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投降
第456章 投降
糧食收完的那天,歷陽城外的曬穀場上堆滿了金燦燦的稻穀,像一座座小山。
百姓們載歌載舞,殺雞宰羊,慶祝這個從來沒有過的豐收年。王靜淵直接讓人在城門口支了幾口大鍋,熬了粥,蒸了饅頭,任人取用。
無論是歷陽城的居民,還是外來的過客,皆可以取食。有的時候,收買人心就是這麼簡單。即便到了後世,衣食無憂的情況下,發雞蛋都是極其好用的手法。
寇仲站在城頭,看著城下的熱鬧景象,嘴裡嚼著一塊干餅,目光卻越過那些歡笑的人群,望向遠處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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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走到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仲少,在想什麼?」
「在想竟陵。」寇仲咽下嘴裡的餅,聲音低沉,「爹說等糧食收完就打,現在糧食收完了,他倒是不提了。」
徐子陵沒有接話,只是將那碗湯遞給他。
寇仲接過,喝了一口,忽然問:「陵少,你說爹是不是在考驗我們?」
「考驗什麼?」
「考驗我們有沒有膽量自己提。」寇仲放下碗,轉過身靠在城垛上:「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從來都會把飯做得色香味俱全,然後端上桌。
不過,也就僅限於端上桌了。無論他之前做了再多的事,到了關鍵的時候,他都不會把飯餵到我們嘴邊。」
徐子陵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你去提。」
寇仲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倒是會支使人。」
「你才是主帥。」徐子陵面色不變:「我只是個打下手的。」
寇仲搖了搖頭,大步走下城頭。徐子陵雖然這麼說,但也是跟在了寇仲的身後。
太守府,後院。
王靜淵依舊躺在躺椅上曬太陽。
李秀寧坐在不遠處的石桌旁,面前攤著一本帳冊,手裡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獨孤鳳在院中練劍,劍光如匹練,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
「爹。」寇仲抱拳,聲音沉穩,「孩兒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說。」
「竟陵。」寇仲一字一頓:「孩兒想帶兵去打竟陵。」
王靜淵愣了愣,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他差點都忘了:「說說你的看法。」
「竟陵是長江中游的要塞,誰占了竟陵,誰就占了半條長江。」寇仲的聲音越來越穩,「我們現在有糧、有兵、有馬、有軍械,趁著其他勢力還沒反應過來,先下手為強。」
「這只是最淺顯的。還有呢?」
「瓦崗寨現在元氣大傷,自顧不暇。宇文閥縮在太原,獨孤閥————」說道這裡,寇仲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兩位母親:「獨孤閥和李閥跟咱們有姻親。這個時候,沒人會來搶竟陵。」
王靜淵坐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知道寇仲是在撿好聽的說,畢竟李閥和獨孤閥無論是出於什麼考慮,都是嫁了女兒過來。這兩樁聯姻,是天下皆知的,他們也是想要用這種方式讓王靜淵有所顧慮。
不過他們還是低估了王靜淵的不要臉程度,可以說,這兩樁婚事對於王靜淵的制約力度,絕對沒有對這兩家門閥的制約強。
所以反過來,當王靜淵準備做些什麼的時候,這兩家門閥便會更加的束手束腳。
「行,有點樣子了。」他拍了拍手:「去吧。李靖、李世民,你隨便挑。」
寇仲愣了愣:「爹,你不一起去?」
「你不是都分析出來了嗎?我去做什麼?」王靜淵重新躺下:「打一個小小的竟陵城,還要我親自出馬?那我要你們幹什麼?」
寇仲訕訕地笑了笑:「既然爹不跟著去,那我兩個將軍都要。」
「隨你。」
李秀寧放下筆,看了王靜淵一眼:「你就這麼放心?」
「不放心又怎樣?」王靜淵閉著眼睛:「路得自己走。我都把路修好了,他們不可能連走都要我背著走吧?」
李秀寧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算帳。
