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覲見神明

  金州。

  帳篷里正煮著羊肉。

  鍋里的肉塊在沸水中翻滾,油脂浮上水面,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香氣瀰漫在整個帳篷里。那是上好的肥羊,肉質鮮嫩,肥瘦相間,是下面的人專門從山外弄來的。

  可此刻,這誘人的香氣卻引來了無數不速之客。

  隨著進入夏季,天氣炎熱,蚊蟲多得驚人。

  尤其在這山里,那些小東西簡直無處不在。

  蒼蠅圍繞著羊肉鍋嗡嗡直叫,黑壓壓的一片,落滿了鍋沿。

  負責煮肉的侍從怎麼趕都趕不走,雙手揮舞得像風車一樣,可那些蒼蠅剛飛走一圈,轉眼又落了下來。即便熏了艾草也沒用,那濃濃的煙霧嗆得侍從自己直咳嗽,可那些蒼蠅卻仿佛渾然不覺。

  侍從更不敢將羊肉搬到帳篷外煮。

  

  否則半鍋羊肉,半鍋蟲。

  在這十萬大山之中,蚊蟲的數量多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它們如同烏雲一般遮天蔽日,落在任何裸露的皮膚上,貪婪地吸食著血液。

  那些在山裡勞作的民夫,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全是被蚊蟲叮咬後留下的紅腫和潰爛。一旁的桌案上。

  趙保正看著送來的公函。

  令人奇異的是,他周身三尺之內,竟然沒有一隻蚊蠅。

  那些無處不在的小東西,仿佛能感知到他身上那股陰冷的氣息,遠遠地就避開了。

  仿佛連蟲子,都知道害怕。

  而手上的公函,趙保僅僅看了兩眼,便失去興趣隨手放下。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封,關於朝廷催他趕快前往長州招安宴山寇的公函了。

  那些公文堆積如山,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一封比一封急迫。

  有的甚至已經開始質疑他的忠誠,懷疑他是否有不臣之心。

  甚至就連廠公王瑾,也已經親自致信過來,語氣之中儘是不解和不悅。

  王瑾問他,為何抗命不遵,為何擅自截留民夫,為何對朝廷的催促置若罔聞。

  若是以前,趙保必然猶如一條狗一樣,巴不得盡心盡力將皇上和廠公交代的任務做好。

  但現在……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他只為自己!

  甚至為了獲得力量,他寧願違抗一切命令!

  一道人影進入了帳篷。


  那是一個漂亮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細碎的花紋,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絲絛。

  髮髻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臉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畫。

  那妝容顯然花了很長時間,每一筆都精心描繪,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她用手捂著一個瓷碗的碗口,唯恐落了蚊蟲。

  她輕盈地來到趙保面前,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然後她將瓷碗輕輕放在桌案上,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捧著的不是一碗湯,而是什麼稀世珍寶。「大人,這是奴婢親手煮的酸梅湯,還請大人嘗嘗。」

  何霜的眼中,滿是期待。

  她知道,最近有很多關於她和趙保的議論。

  番子們無法理解,趙保此行為何要將何霜帶上。

  一個太監,帶著一個青樓花魁,這太奇怪了,太不合常理了。

  但何霜不在乎。

  她只知道趙保對她很好,這就足夠了。

  那些日子,在醉花樓里,她見過太多男人的嘴臉。

  他們把她當成玩物,當成貨物,當成可以隨意擺布的工具。

  只有趙保,從來沒有那樣看過她。

  他看她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讓她覺得溫暖。

  可趙保卻冷哼一聲。

  「我提醒過你多少次,該怎麼叫我?」

  至於桌案上的酸梅湯,他看都沒看一眼。

  那目光冷淡,仿佛那碗湯根本不存在。

  何霜急忙改囗:

  「保……保哥。」

  她不明白趙保為什麼要讓自己這麼稱呼他。

  這個稱呼太親近了,親近得讓她有些不安。

  但其實這樣稱呼也挺好,顯得親近,就猶如趙保將她當成妹妹一樣。

  趙保乃是緝事廠新任的大檔頭,更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可謂是權勢滔天。

  他一句話可以讓無數人人頭落地,一個眼神可以讓朝中大臣戰慄不已。

  能夠有這樣的大人物當哥哥,那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

  只是………

  何霜卻總覺得怪怪的。

  她總感覺,趙保並非是在親愛她,而猶如在親愛另外一個人。

  他看著她的眼神,有時候會變得很遙遠,仿佛穿透了她的身體,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他跟她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突然停頓,好像在等另一個人回答。

