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時間到,速速離開!
「所以……」
楚音的聲音低沉下來,在蕭瑟的庭院裡迴蕩,「楚蔓蔓的身份被發現,鎮南王府的布局被迫中止,但他們絕不會容許當年『清場』的真相有絲毫泄露的可能!尤其,是那些可能還記得『那日』情形的……知情人。」
楚懷謹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明白了楚音的未盡之言。
他眼中的震驚迅速被一種徹骨的寒意和絕望取代。
「你是說……」他的聲音艱澀無比,「父親和母親……他們當年……」
他回想起多年前那場意外後的搜尋,母親撕心裂肺地哭嚎,父親四處奔走最終絕望的沉默……他們作為父母,是離那場「意外」真相最近的人!
哪怕他們不知道細節,但只要他們還活著,就可能成為有心人撬開真相的鑿子!尤其現在,楚蔓蔓的身份和死因成了導火索!
「那……那他們……什麼時候……走……?」
「走」這個字,他用得極其委婉,卻充滿了生離死別的錐心之痛。
楚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那氣息如同利刃刮過喉嚨。她抬起眼,目光穿透兄長眼中瀰漫的痛苦陰雲,清晰地宣布那個殘忍的時間節點:
「就在今晚。」
「子時。皇城司死牢……密裁。」楚音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每個字卻冰冷得令人窒息,「斬立決。聖諭已下。」
楚音沉默地看著楚懷謹伏的悲鳴。
許久,那劇烈的抽搐才漸漸平息下去。
楚懷謹掙扎著抬起頭,臉上涕淚交橫。
「音音……」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我想……見他們……最後一面!只要允我見他們最後一面,從此後,你讓阿兄幹什麼,阿兄就幹什麼!」
……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重地覆蓋著整個雲京。
皇城司死牢所在的西角院外,死寂一片,只有巡邏衛兵沉重規律的腳步聲在高牆下迴蕩,更顯得此處森然可怖。
一輛掛著封家徽記的青布小馬車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側巷口。
車門打開,身著素淨宮裝、面上罩著輕紗的楚音先走了下來,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灰色粗布短衣、頭戴斗笠、帽檐壓得極低的「小廝」。
「小廝」身形削瘦,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背,步履有些沉重,正是經過簡單易容的楚懷謹。
楚音上前,對守門的衛兵亮出一樣東西——一塊刻著特殊符紋的烏木令牌。那是她從特殊渠道獲得的、能夠短暫進入此處最高級別牢區的信物。令牌在幽暗的火把光線下泛著冷光。
守衛的衛兵頭領眼神銳利地掃過令牌,又看了看楚音和她身後的「小廝」,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警惕,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沉重的鐵門打開一條狹窄的縫隙,濃重的血腥、霉味和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穿過一條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悽厲呻吟和絕望嘆息的長長通道,盡頭是一間特製的、沒有窗戶的獨立牢房,厚重的鐵門上有兩道巨大的精鋼門栓。
當值獄卒早已得到吩咐,無聲地打開鎖鏈。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鐵門被推開一線。
牢房內潮濕陰冷,只有牆壁上一支小小的火把搖曳著微弱光芒,將兩個人影投射在布滿污垢的牆壁上。
楚候夫人頭髮散亂,形容枯槁,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楚候則盤腿而坐,背脊依舊挺直,但臉上的溝壑深如刀刻,透露出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認命般的平靜。
當腳步聲在牢門前停下,楚候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看向門口。
楚音走了進來。她沒有摘下臉上的輕紗,只有一雙沉靜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清晰。
她身後,那個低垂著頭、帽檐遮臉的「小廝」也走了進來,站在稍後一步的位置。
楚候的目光掃過楚音,落在那個「小廝」身上。他盯著那身影看了幾息,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隨即,他那張遍布滄桑的臉上,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做一個安撫的表情,最終卻只是牽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楚音走上前,在牢籠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緩緩地、鄭重地屈膝跪了下去,對著囚室內的父母行了一個大禮。
「音音……是你?」
楚候夫人的聲音因長期哭泣而嘶啞乾澀,她終於將空洞的目光聚焦在楚音身上,認出了女兒,但也僅僅是一瞥,很快又陷入自己絕望的世界。
她只是喃喃著,「……何必來……這裡髒……這裡冷……」
楚音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抬起頭,聲音清晰而低沉:「爹,娘。女兒……來送你們最後一程。」
她的聲音穩得出奇,聽不出多少波瀾,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旁邊的「小廝」——楚懷謹,在聽到「最後一程」四個字時,身體猛地一震!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才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悲鳴和跪下去的衝動。
他只能將頭垂得更低,斗笠的陰影完全遮住了他此刻必定扭曲的神情。
楚候的目光從楚音身上,緩緩移向那個死死壓抑著情緒、幾乎要縮進角落陰影里的「小廝」。
楚候的呼吸猛地一窒!他那雙歷經滄桑、看透世情的眼中,瞬間爆發出極度的震驚、無法言喻的狂喜和隨後而來的、更加深沉的痛楚!
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
就在這時,一直木然低語的楚候夫人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她那空洞的視線也落到了那個「小廝」身上。她的目光在「小廝」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猛地轉向楚音身後——那個始終跪得筆直的身影!
那一身宮裝的剪影,即便面容被輕紗遮掩,但那份骨子裡的沉靜儀態……是她的女兒!那麼,能讓女兒以這種方式帶入這死牢的人……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混沌!
「……謹……謹……」一聲短促的、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息聲響起!
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阻止那失控的呼喊衝破喉嚨,但整個身體卻如同風中枯葉般劇烈地抖動著!
楚懷謹猛的一僵!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巨大的痛苦如同電流般傳遍全身,也衝散了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
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喉嚨里壓抑著沉悶的嗚咽,終於將那股幾乎要毀滅所有人的悲憤強行按捺下去。
牢房內死一般寂靜。
楚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輕輕收回了按在楚懷謹手腕上的手,對著牢內的父母再次深伏下身,額頭觸碰到冰冷堅硬的地面,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祭奠般的莊重:
「父親,母親。女兒千般不孝,萬般無奈……女兒唯有此心此身,在此……拜別雙親。女兒謝父親母親……生養之恩。」
楚候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極輕、卻極其沉重的嘆息。他用盡了生命最後的一點力氣,清晰地說道:
「音音……謹兒……」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隔著牢籠的生死界限,叫出了兒子的名字。「好好……活著。莫問……莫恨……好好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一直死死盯著的獄卒沉聲打斷:「時辰到!速速離開!」
沉重的驅逐如同最後宣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