獨孤鳳收劍入鞘,走到王靜淵身邊,彎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王靜淵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行,你跟著去。」
獨孤鳳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李秀寧記帳的筆頓了頓,用餘光看了眼獨孤鳳,但也沒有說什麼。
竟陵城頭,隋軍的旗幟還在,但已經耷拉下來了,像是被雨水打濕的破布,連風都懶得吹它。
城外三里處,兩千人馬正在安營紮寨。沒有急促的鼓點,沒有慌亂的號角,甚至連斥候的往來都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從容。士兵們不緊不慢地挖著壕溝、立著柵欄、搭著帳篷,像是在自家後院裡幹活。
寇仲騎在馬上,手搭涼棚,望著那座青灰色的城郭。
「守軍多少?」他問。
李靖策馬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據情報,隋軍約三千人,主將叫聞鋌,是江都宮監王世充的舊部。楊廣死在江都後,他困守孤城,糧草不濟,士氣低落。」
「三千對兩千,攻得下來嗎?」寇仲問。
李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另一側的季世民。
李世民騎在一匹棗紅馬上,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長劍。他被王靜淵軟禁了幾個月,又在歷陽城被「圈養」了一段時間,人胖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一雙眼睛比以前更亮。此刻他望著竟陵城頭,目光灼灼,躍躍欲試。
「攻得下來。」他語氣平淡地說道:「但不是強攻,是招降。」
寇仲挑了挑眉:「招降?聞鋌會降?」
「他現在不降,再過幾天也會降。」李世民伸手指了指城頭那面耷拉的旗幟:「你看,連旗都懶得升了。一個連旗都不願意升的將軍,你指望他能有多大的鬥志?」
寇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咧嘴笑了:「舅舅說得有理。」
李世民對這個稱呼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倒是獨孤鳳騎著馬從後面趕上來,冷冷地瞥了李世民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銀白色的勁裝,長發高束,腰懸長劍,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寒光逼人。
「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就動手。」她的手按在劍柄上:「在這兒站著,城不會自己開「」
。
「二娘稍待,我們很快就好。」寇仲安撫了一陣,收回目光看向李靖:「李將軍,你怎麼看?」
李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少帥,末將以為,與其強攻,不如先圍而不打。聞鋌困守孤城,糧草撐不過十天。等他自己撐不住了,我們再開條件,事半功倍。」
「圍而不打?」寇仲想了想,搖搖頭:「太慢了。爹說過,兵貴神速。我們在這裡圍十天,周邊的勢力就會聞風而動。與其等他們來搶,不如我們自己先把肉吃進嘴裡。」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這個之前還是揚州小混混的少年,此刻說出這番話,倒是有幾分主帥的樣子了。
「那少帥打算怎麼辦?」他問。
「我也主張不打,但也不能只是簡單的圍城。」寇仲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攤在一塊大石上。地圖是王靜淵畫的,竟陵周邊的地形、城池、關隘、河流標註得清清楚楚,連城內的糧倉、水井、兵力部署都有。
「你們看。」他指著地圖上的幾處標記:「竟陵城東是水門,連接長江支流。我們的船隊可以從這裡切入,斷了他們的水路補給。
城北是糧倉,但也是最薄弱的地方。城頭守軍多,那麼便沒有多少人去看住糧倉了。
我們少帶些人,摸進城內燒糧,就像是我們之前在瓦崗做的那樣。
沒了糧草,士氣必然受損,即便他們想要在城裡搜刮吃的,也需要分散人手。到了這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側騷擾,或者更進一步直接攻城。」
李靖看著地圖,眉頭微皺:「少師,燒糧倉容易,但燒了之後,城內的百姓怎麼辦?