  那些細微的異常,何霜都看在眼裡,卻不敢問出口。

  而趙保在聽到這聲「保哥」之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臉上的冷漠,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仿佛這簡單的兩個字,觸動了他心底某根深藏的弦。

  隨後,他斜眼瞥了何霜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以後,不要化妝。」

  何霜當即回答:

  「奴婢遵命。」

  她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今天她的妝,可是畫了不少時間。

  她對著銅鏡,一筆一筆地描眉,一點一點地塗脂,反覆調整,直到自己滿意為止。

  她想要讓自己看起來更美,想要讓趙保多看自己一眼。

  是畫給趙保看的。

  可他卻沒有看一眼。

  趙保掃了她一眼,又沉聲道:

  「還有,不要穿得這麼艷!不要佩戴那麼多首飾!」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那目光里沒有欣賞,只有審視。

  「素雅一點,最好……就像個普通宮女一樣。」

  何霜急忙再回答:

  「奴婢遵命。」

  她不明白為什麼趙保要這麼要求她。

  為什麼要穿得像宮女?為什麼要素雅?

  但她知曉,趙保一定有故事。

  她很想要了解趙保的故事,想要向人打探。

  但是沒人敢告訴她。

  背後妄議緝事廠大檔頭,真不怕被人檢舉揭發,然後被番子抓入詔獄剝皮抽筋嗎?

  那些番子們平日裡嘻嘻哈哈,可一旦涉及趙保,立刻就會閉上嘴,眼神里滿是恐懼。

  敢議論趙保的,只有那些真正的實權大人物。

  而何霜不過是一個青樓女子,哪裡有能耐認識那些大人物?

  「奴婢這就下去更換。」

  何霜說著,站起身來,轉身退下。

  可剛退到帳篷口,她還是忍不住提醒道:

  「大人……保哥,那酸梅湯記得喝,不然一會蟲子爬進去了。」

  她的目光在那碗湯上停留了一瞬,那碗湯里,有她的心意,有她的期盼。


  趙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何霜不敢再多說,匆忙離開。

  趙保看著何霜的背影,失望地搖了搖頭。

  像。

  但又不像。

  始終不是她。

  那臉龐,那走路的姿態,那回眸的眼神,都有幾分相似。

  可終究,只是相似。

  不是那個人,永遠不是。

  趙保知道,自己不該帶著何霜。

  這一路上,危險重重,他隨時都可能面對強敵。

  帶著她,只會成為累贅,只會讓她陷入危險。

  可他卻還是難以下定決心,總是忍不住就將她給帶上了。

  每次想要把她留下,都會有一種莫名的不舍。

  每次想要讓她離開,都會想起那張相似的臉。

  這樣下去,何霜遲早會被敵人將其當做是自己的弱點。

  那些盯著他的人,那些想要他死的人,遲早會發現何霜的存在。

  他們會把她抓起來,用她來要挾他。

  何霜,會有麻煩的。

  但……趙保不在乎。

  若能保何霜,他當然會盡力保。

  他會用盡全力,去保護這個與那個人相似的女子。

  他會讓她活下去,活得很好。

  但沒人能拿何霜威脅他!

  這世上,只有一個女人值得他付出生命,付出一切。

  為了那個女人,他可以赴湯蹈火,可以萬死不辭。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她,可最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

  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這世上,再不會有人值得他這麼做。

  這時。

  忽然一名番子急匆匆跑了進來。

  「啟稟大人,挖……挖穿了!」

  番子激動道,那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趙保聞言,猛地站了起來。

  那動作之快,帶起一陣風。

  他大步走出帳篷,衣袂翻飛,腳步如飛。

  離開帳篷之後,視線豁然開朗。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坐落在山林之中的山嶺。

  這條山嶺,格外怪異。


  周邊的崇山峻岭皆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翠綠之色,充滿了蓬勃的生機與活力。

  然而,這條山嶺卻顯得格格不入。

  其岩壁呈現出赤銅色的皺褶,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那岩壁光禿禿的,不見半點生機,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株草,甚至連苔蘚都沒有。

