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圍點打援,潛藏用間
第740章 圍點打援,潛藏用間
已經六十二歲的老將高永能站在盾牆後,面上一道被流矢擦破的血痕正在往外滲血珠,但他卻連擦都沒擦,反正也不影響視線。
他正全神貫注地聽著霧裡漸漸稀疏的馬蹄聲。
「將軍,他們好像退了。」
「不像。」
高永能判斷道:「應該是繞路了,我們趕緊上馬,準備騎戰。」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很準確。
都羅馬尾收到回報後,果然下令他所部騎兵繞行......原因也很簡單,受到大霧影響,他並不清楚當面宋軍的具體情況,所以不打算冒險。
隨後,都羅馬尾指揮著這兩千祥佑軍司輕騎沿著無定河的岔道往南摸,試圖繞過正面戰場,從側翼包抄高永能的左肋。
然而剛出岔口,便撞上了部署在這裡的李宗師所部步卒方陣,這些人本來是留著阻援的。
李宗師的布置,是將人沿岔口兩側展開,前排長矛,後排神臂弩。
岔口本就狹窄,兩側又是溝壑,騎兵施展不開,最前面都是試探著往裡進,然後就被弩矢成片掃倒,人仰馬翻,跟在後面的一小部分騎兵也被堵在岔道里,進不得退不得,只能在原地打轉。
好在對於祥佑軍司的這兩千輕騎來講,絕大多數人都還在外面,此時雖然道路不太暢通了,但在都羅馬尾的指揮下,仍舊勉強撤了出來。
都羅馬尾打算反身撤退了。
與此同時;柳樹峁上的霧也開始散了;這倒不是被風吹散的:而是被陽光蒸發的。
卯時前後,東面山脊上開始明顯透出灰白的光,陽光落在柳樹峁的黃土梁頂上,雙方的視野都明顯變好了。
這對干宋軍來講更有利一些,因為種諤正準備登上熱氣球觀戰呢。
此時種諤不僅要負責指揮無定河南岸的圍城戰,更要抽空關注北岸爆發的阻擊戰。
這時候,高永能部已經重新上馬並目銜尾而至,非常主動地對祥佑軍司夏軍的兩千騎進行了夾擊。
但高永能並不曉得祥佑軍司的這兩千騎後面,究竟還有多少夏軍。
後面作為夏軍主帥的梁永能見宋軍與祥佑軍司接戰,也將手中的三千輕騎投入了戰鬥。
就這樣,雙方形成了層層疊疊的包圍態勢。
最裡面是原本負責阻援的五千李宗師部宋軍步卒,外面是被派出來當誘餌的兩千都羅馬尾所部祥佑軍司輕騎,此時正在反身突圍,被一千高永能部宋軍輕騎所阻擊,而更外面則是三千党項精騎正在前來救援。
此時此刻,最危險的正是宋軍高永能部。
党項精騎正從北邊支援過來,將他所部千餘輕騎夾住。
不過即便如此,高永能仍然沒顧著自己的安危,而是命令從弟高永亨率部進攻裡面的祥佑軍司夏軍騎兵。
他自己則帶親兵向來救援的夏軍發動了反衝鋒,企圖拖延些時間,給南邊己方李宗師部宋軍五千步卒殲滅被自己夾擊的兩千夏軍輕騎爭取一些時間。
很快,他便渾身浴血陷入陣中。
右臂中了一箭,箭杆已被他揮刀斫斷,半截箭杆還嵌在臂甲里,每揮一刀,創口便往外滲一股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望了望四周層層疊疊的夏軍旗號。
如果沒有救援,這就是必死之局。
就在這時,東南方向忽然傳來悶雷般的蹄聲。
塵頭大起,一面「劉」字將旗從塵霧中浮出來,緊接著是兩千輕騎,正以衝鋒陣型向夏軍側後插來。
高永能認出了那面旗,是劉紹能。
劉紹能所部本應藏在預設陣地待命,此刻卻率部來援,大約是見戰場危急,顧不得等通知了。
「劉將軍來了!」親兵中有人啞著嗓子喊。
高永能沒有出聲。
他看著那支輕騎沖入夏軍陣中,將圍攻自己的夏軍騎兵暫時衝散了一角。
然而劉紹能的自作主張卻是壞了種諤的部署。
鄜延路宋軍騎軍,攏共就三千餘騎,高永能帶著一千餘騎,剩下的兩千騎由劉紹能帶領。
劉紹能所部不出現,對面夏軍主帥梁永能是有顧忌的。
而種諤要的就是令其心有顧忌。
