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獵靈
閣樓上一片寂靜,陳淵四人看著蘇長老和英俊青年,神情各異,但無一人開口說話。
英俊青年得蘇長老呵斥,神情頹然,低頭垂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弟子……弟子得師父吩咐,仔細留意陳長老一舉一動。」
「三十三年前,弟子值守傳送陣時,恰好遇到陳長老使用傳送陣。」
「陳長老拿出一塊下品仙靈石,弟子便知道他是前往其他大陸,立刻趕回通天島,將此事上稟師父……」
他剛剛說到此處,便被白藏舟打斷:「蘇師兄,令徒所言是否為真?師兄當真讓門下弟子留意陳師弟蹤跡?」
蘇長老輕嘆一聲,看向陳淵,儒雅的面容上露出幾分愧色:「說來慚愧,因為玄離界之事,蘇某對陳師弟曾心懷幾分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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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因陳師弟自焚妖界而來,遂疑心陳師弟與妖族有關連。」
「畢竟從焚妖界進入玄離界,須經過妖聖目下,陰陽戒都不起作用,陳師弟卻毫髮無損,難免讓人生疑。」
「至於陳師弟手中的太玄令,我擔心或是另有來歷。」
「萬一曾有人界修士飛升焚妖界,卻被陳師弟所殺,假借其身份拜入本門,圖謀不軌,豈不是引狼入室?」
「奈何師尊對陳師弟極為看重,我不敢明言,才讓門下弟子留意陳師弟蹤跡,或許能尋得師弟破綻,驗證心中所想。」
「但後來本門大舉進軍霸龜島,兩界大戰開啟,陳師弟屢立戰功,對妖族下手毫不留情,還曾在戰場之上,助我擊退妖聖。」
「師尊更是親口說出,血煞戰舟乃是陳師弟所獻,立下天功,冠絕合體。」
「我這才醒悟,過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怨生疑,錯怪了陳師弟,慚愧不已,從此對陳師弟再未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白藏舟微微頷首,目中冷厲之色稍減,看向英俊青年:「你上稟此事之後如何了?」
英俊青年看了蘇長老一眼,說道:「弟子盼著能從師尊那裡得到一些賞賜,但師尊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讓弟子退下。」
「弟子很是失望,只好返回傳送陣繼續值守。」
「又過了兩年,忽有一名蒙面人找上門來,詢問陳長老蹤跡。」
「弟子知道泄露長老行蹤會違背門規,故而推說不知。」
「但此人隨後拿出三瓶煉虛初期丹藥,弟子心動,說出陳長老行蹤。」
「此人又索要證據,弟子又拿出當日陳長老使用傳送陣的記錄,此人方才留下丹藥。」
「弟子貪心作祟,犯下大錯,若早知道那蒙面人是焚妖界暗妖衛,想要伏殺陳長老,死也不會告訴他陳長老的行蹤。」
「弟子已經悔悟,懇請白長老看在弟子一時糊塗的份上,饒弟子一命……」
堂堂煉虛護法,足以暢遊靈界,若是娶妻生子,開枝散葉,可以建立一個小型修仙家族,稱尊做祖,此刻卻是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只求活命。
白藏舟冷冷道:「你若只是出賣陳長老行蹤,按照門規,還罪不至死。」
「但你明知那蒙面人拿出三瓶煉虛丹藥,只為買陳長老消息,定然圖謀不軌,卻依舊貪心作祟,絲毫不顧門規,其心可誅。」