  仿佛有什麼東西,將這片土地上的生命力全部抽走了。

  尤其山嶺之中多處坍塌,殘缺不齊,看上去就猶如一條死龍,被神斧斬成數段一樣。

  這,便是葬龍嶺。

  也是趙保命運轉折之地。

  當年,他在這裡差點死去。

  那些痛苦,那些絕望,那些噩夢,至今歷歷在目。

  如今,趙保回來了。

  葬龍嶺山腳之下,帳篷連綿。

  那帳篷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遠處,如同一個個白色的蘑菇。

  而在山嶺之上,無數的民夫猶如螞蟻一樣忙碌不停。

  他們有的揮舞鋤頭,有的搬運石塊,有的推著獨輪車。

  那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那吱吱呀呀的車輪聲,那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匯成了一片喧囂的聲浪。八萬民夫!

  這些民夫本來是被徵召前往軒河前線,為朝廷大軍輸送物資。

  可趙保卻利用自己的權力,半道上將這些民夫全部強征,將他們帶到葬龍嶺日以繼夜挖掘不停。那些民夫的哀嚎,那些民夫的咒罵,那些民夫的哀求,他都充耳不聞。

  數月下來,民夫死傷不少。

  有的人被塌方掩埋,有的人累死在工地上。屍體被草草掩埋,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前線軍隊抱怨不休,說物資供應不上;朝廷催促不停,說延誤軍機。

  但趙保從未改變心意。

  因為,他時間很緊。

  葬龍嶺上,終年毒瘴籠罩。

  那毒瘴濃得化不開,瀰漫在山嶺之間,任何人進去都會中毒身亡。

  多少年來,無數人想要探訪葬龍嶺的秘密,都被這毒瘴擋在外面。

  而這段時間,是百年一遇的毒瘴消散時間。

  這個秘密,只有他知曉。

  那兩個老怪物告訴他的。

  他們在他耳邊念叨了無數遍,反覆強調這個機會的重要性。

  錯過了,就要再等一百年。


  一百年,他等不起。

  他務必要搶在這段時間內,完成他的事情。

  當即趙保運起輕功,朝著山嶺之上飛去。

  他的身形如同一隻大鳥,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沒一會就落在了山嶺上。

  很快,來到了目的地。

  這裡,已經聚集了大量的民夫。

  他們一見趙保,激動地喊道:

  「大人,我們挖穿了!」

  「下面有人活動的痕跡,這就是您要找的地方了!」

  「下頭還有一條山洞,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

  山嶺之上,不少民夫激動地朝著這邊叫道。

  他們揮舞著手臂,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在這裡忙碌這麼久,經歷了無數辛苦,如今就要完成任務,自然激動不已。

  他們所圍的區域,是一個大坑。

  那大坑深達數丈,坑壁陡峭。

  坑邊堆滿了挖出來的泥土和石塊,那些泥土的顏色異常,呈現出一種暗紅色,仿佛被血浸染過。不少民夫正在大坑底部進行著清理。

  他們揮舞著鋤頭,剷除著坑底的雜物。

  坑底已經清理出一片區域,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忽然,坑底傳來驚呼!

  「不好!下面好多蛇!紅色的蛇!」

  「不!它們不是蛇!是妖怪啊!」

  「啊!快救我!快拉我上去!」

  那聲音悽厲刺耳,充滿了恐懼。

  緊接著,一陣陣慘叫聲從大坑底部傳來,那聲音一聲比一聲慘烈,一聲比一聲絕望。

  眾人匆忙一看。

  只見大坑底部,無數紅色觸手一樣的東西,正將那些民夫纏繞住。

  那觸手粗如手臂,通體血紅。

  它們在民夫身上纏繞,一圈又一圈,將人勒得動彈不得。

  而那些觸手上竟然還長有裂口,裂口張開時,能噴出血色孢子云。

  坑底的民夫但凡被噴到,立刻喪失抵抗力。

  他們的眼神變得呆滯,身體變得僵硬,仿佛靈魂被抽走了一樣。

  然後,他們被那些紅色觸手拖入了那個烏黑的山洞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慘叫聲漸漸消失。