因為此時鄜延路三萬主力,正在四面猛攻米脂寨,部署在無定河北的八千餘人,目的其實是阻援,而非真的決戰。
可劉紹能部一旦出現,就意味著鄜延路宋軍騎軍全數出戰了。
梁永能卻是嗅到了戰機。
要知道,他手裡還捏著一千鐵鷂子呢,等的就是這一刻。
宋軍輕騎已現,鄜延路騎軍盡出再無後手,鐵鷂子此時投入,恰能一舉摧垮宋軍全部騎軍。
夏軍陣中號角聲驟然一變。
鐵蹄踏地的聲響從上游傳來,初時沉悶,漸漸轉為擂鼓般的轟鳴。
一千重騎排成楔形陣,馬披馬鎧,人披瘊子甲,長矛平端,如一道鐵灰色的潮水般從遠方緩緩挪動過來。
此時具裝甲騎還沒有發動衝鋒,處於一種類似於「散步」的狀態。
漸漸地,戰馬開始加速,馬蹄踏在坡面上,凍土被鐵蹄踩裂,碎土和枯草被馬蹄向後拋起,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塵尾。
梁永能一馬當先。
他手持長矛,但將彎刀橫在馬鞍前橋的凹槽上,刀身斜斜向上,刀尖在空氣里劃出一道尖銳的風聲。
他的親衛騎兵緊隨兩側,將黑色大纛擎得筆直,纛面上的盤角公羊在晨風裡猛烈地抖動著,像是一頭髮了怒準備低頭頂撞的猛獸。
劉紹能的輕騎正在與夏軍輕騎纏鬥,忽見側翼鐵鷂子壓來,想要撥馬迴旋,卻已被夏軍輕騎咬住,騰挪不開。
鐵鷂子撞入陣中,楔形陣從劉紹能部中間碾過去,將兩千輕騎生生剖成兩半。
無定河以南。
熱氣球吊籃里,種諤手中的望遠鏡幾乎要捏碎。
他親眼看著劉紹能的輕騎被鐵鷂子衝垮。
「傳令!」
種諤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放煙花,命李宗師火炮齊射!」
煙花升空。
高永能與李宗師的五千步卒已匯合到一處。
李宗師看到信號,毫不猶豫地下令火炮開炮掩護劉紹能部。
火炮機動輕便的特性,此時顯露無疑,如果是砲車,這時候根本沒辦法隨軍快速移動,但火炮可以,它們是跟著五千步卒往前頂的,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完成了發射準備。
二十餘門銅炮同時噴出火光。
實心彈砸進鐵鷂子密集的隊形中,一彈便能犁出一條血肉胡同。
一匹披著馬鎧的戰馬被實心彈正中馬胸,馬鎧凹陷下去,馬身橫飛出去,將背上的騎卒壓在身下,人骨馬骨碎裂的聲響混在一處,聽不分明。
鐵鷂子的楔形陣被炮火撕開了數道豁口,後續騎卒不得不撥馬繞開那些倒斃的人馬屍骸。
緊接著,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
在宋軍突如其來的密集火力打擊下,鐵鷂子不得不放棄了徹底消滅劉紹能所部兩千輕騎的計劃。
而都羅馬尾所部兩千祥佑軍司輕騎已經突圍了大半出來,與夏軍主力匯合。
兩軍在無定河北岸的柳樹昴上戰作一團。
宋軍的火炮因為顧慮誤傷友軍,所以只能向稍遠處跨射。
不過即便如此,宋軍因為兵力比夏軍稍多,所以仍然占據上風。
雙方一直激戰到了中午。
而決定戰場變化的,卻並非戰場本身,而是在南岸。
三萬鄜延路宋軍主力終於攻破了米脂寨。
米脂寨的殘餘夏軍曾試圖向北突圍,卻被早已布防在南岸的宋軍弓弩手射殺在無定河畔。
屍首順著河灘鋪了一地,有的半浸在河水裡,血順著水流往下游淌,將無定河水染成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綢帶。
種諤顧不得太多,只令少部分兵力打掃戰場,大部開始過河。
聞訊後,梁永能下令收兵。
對於他來講,此戰未能達成救援米脂寨之目的,亦未能重創鄜延路騎軍。
截止到目前,雙方互有傷亡,夏軍不算太吃虧,但再打下去肯定要蝕本了。
夏軍開始鳴金收兵。
梁永能親自斷後,率部緩緩向北退去。
種諤也沒有下令追擊,因為鄜延路宋軍在經歷圍城與阻擊戰後,亦是極為疲憊,而且他不清楚對方是否還有後手。
