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儘快離婚
沈願踏入清園時,已近中午,她看車庫停了兩輛政府專用車,猜測顧鴻和顧九洲應該也在。
穿過前院迴廊,院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安保,腰間別著對講機,見她經過時眼神帶著銳利的審視。
「太太,老爺在茶室等你。」老爺子自帶的保鏢早在月洞門旁等她。
沈願頷首,拎著裝有照片的文件袋從容入內。
奇怪的是,章管家也沒在。
她對顧家人有極重的偏見,潛意識覺得自己在孤身入狼窩,就留了個心眼,照著監控能拍到的路線繞進茶室,並提前將手機設置成錄音狀態。
茶香繚繞的茶室里,老爺子端坐在茶桌前,手裡翻著一本厚厚的相冊,餘光瞥見她進來,頭也不抬地問,「照片都拿了嗎?」
沈願將照片從袋中取出放在茶桌上,「拿了,各種尺寸都列印了一份。」
老爺子滿意點頭,將相冊往沈願跟前推了推,「來陪爺爺一起看吧。」
沈願挪了個座位,目光落在相冊上。
「這個是我和宴生奶奶的結婚照,用宴生公司的ai還原的,你看,一模一樣。」
沈願說,「奶奶很漂亮。」
「她可是我們那小縣城裡出了名的大美人呢。」老爺子又往後翻,指著一張全家福說,「這個是宴生爸爸婚宴上拍的,你仔細看看,宴生是長得像他爸爸多一點,還是像他媽媽多?」
沈願仔細看了眼顧鴻身側穿著大紅旗袍的女子,溫婉嫻靜,氣質優雅,典型的東方美人。
她如實說,「像他媽媽多一些。」
老爺子,「你倒是實誠。」
沈願笑了下。
老爺子接著往下翻,動作逐漸慢下來,每翻到一個重要時間點,都會介紹一番當時發生了什麼。尤其是謝宴生的滿月宴,講了至少10分鐘顧家是如何重視他、愛護他、對他寄予厚望。
「他本名不叫謝宴生。」老爺子啞著嗓子說,「叫顧懷遠,心懷高遠之志的意思。謝宴生這個名字,是他被顧家接回後自己改的。當時登記戶口時,他還將宴錯寫成厭,是我及時發現,硬給他糾正了過來。」
宴生。
厭生。
同音不同字,意義也截然相反。
沈願想到了鳳棲孤兒院,想到了李盼睇口中的「骨頭哥哥」,想到那個荒誕的夢魘……
相冊翻頁的聲音喚回沈願飄遠的思緒,照片也從黑白漸漸過渡到彩色數碼。
背景跨越兩個世紀後,顧家成了北城政界舉足輕重的存在,祖宅也從古樸的四合院變成了戒備森嚴的軍區大院,合影的人物從穿著中山裝的官員,變成了西裝革履的政要。
但謝宴生的母親消失了。
慢慢地,謝宴生也不見了。
方玉玫與顧九洲躍然其間,取代了謝宴生母子的存在。
從這本「顧家家史」上,沈願已經明白老爺子想要表達的意思。
她沈家家史翻出來,只有早亡的父親,失蹤的母親,以及孤身一人的她。
門第間的懸殊不需言明,已足夠叫人自慚形穢。
老爺子又隨便翻了幾頁,沈願實在沒心思再看,配合著做出認真傾聽的表情,只在某瞬間看到一抹熟悉背影時失了分寸。
她抬手按住那張照片,清冷的嗓音帶了絲急切,「爺爺,這個人怎麼沒在前面的相片裡看到過?」
老爺子笑呵呵解釋,「這是宴生21歲那年在國外時拍的。他不喜歡和我們聯繫,也不肯回國,我想他卻見不著面,就找人偷拍他的照片傳回來,列印了放在相冊里,沒事兒的時候翻一翻,不過……大多數都是拍的背影。宴生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事兒呢。」
沈願眼瞼輕顫了幾下,面上仍保持鎮定,喉間卻緊澀得發疼,「怎麼和現在區別這麼大?」
「他走失後吃了很多苦,又長期營養不良,體型看著是要清瘦些,後來才慢慢養回來。」老爺子似察覺出沈願的異樣,「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沈願縮回手垂放到桌下,胸腔間卻有驚濤駭浪想撞破桎梏席捲她的理智,太陽穴似正被飛馳的烈馬踩踏,她的指甲不知何時已陷入掌心,生生掐出幾道見紅的血痕。
她告訴自己不可能。
但眼睛不會騙人。
她常年觀察古畫的特性和結構,不僅能辨別出毫釐的區別,更能從細微處找到共同點。
這張照片裡謝宴生的背影,與塗警官展示的監控截屏中那位青年的背影,相似到可以說是同一個人。