「你和妖族勾結,謀害宗門長老,罪無可赦,唯死而已,再狡辯也無用。」
英俊青年呆愣在那裡,半晌後方才抬起頭來,艱難開口:「弟子知罪,但看在弟子為宗門效力七千餘載的份上,萬望白長老容弟子一縷神魂轉生而去,來世再求仙道,弟子頓首拜謝!」
英俊青年重重叩頭在地,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少年沒有對人叩首過了。
上一次似乎還是拜入蘇長老門下的時候,但為了保住一縷神魂,他可以放下任何顏面和尊嚴。
人死如燈滅,留下一縷神魂轉生,終是留下了一個念想。
若連這一縷神魂都沒了,他也就失去了最後一絲痕跡,是真正的身死道消。
白長老冷冷道:「這就要看你所言是否屬實了,當真是你一人出賣了陳長老的行蹤,與其他人無關?」
英俊青年看了一眼蘇長老,目中露出幾分懼意。
蘇長老雙目一眯:「你照實說就是。」
英俊青年低下頭去,低聲道:「確是……確是弟子一人所為。」
白長老看了蘇長老一眼,又看向英俊青年,冷冷道:「你想清楚了,白某稍後便會施展搜魂之術,查看你的識憶。」
「若與你適才供述有所出入,亦或是有識憶被掩蓋、抹去的痕跡,可是要將你抽魂煉魄、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英俊青年渾身一顫:「弟子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蘇長老正色道:「白師弟儘管動手,蘇某手下出此孽徒,已經是慚愧不已。」
「若其元神有異,蘇某責無旁貸,與其同罪,願與白師弟一同去師尊面前領罰。」
白藏舟點了點頭,邁步來到英俊青年身前,雙目微闔,左手虛虛覆在其天靈之上,右手掐訣,真元運轉,施展搜魂之術。
閣樓中一片寂靜,唯有英俊青年面露痛苦之色,喘息聲很是急促。
蘇長老早已施展手段,縛住英俊青年元神,令其無法施展神通法術,更無法自爆元神,在白藏舟的搜魂之術下毫無抵抗之力。
而白藏舟執掌洗心殿,對搜魂之術極為熟稔,雖然會讓人極為痛苦,但卻不會傷其性命神智。
約莫一刻鐘後,白藏舟放下雙手,睜開眼睛,淡淡道:「此人所言大致無錯,其識憶應該也沒有被掩蓋抹去,否則哪怕有一絲異狀,也逃不過白某探查。」
英俊青年臉色越發灰敗,眼神不停變幻,忽然大聲道:「是蘇長安指使我與妖族勾結,謀害陳長老,這都是蘇長安之謀,白長老明鑑啊!」
蘇長老喝道:「孽障!死到臨頭,還在胡亂攀咬,不忠不孝,無恥至極!」
「從今日起,你再也不是蘇某的徒弟!」
白藏舟看著英俊青年,淡淡道:「你說是蘇師兄指使你這麼做的,有何證據?」
「我已經看過你的識憶,毫無異狀,其中也並無蘇師兄指使你勾結妖族、謀害陳長老的畫面。」
「還是說蘇師兄手段高明,連我的搜魂之術都看不出端倪?」
英俊青年呆了呆,卻是訥訥無言,再也說不出話來。
蘇長老長嘆一聲,向陳淵抱拳一拜,滿臉歉意:「蘇某雖無害人之心,但此事終是因蘇某而起。」
「蘇某因為一己私怨,讓門下弟子打探師弟行蹤,才致今日之禍,怎麼也該擔一個失察之罪。」
「白師弟,按照門規,失察之罪應該擔何責任,你便如何處置,蘇某絕無怨言。」
他復又看向白藏舟,神情坦蕩。
白藏舟沉聲道:「蘇師兄確有失察之責,但師兄身為長老,又是師尊記名弟子,白某無權處置,還須上稟師尊,請師尊決斷。」
陳淵目光一閃,開口道:「蘇師兄言重了,當初在玄離界中,在下也有不對之處,讓師兄耗時耗力,卻所獲寥寥,師兄難免心有不滿。」
「但此人所為並非蘇師兄指使,在下又豈會遷怒於師兄。」