  只有那些紅色觸手,還在洞口蠕動,仿佛在等待著下一個獵物。


  而大坑之上,眾人看到這一幕,無不心驚膽寒。

  那些民夫的臉都白了,有的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些膽小的民夫甚至開始跪地顫抖,真以為自己挖出了妖怪。他們磕頭如搗蒜,嘴裡念叨著求饒的話,請求神明饒命。

  只有趙保眼中泛起喜色。

  「這是蜃血藤!」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果然挖對地方了!」

  蜃血藤,他可太熟悉了。

  而蜃血藤所在的盡頭,便是他的目的地。

  當即,趙保轉身,對下屬番子下令:

  「所有人,都在上面等待!」

  他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誰都不允許下去!」

  「否則,格殺勿論!」

  番子一聽,當即領命:

  「屬下遵命!」

  當即他們紛紛抽出刀,將大坑邊的民夫全都驅散開。

  那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讓人不敢靠近。

  民夫們倒是求之不得。

  他們早就想逃離這個鬼地方了。

  他們還擔心這個狗太監會逼迫他們去大坑底部和那些妖怪拚命,如今不允許他們靠近,倒是正好。他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向遠處。

  趙保當即身形一躍,朝著那些蜃血藤所延伸出來的山洞之中,快速飛了過去。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沒入了洞口。

  那些蜃血藤仿佛感知到了什麼,微微蠕動著,卻沒有任何攻擊的意思。

  趙保的身形,很快消失在了山洞之中。

  山洞內部,格外濕冷。

  那股寒意透骨而入,仿佛能凍結人的血液。

  空氣潮濕而沉悶,呼吸一口,仿佛能吸進滿肺的水汽。

  尤其洞內四面八方的石壁上,都滿了蠕動著的蜃血藤。

  它們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覆蓋了整個石壁。

  那些藤蔓緩緩蠕動,如同無數條紅色的蛇在爬行,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這使得深入山洞給人的感覺仿佛不是進入一個普通山洞,而是進入了某種龐然大物的食道腹腔。那蠕動的藤蔓如同食道的內壁,那濕冷的空氣如同胃液的蒸汽。

  趙保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很清楚,只要不觸碰到蜃血藤,就不會遭受蜃血藤的攻擊。

  很快,趙保來到了山洞的盡頭。

  前方是一個斷崖,而斷崖之後,是一個巨大廣闊的石窟!

  整個石窟大得猶如一個巨大的廣場,足以容納數千人。

  石窟頂部,鐘乳石林立,密密麻麻,如同一把把懸掛的利劍。

  而石窟的底部……竟深不見底!

  出現在斷崖下方的,是一個無盡深洞。

  那深洞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光亮,沒有任何聲響,只有無盡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無數的蜃血藤從深洞之中攀爬上來,爬在石壁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趙保記得這裡曾經有一座由蜃血藤互相纏繞搭建的藤橋,但是如今已經沒有了蹤影。

  那藤橋應該是被破壞了,或者是自然解體了。

  趙保飛到了那無盡深洞的上方。

  他懸浮在半空,低頭俯視。

  這巨洞仿若一張無比巨大的地獄之口,大張著,仿佛隨時能將人瞬間吞沒。

  那黑暗是如此深邃,如此純粹,仿佛連光都無法穿透。

  凝視它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正在被它凝視。

  一陣陣狂風從巨洞之中呼嘯吹出,風力強勁,吹得趙保衣袂亂飛,獵獵作響。

  那風中帶著一股腥甜的氣味,強勁得幾乎要將人吹走,趙保不得不運起內力,才能穩住身形。突然!