三千守軍加上萬餘百姓,沒有糧草,會出大亂子。」
「所以我才說不打。」寇仲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竟陵城:「我要的是城,不是廢墟。
等他們沒了吃食,我們便在城外埋鍋造飯。城中軍民,只要願意投降者,都可來我這裡吃上一碗飽飯。
只要兩成的人想要出城吃飯,那些守軍,就不是那麼好阻攔了。」
李靖沉默了片刻,抱拳:「末將領命。」
李世民看著寇仲,忽然笑了。
「少帥,你果然深得經理真傳。」
寇仲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但也沒解釋。他爹那個人,能用陰謀解決的,絕不用陽謀。能用毒藥解決的,絕不動刀槍。能睡服解決的,絕不動嘴皮子。
他的這一手,大多都是通過翻看《武穆遺書》,以及跟在李靖身後耳濡目染悟出來的。
獨孤鳳在一旁躍躍欲試:「說完了?說完了就跟著我一起去燒糧倉!」
「二娘,不如等到晚上————」寇仲的話還沒有說完,獨孤鳳便一騎絕塵,直奔竟陵去了。寇仲無奈搖搖頭,只能策馬跟上。
竟陵城頭,幾個隋軍士兵正探著腦袋往外看。他們看見城外那支安安靜靜紮營的隊伍,面面相覷,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茫然。
「將軍。」一個年輕的士兵跑下城頭,氣喘吁吁地衝進太守府:「城外有人紮營!」
聞鋌正坐在堂中,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小菜,手裡捏著一隻酒杯,面色蠟黃。聽見士兵的稟報,他的手微微一頓,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灑出幾滴。
聞鋌的聲音沙啞,「什麼人?多少人?」
「回將軍,大約兩千人。看旗幟,是歷陽城的人。」
「兩千人?」聞鋌愣了愣,「就兩千人,就敢來打竟陵?」
士兵低著頭,沒有說話。
聞鋌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堂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太守府里,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楊廣死了,天下亂了。他聞挺算什麼?一個江都宮監的舊部,領著三千老弱殘兵,困守一座孤城。周邊那些勢力,哪個不比他強?瓦崗寨雖然元氣大傷,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杜伏威死了,江淮軍散了,但散兵游勇也有好幾萬。宇文閥、獨孤閥、李閥,一個個都在招兵買馬,擴充地盤。
他聞鋌呢?要兵沒兵,要將沒將,要糧沒糧。連城頭那面旗,都懶得升了。
「以歷陽城為據點,偏偏叫什麼揚州雙頭龍」。」他念叨著這毫不相干的事情,忽然笑了。
笑過之後,是冗長的嘆息。
獨孤鳳一馬當先,沖至了竟陵城下,預想之中的箭雨並沒有落下,這倒是讓她省了不少事。她抬頭打量著城牆,估摸著自己沖至城下便能躍上城頭。
剛才那便宜兒子說什麼來著?糧倉在城北?獨孤鳳打定主意,只要一躍上城頭,就直接往北衝殺。看見像是糧倉的建築,全都一把火點了。
但當她剛剛抵近,竟陵城門就打開了。
聞鋌穿著官袍,捧著印綬,帶著幾個隨從,徒步走出城門。他沒有騎馬,沒有坐轎,甚至沒有讓人抬著,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出來,像一個赴死的囚徒。
獨孤鳳看了一眼,見他居然沒有帶兵卒,就這麼出了城,便皺眉問道:「你就是聞鋌?
「」
「敗軍之將聞鋌,見過夫人。」聞挺單膝跪下,雙手將印綬舉過頭頂。他看過情報,知道李閥與獨孤閥的貴女都嫁給了王靜淵。
聞鋌看眼前這人女子英氣不凡、貴氣逼人,且胯下的駿馬以及身上的衣袍都不是凡品,便猜測必定是王靜淵兩個夫人之中的一個了。
雖然他分辨不出來到底是哪一個,但口稱「夫人」,終歸是沒錯的。
獨孤鳳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歪著頭看著他:「你降了?」
「降了。」聞鋌的聲音沙啞:「城內的三千守軍,一萬二千餘百姓,從今日起,便是王經理的子民。」
從後面跟來的寇仲翻身下馬,走到聞鋌面前,彎腰接過印綬,拍了拍他的肩膀。
「聞將軍,你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
反倒是獨孤鳳,有些意興闌珊:「沒意思。」
歷陽的部隊,終究還是在竟陵城外埋鍋做飯。只不過這一次,卻是軍民同樂。城內的百姓,見著沒有打起來,而且這支外來的部隊居然還開倉放糧,邀請城內的百姓一起用飯。
城內的百姓投桃報李,也是拿出了不少吃食搞軍。一時間,歡快的氣氛洋溢在竟陵城內。一點也看不出像是剛死了皇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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