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回程
第434章 回程
李密的隊伍像一條疲憊的長蛇,緩慢地蜿蜒在南下的官道上。
王伯當走在最前面,面色灰敗。三千精騎出去,回來不到兩千五,連歷陽城的城牆都沒摸到。這個臉丟得比天還大,他甚至不敢回頭看李密的車駕。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歷陽城之前不是綠巾軍的大本營嗎?杜伏威仗著自己兵強馬壯,歷陽城從來不設防。雄踞歷陽周邊的綠巾軍,就是他的城防。
這歷陽城怎麼才丟幾天,就被人給弄上全套的城防工事了?
「將軍。」一個斥候策馬奔來,面色驚惶:「後面有追兵!」
王伯當心頭一緊,勒住馬韁回頭望去。
煙塵中,三十餘騎正朝這邊疾馳而來。人數不多,但跑在最前面的那匹白馬上,一個白衣人遠遠地就能看清那張過分俊美的臉。
「王靜淵!」王伯當瞳孔一縮,手按上了刀柄,「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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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士兵們紛紛張弓搭箭,卻見那三十餘騎在兩百步外就停了下來。不是不敢沖,而是那個距離正好在弓箭射程之外,進退自如。
王靜淵翻身下馬,負手而立,也不喊話,就這麼笑吟吟地看著長長的隊伍。
王伯當咬了咬牙,派人去通報李密。
不多時,李密從馬車裡探出頭來,面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帶了多少人?
」
「回密公,三十餘騎。」王伯當壓低聲音:「但末將擔心,他後面還有埋伏。」
李密眯起眼睛,望向遠處那孤零零的三十幾個人。
三十個人,就敢來堵他一萬多人的隊伍?這個王靜淵,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有恃無恐。
「派人去問,他想幹什麼。」
一個傳令兵策馬跑過去,片刻後又跑回來,面色古怪。
「密公,王靜淵說————他想跟密公聊聊。」
李密沉默了片刻,冷哼一聲:「讓他過來。只許他一個人。」
王靜淵獨自走進李密的軍陣,兩側的士兵刀槍林立,目光不善。但他走得不緊不慢,雙手背在身後,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走到馬車前,笑得十分缺德:「喲,這就要走了?也不打個招呼,我好設宴餞行啊。
「」
李密掀開車簾,露出一張鐵青的臉。
「王靜淵,你追上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當然不是。」王靜淵擺擺手,「我是來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這條路,不太好走啊。」
李密眉頭一皺。
王靜淵掰著手指頭數:「往前三十里,是片山林,地勢險要,適合打伏擊。再往前五十里,有座石橋,橋窄路險,一把火就能燒了。再往前八十里————」
「夠了。」李密打斷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靜淵收起笑容,一字一頓:「你從我歷陽城外無功而返,又丟了瓦崗寨。現在帶著一萬多殘兵敗將南下,士氣低落,糧草不濟。
你說,要是這一路上,隔三差五有人來騷擾你一下一今天燒你幾車糧草,明天劫你一支運水隊,後天在你紮營的地方下點毒————」
他看著李密的眼睛,咧嘴笑了:「你覺得,這沿途的義軍和官兵,見到你這一支疲軍,會不會心癢難耐啊?」
李密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車轅,指節發白。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王靜淵聳聳肩,「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別的不多,就是陰損招數多。之前那些刺激的夜晚,你應該還沒忘吧?」
李密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當然沒忘。那些據點,都是被王靜淵的夜襲隊一點一點磨掉的。燒糧草、毀水井、
布陷阱、放毒煙。打又不打,一觸即跑,像牛皮糖一樣黏著,噁心到了極點。
如果王靜淵真的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的撤退隊伍,李密不敢往下想。
「你到底想要什麼?」李密暗中擺了擺手,便有人圍上來。他知道王靜淵武功高強,能夠陣斬杜伏威。但若是對方提出過分的要求,李密也不介意魚死網破。
王靜淵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個人。」
「誰?」
「沈落雁。」
李密瞳孔猛縮,面色驟變。
沈落雁是他的軍師,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身邊最聰明的人。王靜淵要她,等於要砍掉他一條胳膊。