「掌門真人坐鎮霸龜島,在下又無大礙,不過是虛驚一場,不必因這等小事驚動掌門真人。」
白藏舟道:「陳師弟有所不知,師尊得知師弟遇伏,已於六日之前返回宗門,正在通天峰上靜修。」
眾人聞言,都是面露訝色,陳淵道:「掌門真人已回宗了?白師兄何不早些相告,在下這就去拜見掌門真人。」
白藏舟道:「陳師弟勿急,師尊回宗之後便叮囑白某,不得因此事打攪師弟療傷,著師弟傷好出關後,再去拜見不遲。」
「昨日白某見到張師侄後,便親往萬星殿稟告師尊,師尊命你三日之後往通天峰一行。」
他又轉頭看向蘇長老:「蘇師兄也與陳師弟遇伏之事有關,三日後我等一起前往,如何?」
蘇長老神情有些僵硬,眼底閃過一絲懼意,開口答應下來。
白藏舟又一指地上英俊青年:「此人白某先帶走了,搜魂之術應該不會出現差錯,但還須用法陣法寶再仔細查驗幾遍。」
「正該如此,白師弟儘管查驗……」
蘇長老連聲應下,向陳淵一拜,面上愧意不減,口中連聲致歉,又向三位長老行了禮,告辭離去,陳淵喚來松老相送。
白藏舟看著英俊青年雙目,英俊青年渾身一顫,直接昏死過去,軟軟倒地。
白藏舟轉過身來,向陳淵拱手一禮,沉聲道:「白某還須審問此人,先行告辭。」
「陳師弟,我素知蘇師兄為人,他氣量或許窄了一些,但卻不會喪心病狂到與妖族勾結,謀害師弟。」
「否則師尊也不會收他為記名弟子,還請師弟勿要多慮。」
陳淵微微頷首:「白師兄放心,蘇師兄或許有些錯處,但他今日主動將弟子交給師兄,便可見他並無害我性命之意。」
凌九闕也一併出言告辭,陳淵喚回松老,送走兩人,閣樓中只剩下元長老和陳淵兩人。
元長老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陳師弟還是不要太過大意。」
「蘇師兄絕非他所言那般,懷疑師弟與妖族有關,應是另有圖謀,才會令門下弟子仔細留意師弟動向。」
「多半是他看到掌門真人親口說出師弟獻上血煞戰舟,賜下天功,對師弟極為重視,故而心生畏懼,偃旗息鼓。」
「只是他也沒想到麾下弟子竟然會私自將師弟蹤跡賣給妖族,唯恐惹禍上身,才主動請罪,不過是為了獨善其身而已。」
陳淵微微一笑:「多謝元師兄提醒,在下省得。」
「只是論跡不論心,無論蘇師兄心中是何想法,是否依舊怨恨在下,他今日登門賠罪,日後定然不敢暗使手段,那便足夠了。」
元長老道:「師弟有分寸便好,元某告辭。」
陳淵親自將元長老送出閣樓,返回洞府之中,來到修煉室中坐下,陷入沉思之中。
傅真人竟然因他遇襲之事,返回靈界之中,讓陳淵很是驚訝。
再想到燭明子之言,以及傅真人過去對他屢有關照,莫非傅真人當真把他當成了衣缽傳人?
但若果真如此,為何傅真人始終不提將他收為弟子之事。
蘇長老、梅長老、田長老都是拜入門中之後,被傅真人收為記名弟子,若他極為看重陳淵,也可照例為之,甚至可直接收為親傳弟子。
誰不想拜入大乘修士門下,但傅真人從不輕易收徒。
除了凌九闕、白滄州兩個親傳弟子外,傅真人早年還收下了幾個弟子,都未能晉階合體,俱已亡故,此外就是三個半路入門的記名弟子。
只要傅真人開口,陳淵肯定不會拒絕。
奈何傅真人行事,有如霧裡看花,讓人猜不出他所思所想。
陳淵也只好按捺下心中疑惑,閉目調息,三天後再往萬星殿一行。
但第二天陳淵就被松老喚醒,卻是韓玄、元樞衡來訪。
陳淵命松老將兩人迎入府中,兩人俱是恭敬行禮,口稱「長老」,束手而立,不肯落座。
陳淵搖了搖頭:「兩位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韓玄和元樞衡這才坐下,韓玄問起陳淵傷勢,目露關切之意,得知陳淵已無大礙,才放下心來。