  「噫!嘿嘿嘿!!!」

  一陣尖利刺耳的詭異笑聲在他耳邊響起。

  那笑聲如此之近,仿佛有人正貼著他的耳朵在笑。

  一顆乾癟的的老人頭顱,從他肩膀一側,緩緩探了出來。

  那老者的眼眶深陷,眼珠渾濁,嘴唇乾裂發黑,咧開嘴時,露出滿口焦黃稀疏、參差不齊的牙齒:「夔淵!我們終於又回到這裡了!」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趙保,你做得很棒!真的把我們帶回來了!」

  「我告訴過你的,毒瘴在這段時間會消散,這就是我們逆天改命的機會!」

  另一側。

  又一顆頭顱探了出來。

  那是一顆老婦的頭。

  她的頭髮灰白稀疏,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

  她的眼眶同樣深陷,但那眼珠里,卻燃燒著一種比老者更加瘋狂、更加怨毒的火焰。


  她嘶聲叫道:

  「我永遠記得,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我就要成功在這裡輪迴轉世,就差一步,就差最後一點!」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

  「結果大賢良師那個妖道來了!是他將我從輪迴胎之中扯了出來,害我沒能轉世完成!」

  「趙保!以後你一定要殺了那個妖道,將他千刀萬剮,為我復仇!」

  那怨毒之深,仿佛凝聚成了實質,讓人不寒而慄。

  趙保沒有理會兩人的話。

  他的雙目,依然注視著自己身下這無盡深洞。

  這地洞太大,太深。

  趙保二品境界的目力,已經可以在黑暗中視物,也能看得極遠。

  他曾經在黑暗中看清過數百丈外的目標,曾經在夜色中追蹤過幾里外的敵人。

  但是卻始終無法看穿這深洞的深處。

  那黑暗是絕對的,沒有任何一絲光線能夠穿透。

  那黑暗是純粹的,沒有任何物體能夠辨認。

  就仿佛這地洞……深得無窮,黑得無盡,隱藏著無數未知的恐怖秘密。

  「這下面,是什麼?」

  趙保開口問道。

  他當然不會忘記,自己在這裡差點被這兩個老怪物奪舍。

  那時候他毫無防備,差點就成了他們的宿主。

  那種被入侵的感覺,那種意識被吞噬的恐懼,至今記憶猶新。

  但現在他也拿這兩個老怪物沒辦法,只能通過他們來了解這個地方的秘密。

  他們是這裡的原住民,他們知道這裡的一切。

  老者笑道:

  「這裡,是我幽寰族的祭祀聖地,是通向幽冥的通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神聖的莊嚴:

  「人死之後,會有夔龍從這無盡深洞之中爬出,接引他們的靈魂前往幽冥。」

  「這是我們幽寰族的信仰,是我們世世代代傳承的秘密。」

  老婦卻回答:

  「這下面,有神。」

  趙保聽到這話,不由得詫異地看了老婦一眼。

  這個老婦人仿佛永遠有無窮的怨氣,話中總是無盡惡毒。

  她咒罵一切,仇恨一切,從她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怨恨。


  但是剛才這一句,卻說得格外平靜,也格外簡短。

  那平靜,那簡短,反而更顯得詭異。

  「神?」

  趙保忍不住問道。

  這世上,真的有神?

  他從小在宮中長大,見過無數權貴,見過無數高手,見過無數不可思議的事情。

  但他從未見過神。

  神對他來說,只是寺廟裡的泥塑,只是人們口中的傳說,只是愚夫愚婦的幻想。

  老者不由得怒道:

  「你不用跟他說這些!」

  「他不過也是一個蠢貨,是無法理解這些的!」

  然而老婦卻沒有理會老頭,依然直勾勾地看向那無盡深洞,繼續說道:

  「什麼是神?」

  她的聲音幽幽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神是強大的,強大到即便一品武者在神的面前,也渺小得猶如螻蟻。」

  「神是無法被人理解的,神的能力不可思議,人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神的力量有多玄奧。」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神……在沉睡。」

  「當神有一天醒來,那麼這個天下將會被徹底顛覆!」

  那最後幾個字,如同詛咒一般,在石窟中迴蕩。

  老者叫道:

  「別說了!快閉嘴!」

  「別再說下去了!」

  他仿佛十分不喜歡讓趙保知曉有關神的一切。

  趙保則忍不住問道:

  「所以,你們帶我來這裡是為了……」

  老婦森森一笑。

  那笑容詭異無比,在她那張扭曲的臉上顯得格外恐怖。

  她的嘴唇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覲見一神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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