「不可能!」李密脫口而出。
「密公別急著拒絕。」王靜淵不緊不慢地說,「你想想,沈軍師留在你身邊,能幫你什麼?幫你出謀劃策?可你現在連糧草都湊不齊,士兵們連口水都喝不上,再好的計策也施展不開。」
李密咬牙切齒:「我的軍師很多,她不行,換一個。」聽聞李密此言,不少軍師勃然色變,但也有不少人,露出些許意動的表情。畢竟現在明眼人都能夠看出來,李密的前景不太妙了。
王靜淵翻了個白眼,在這個時代,能夠以一介女兒身,混跡於瓦崗寨,還能獲得李密的重用。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沈落雁比李密身邊的其他軍師強多了。
王靜淵擺了擺手:「誰說我要軍師了?我這邊才多少人?根本不需要什麼軍師。」
李密疑惑道:「你既然不要軍師,那你還要她幹什麼?」
「玩。」王靜淵言簡意賅。
待在人群中的沈落雁又羞又氣,李密也是有些驚愕,仿佛是聽見了有人準備拿賓利跑外賣。
「你若是想要美人,我送你十個又何妨。至於沈軍師————」
「不,我就要她。」王靜淵搖了搖頭,態度很堅決:「你們這些老逼登,知不知道什麼叫情趣啊?有個軍師的身份,玩起來才過癮啊。
你們知不知道在一邊那啥一邊進行軍陣推演,有多刺激。」
王靜淵的一席話,令得李密這邊大為憤怒,但還是有更多的人開始陷入了遐想。這人雖然陰毒,但是真的會玩啊。
「密公,時間不等人。」王靜淵收回目光:「你再不決定,天就要黑了。天黑之後,我能幹出什麼事來,我自己都說不準。」
李密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落雁。那個跟了他五年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有擔憂,有不安,也有一絲隱約的————恐懼?
不,不是恐懼。是失望。
李密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掙扎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決絕。
「來人。」他的聲音毫無感情:「叫沈軍師過來。」
沈落雁走過來時,心裡已經什麼都明白了。她沒有看王靜淵,只是直直地盯著李密:「密公。」
李密沒有看她:「落雁,你跟了我五年。這五年裡,你替我出過無數計策,立過無數功勞。我李密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我今天,要對不起你了。」
沈落雁的面色瞬間慘白,咬著唇,看著李密。李密始終沒有看她。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認命。
她轉過身,朝王靜淵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眼眶已經紅了。王靜淵一把摟住了沈落雁,翻身上馬,朝李密拱拱手。
「後會有期,以後我和沈軍師在臥房、在書房、在客廳、在荒郊野外推演沙盤的時候,都會記住你的好的,咩哈哈哈!」王靜淵一引韁繩,只留下一連串的變態笑聲,便揚長而去。三十餘騎跟在後面,馬蹄聲漸漸遠去。
李密站在馬車旁,望著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面色鐵青。
王伯當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密公,就這麼讓他把人帶走了?」
「不然呢?」李密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有把握擋住他的騷擾?」
王伯當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們沒有把握。瓦崗寨外圍那些據點的教訓就在眼前,王靜淵的夜襲隊像鬼魅一樣,來無影去無蹤。打又打不著,防又防不住。
與其被一路騷擾到洛口,不如舍了一個沈落雁。
但王伯當心裡清楚,李密舍掉的不僅是一個軍師,更是瓦崗寨最後的一點尊嚴。
「傳令下去。」李密轉身上了馬車,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加快行軍,天黑之前必須趕到下一個補給點。」
馬蹄聲重新響起,隊伍繼續南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瓦崗寨再也不是從前的瓦崗寨了。
回程的路上,沈落雁一言不發。剛才在遠離了瓦崗大部隊後,王靜淵罵罵咧咧地嫌棄她硌得慌,便直接將她扔在了另一匹馬背上。只是讓她自己跟上。
她騎在馬背上,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像一具行屍走肉。王靜淵也不說話,悠閒地策馬走在前面,寇仲和徐子陵跟在兩側。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沈落雁忽然開口:「你為什麼要我?」她也是明白了,若是王靜淵真的貪圖她的美色,不上下其手就不錯了,如何會嫌棄她「硌」?