老爺子鋒冷的視線落在沈願臉上,「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突然響起的渾厚聲音嚇得沈願一哆嗦。
「我沒事……」她低垂著頭,隨口找理由,「就是,心疼他以前的遭遇。」
老爺子似信非信地給她倒了杯茶,「喝口茶,緩一緩吧。」
「謝謝爺爺。」沈願端起茶盞囫圇咽下。
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疼痛很快壓下了激盪的情緒。
她逐漸冷靜下來。
隨後對著老爺子笑了笑,「爺爺,其實您今天叫我來,應該是有別的事情吩咐我吧?」
沈願直言不諱,老爺子便也不再繞彎子,布滿褶皺的手重重地合上相冊,鬆弛的眼皮下精光浮過,「既然你開口問,那我也就直說了。」
顧鴻這時從茶室門口走進來,徑直坐到沈願對面的位置,自顧自地添茶。
一個是上過戰場的老革命。
一個是手握大權的書記。
卻將她圍堵在小小的茶室里。
如果沒有經歷剛才那一遭,沈願可能會嚇得背脊生寒,膝蓋發軟。
老爺子還是先採用迂迴的方式,「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
「我怕自己理解有誤,會曲解爺爺的意思。」沈願笑容極淡,「還請爺爺明示。」
沈願聲音雖輕,卻沒有絲毫畏懼之意,甚至說得上心平氣和。
老爺子聞言挺了挺背脊,拿出官老爺的威壓氣勢,「通過你昨晚在壽宴上的表現,我覺得你實在難以勝任謝太太這個身份。
經過慎重考慮,我希望你能儘快與宴生離婚。」
……
市醫院精神心理科住院部,慘白的燈光在防滑橡膠地板上折射出淺淡的光暈,走廊里,張副院長小步跑著跟在謝宴生身後。
「謝先生,經過兩天的治療,病人情緒已稍顯穩定,但還是不能受刺激。」
謝宴生頷了頷首。
張副院長推開其中一間病房門,謝宴生沉默一瞬,抬步進入。
張副院長想跟著一起進去,被張特助攔在了門外,等謝宴生進去後,張特助隨即將門關上,並守在門外。
醫院總是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靠窗玻璃前,一身穿條紋病號服的李盼睇呆呆地望著天空自言自語,聽見開門聲,警惕地縮到角落藏起來。
謝宴生緩步走近,以近乎俯視的目光打量著李盼睇。陽光穿透玻璃窗戶灑落在他身上,他冷峻的臉卻藏在陰影中。
李盼睇用一雙渾濁的眼好奇地望著謝宴生,表情誇張且多變,嘴裡喃喃道,「骨頭哥哥………是骨頭哥哥回來了。」
說著蹦跳起身,跑過去拉起謝宴生的手翻來覆去地檢查,嘴上不斷嘀咕,「他們今天有沒有放你的血?有沒有餵你吃藥?他們有沒有打你?你的貓呢?」
謝宴生凌厲的眉峰微微下壓,晦暗不明的眸色里,恨意翻湧成潮。
他面無表情地抽出自己的手,「貓已經死了。」
李盼睇好像想到了什麼,重新躲回牆角蹲著,又開始胡言亂語,「對,骨頭哥哥的貓已經被那幾個人打死了,他們打死了骨頭哥哥的貓。我發現的時候,貓已經被掛在了樹上……好高好高的樹,還有誰也掛在樹上來著……還有誰來著……怎麼想不起來了……」
謝宴生閉了閉眼,骨頭哥哥幾個字似帶了尖鉤的利刃,反覆勾扯著他的腦弦。
他靜默須臾,慢條斯理蹲下,嗓音冷淡而低沉,「盼盼,我送你去治病好不好?」
李盼睇搖頭,「我不治病,我不要治病,治病會死人。」
謝宴生說,「這次不會了。」
他的聲音似有魔力,李盼睇竟真的安靜下來。
從病房出來,謝宴生叮囑張特助,「重新給她安排一個隱秘點的地方療養,請最好的精神心理科醫生給她治病,另外,不要讓任何人發現她的存在。」
「好的,謝總。」
謝宴生坐上車就接到章管家打來的電話。
平時沉穩慣了的章管家第一次在電話里顯露慌亂緊張,「先生,清園出事了。」
謝宴生擰眉,「怎麼了?」
章管家解釋,「上午老爺突然將我支出清園,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就打開監控後台看了眼,剛好看見太太也在清園。
我擔心出事,就急忙趕了回來,但現在……我進不去清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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