「鐵鷂子折了多少?」
種諤在一具鐵鷂子騎卒的屍首旁站定。
「粗略點了,應該有近百,大部分都是被火炮轟翻的。」
種諤點點頭。
「鐵鷂子受損,祥佑軍司也傷了元氣,經此一役,橫山東面的夏軍,往後恐怕便沒有能在野地里與我們正面爭鋒的騎軍了。」
十一月五日。
招討使司行轅的陸北顧正在調度物資。
今日陝北氣溫驟降,陸北顧下令給諸路提前發放禦寒棉衣。
而種諤的戰報很快便到了。
「陸相,無定河獲捷了!」
「哦?」
陸北顧接過戰報,仔細看了一遍。
從交換比來看,雙方似乎打了個平手。
但要知道,夏軍是可是出動了鐵鷂子的,這可是夏軍最精銳的部隊。
再加上夏軍既沒能救援米脂寨,亦未能重創鄜延路宋軍騎軍,所以實際上從戰役角度來講,夏軍就是輸了。
而開戰十天以來,宋軍在東線已經取得了頗為亮眼的戰果。
京城禁軍進攻洪州城,燕達率捧日軍先登,斬首四百餘級,俘一千五百餘人,繳獲糧草數萬石。
王君萬留兵守洪州,主力稍事休整,即拔營北攻宥州。
麟府路宋軍則攻破了葭蘆寨,旋即圍吳堡寨,向銀州方向穩步推進著。
再加上鄜延路宋軍已經攻克了最難啃的米脂寨,無定河沿岸剩下的兩座夏軍小型寨堡已經不足為懼,可以說,東線宋軍距離會師銀州城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至於西線,雖然環慶路宋軍主力仍舊在白馬川一線艱難攻堅,但熙河路宋軍與涇原路宋軍,卻是即將會師於韋州城下了。
「禹藏花麻的殘兵到哪了?」
候著的親兵轉身去問,不多時回來稟報:「午後便到了城西南十五里處,因著風雪大,行軍慢,說是天黑前能到城下。」
嵬名訛囉「嗯」了一聲,沒再問。
西壽保泰軍司這些殘兵敗將,他本來打算安置在城外當炮灰。
但現在看來,恐怕是得收攏回城內了,不然強令讓他們背城而戰的話,恐怕不會為他所用。
而韋州守軍實數已不足八千,算上城內蕃部壯丁的數目,勉強能湊到一萬出頭,在他看來守備兵力是不足的,此時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量,把西壽保泰軍司的這些殘兵收攏進城,也能起到些效果。
做戲做全套,西壽保泰軍司交的甲已經被李憲送還了,而且消息封鎖的嚴密,西市新城又是禹藏一族經營數代的地盤,其暗中降宋的事情並沒有走漏風聲。
「請李判官來。」
李延嗣到時,嵬名訛囉正親自往炭盆里添炭。
他示意李延嗣坐下,問道:「城裡的糧秣還夠多久?」
「按滿城兵馬算,半年有餘。」
嵬名訛囉稍稍放心。
最起碼糧食是夠堅持的,希望興慶府能早點派援軍過來吧。
「再給興慶府發一封告急,措辭寫重些。」
「是。」
李延嗣領命退出。
天黑透之前,禹藏花麻率殘部抵達韋州城下。
不過因為黑天了,所以並未讓他們馬上進城,只有禹藏花麻被通過縋繩吊籃吊到城中來見嵬名訛囉。
「潰敗至此,有愧於統軍。」
禹藏花麻先開口。
嵬名訛囉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說這些沒用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禹藏花麻面上,看了幾息,問道:「西市新城丟了,你手裡還剩多少人?」
「兩千餘。」
禹藏花麻答得乾脆,又試探著問道:「梁國相的援軍,統軍可曾收到消息?」
「沒有。」
嵬名訛囉面無表情。
禹藏花麻卻是聽出了那語氣里的失望,甚至......不只是失望,應該還有被捨棄的憤怒。
後半夜雪又下大了。
禹藏花麻站在城西營地的柵欄旁,雪片撲在臉上很快就化了,水順著下頜往下淌,凝成細小的冰碴掛在衣領上。
趙惟忠來到了他的身後。
「你現在就向西去與李都部署商議奪城事宜。」
「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