而且以這王靜淵的容貌與地位,真的缺女人嗎?
王靜淵頭也不回:「因為你有用。」
「有什麼用?」
「你是個聰明人。」王靜淵勒住馬,轉過身看著她,「瓦崗寨這幾年能發展得這麼快,你至少占一半功勞。
李密能有今天的聲勢,你至少出了三分力。這樣一個人才,放在李密那裡太浪費了,不如跟我干。」
沈落雁冷笑一聲:「跟你干?幫你對付李密?」
「那倒不用。」王靜淵搖搖頭:「如今的李密,已經不配讓我專門對付了。你到了我那兒,幫我管管後勤、理理財、出出主意就行。」
沈落雁頓了頓,才開口問道:「那你剛才————剛才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王靜淵不怕說實話:「你雖然是一個出色的軍師,能夠很理智地處理好軍政大事,但你也終究是一個女人。
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向李密討要你,要將你帶回去淫辱,他終究是將你送給了我。
無論你是否能理解他的做法,但是想必作為女人的你,也是無法接受這種事的吧?
即便你在我這裡出工不出力,也不至於成為李密釘入我這邊的一顆釘子。」
「你用這種手段得到我,也是已經篤定了我不會真心跟著你?」
「是與不是無所謂。」王靜淵咧嘴笑了,「我這人自己都沒有真心,只有利益。誰對我有用,我就跟誰合作。我自己都這樣,我也不會要求你搞什麼忠誠。錢不夠就說,心受委屈了就提,你要是值這個價碼,我會滿足你的需求的。」
沈落雁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沈落雁見過主公。
王靜淵伸手一指寇仲:「拜錯了,你的主公在那裡。
沈落雁看了一眼寇仲,直接說道:「在下只認你為主公。」
「這位軍師,你也不想一天之內被人送兩次吧?」
「————沈落雁拜見主公。」
山間小寨,翟讓站在寨門口,看著王靜淵帶回來的人,面色微妙。
「王經理,你這是————」
「沈落雁,李密的軍師。」王靜淵翻身下馬,拍了拍沈落雁的肩膀,「以後跟我幹了「」
。
翟讓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自己認不得沈落雁嗎?還用你介紹?
「王經理。」翟讓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王靜淵擺擺手:「沈軍師是個人才,放在李密那裡太浪費了,我便從李密那裡強搶了回去用。」
翟讓欲言又止。
王靜淵看出了他的顧慮,笑道:「翟將軍,你放心,我這人機靈著呢,沒那麼容易被人背刺的。」
「」
離開瓦崗寨的那天,翟讓親自送到寨門口。
他拉著王靜淵的手,說了很多感激的話,又說了很多不舍的話。王靜淵笑眯眯地聽著,不時點點頭,一副「大家都是好朋友」的樣子。
王靜淵心裡知道,翟讓不是捨不得他,而是捨不得被王靜淵搬走的那些輜重與糧草。
雖然大家從一開始就談好了分配比例,但是兩軍對壘,怎麼可能物資沒有損耗?
天公不作美,被損毀消耗的,都是翟讓的那一份。而王靜淵的那一份,都幸運地留存了下來。什麼叫運氣?王靜淵的運氣才叫做運氣。
沈落雁騎馬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荒謬。但她也明白,此時的翟讓是真的不敢與王靜淵翻臉。
回程路上,沈落雁難免有些感慨。一天前,她還是李密的軍師;一天後,她就要跟著這個笑眯眯的男人去歷陽了。
「後悔了?」王靜淵不知何時策馬走到她身邊。
沈落雁搖了搖頭。
「後悔也沒用。」她淡淡道,「路是自己選的。」
「不是選的。」王靜淵糾正她,「是被選的。但沒關係,被選也不一定是壞事。」
突然,沈落雁問道:「對了,你當時是如何策反蔡建德的?若是我記得沒錯,他是一直跟著密————李密的。」
王靜淵兩手一攤:「我哪兒知道?我又沒策反他。」
「難道是翟讓?」
「當時他也是像你一樣跑來問我,是如何策反蔡建德的。」
「那還能是誰呢?」
王靜淵搖搖頭:「也許李密真的艹了他老母呢?不過,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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