元樞衡在旁略有拘謹,但比當初陳淵剛剛拜入太玄門時,卻要好轉了許多。
在霸龜島上,陳淵在修士大軍行軍時除了打坐修煉,也會與元長老、衛無傷坐而論道,並與韓玄、元樞衡多有交流,調節心境。
元樞衡漸漸認清了現實,再傳呼陳淵「長老」時,語氣恭敬了許多。
不過面對韓玄時,元樞衡口稱師兄,陳淵亦稱韓玄為師兄,這關係看上去極為怪異。
但這就是修仙界的規矩,按照修為、位輩、交情等等分尊卑高下,而最重要的還是高階修士的意願,時常出現這般魔幻的場景。
韓玄和陳淵算是生死之交,兩人又都是煉虛修士,相處起來就要隨意一些。
不過韓玄極有分寸,沒有打聽陳淵遇伏的細節,也知道陳淵經此一事,怕是無暇分心,三人只說了一個時辰,韓玄便主動起身告辭。
「日後有暇,韓某再來拜訪。」
元樞衡也站起身來,在旁感慨了一句:「韓師兄此番離開,卻不知何時才能迴轉。」
陳淵聞言,看向韓玄:「韓師兄可是要離宗遠遊?」
韓玄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不錯,韓某已接下宗門任務,外出探查小千世界方位,繪製星圖,兩個月後便要動身。」
陳淵皺眉道:「韓師兄要做『獵靈修士』?這可是極為兇險之事。」
韓玄淡淡一笑:「風險是大了一些,但富貴險中求,只要尋得幾處值得征伐的小千世界,繪製星圖,所得賞賜便足以讓我衝擊煉虛中期,冒險風險也值得。」
陳淵道:「兩界大戰剛剛結束,太玄城不日就要建成,師兄的青竹劍陣犀利無雙,為何不進入霸龜島,在戰場上斬妖立功,換取賞賜?」
韓玄道:「師弟有所不知,兩界大戰之後,焚妖界五大聖域損失慘重,本門又建起巨城,有了依託,妖族更不敢來犯。」
「這些年來,妖族只是派些斥候刺探消息,平日裡都是小打小鬧,對化神、元嬰來說,還有些立功機會,但我等煉虛護法卻是無事可做。」
「與其留在霸龜島上蹉跎時光,還不如擔任獵靈修士,繪製星圖。」
「即便尋不到小千世界,若能找到一些遺蹟寶物,也好過枯守堅城。」
陳淵微微頷首:「師兄求道之心甚堅,陳某敬佩。」
獵靈修士乃是靈界各宗中專門遊歷諸天、探查異界方位、繪製星圖之人,至少也有煉虛修為,往往是同階中實力強橫之輩,才能擔此重任。
靈界想要征伐異界,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異界,這便需要派遣修士探查,繪製星圖,再大舉征伐。
此事風險極大,混沌虛無廣大無邊,界面零星分布,距離極遠。
獵靈修士需在混沌虛無中飛遁極遠的距離,一旦遇到強大的虛空異獸、異界強者,或是被捲入空間風暴中,立刻就是身死道消。
陳淵拜入太玄門後,曾觀覽典籍,了解靈界諸事,清楚記得太玄門派出的獵靈修士每十人中只能活下來五人,印象極為深刻。
但這些活下來的獵靈修士往往都有所收穫,繪製星圖,回宗受賞,進境遠遠快於其他修士。
凌九闕、白藏舟都曾擔任過獵靈修士,找到了十幾個小千世界。
太玄門更是常年派出上百名煉虛護法,尋找異界,繪製星圖,在兩界大戰之前才暫時停下。
如今建城之事大局已定,太玄門需要征伐新的小千世界,收集修煉資源,又開始派出獵靈修士,韓玄才有機會接下這項任務。
韓玄笑道:「道途唯艱,不經風霜,如何得見天光。」
一旁的元樞衡聽聞此言,眼神微閃,默然不語。
「韓師兄所言極是。」陳淵翻手取出一個玉盒,遞了過去,「師兄遠行在即,在下無有他物相贈,還請師兄收下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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