梁進一行人來到忘歸島的時候,以某種方式又復活了。
所以才導致【千里追蹤】前後顯示截然相反的結果。
梁進認為他們直接復活的概率不大,所以更傾向於自己的猜測。
時空交匯,或者亦真亦幻,那些他以前覺得是胡扯的東西,現在成了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答案。
只是【千里追蹤】的事情,梁進自然不可能告訴玉玲瓏。
這樣一來,梁進對於老門主夫婦的身份猜測,就顯得缺少依據,這也難以令人信服。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說的一切。」
梁進無奈道。
玉玲瓏卻忽然道:「不!我相信!」
她的聲音又急又尖,像一把刀,劃破了沉默。
她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梁進意外看向玉玲瓏。
卻見此時的玉玲瓏,臉上已經流淌滿了眼淚。
她的鼻子紅了,眼睛紅了,臉頰紅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流著淚說道:「你說的是對的,只有這樣,一切都說得通————」
「難怪————難怪我對他們的感覺那樣奇特————」
「你一說我就知道,他們就是我爹娘!」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抽抽噎噎,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一根救命稻草。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中年男子的講解讓她豁然開朗,因為那是她爹在教她。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美婦的關切讓她莫名熟悉,因為那是她娘在疼她。
那些她以為是偷學來的武功,是她爹在傳授;那些她以為是沒有邊界感的關心,是她娘在呵護。
他們不是敵人,不是賊,不是陌生人。
他們是她的爹娘。
玉玲瓏忍不住緊緊抓著梁進的手,仿佛這樣她才有個主心骨來面對讓她期待又畏懼的局面:「我————我現在該怎麼辦?」
「雄霸,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她不是門主了,不是二品巔峰的高手了,不是那個冷若冰霜的玉玲瓏了。
她只是一個突然找到了爹娘、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的孩子。
她原以為自己早忘記了爹娘的模樣,早已經不需要爹娘,不在乎這份親情。
她以為自己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扛。
可是當她真的終於遇到父母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依然還是那個渴望著爹娘疼愛的孩子。
她的內心深處,依然無比珍視和渴望這份親情。
梁進也沒想到,玉玲瓏這麼輕易就相信了。
不過想來,她或許和爹娘之間真的有某種感應吧?
於是梁進安慰道:「門主,不用擔心。」
「我陪著你一起面對,凡事有我在。」
他握著玉玲瓏的手,握得很緊,緊到讓她感覺到他的存在,緊到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玉玲瓏淚眼婆娑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淚還在流,可她的心已經不那麼慌了。
有梁進在,她確實能夠安心不少。
他是她的下屬,是她的朋友,是她的依靠。
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他總是在。
就在這個時候。
前頭忽然傳來中年男子的喊聲:「玉門主!雄老弟!你們快過來看!」
那聲音又急又亮,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玉玲瓏依然滿懷忐忑。
她在知曉那對夫妻身份之前,可以輕鬆面對他們。她可以冷著臉,可以不說話,可以不理他們。
可是在知曉他們身份之後,她反而躊躇不安。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不知道該叫他們什麼,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的心裡有一千個問題,一萬個疑問,可她一個也問不出口。
以至於她竟然想要停留原地,難以上前。
她,不知道該如何與爹娘相處。
她從來沒有學過,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當你的父母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你該怎麼辦。
梁進卻堅定且充滿力量地拉著她就慢慢往前:「門主,沒問題的。一切跟著自己的感覺走。」
「有什麼話,我來說。有什麼事,我來做。你跟在我的後面就行。
玉玲瓏終於不再抗拒,跟著梁進一同向前。
兩人很快穿過密林,追上了中年夫妻。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卻使得梁進和玉玲瓏都暫時顧不上考慮同這對中年夫妻的關係。
「這是————」
此時四人已經身處密林之外。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山谷。
那山谷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邊;那山谷很深,深到看不見底。
暴雨在這裡停了,雷電在這裡歇了,只有那幽幽的五彩光,從山谷中散發出來,照在每個人臉上,把他們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光不是亮的,是柔的,像月光,像燭光,像螢火蟲的尾光。
這些柔光來自於山谷中那層層疊疊,鋪天蓋地,且緩緩蠕動的東西。
那東西像是一床巨大的被子,蓋在山谷里,把整個山谷都鋪滿了。
它們在動,慢慢地、緩緩地動,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沉睡。
那些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紡織物,仿佛由無數彩線交織在一起組成,可是它們的輕輕扭動又顯得它們似乎有生命一樣。
那些彩線很細,細到看不清;那顏色很艷,艷到不真實。
它們交織在一起,纏繞在一起,蠕動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又像一片流動的雲。
對這東西,梁進當然不陌生:「這是————鮫綃!竟然有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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