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伺機野戰,霧隱重兵
第739章 伺機野戰,霧隱重兵
韋州。
靜塞軍司統軍嵬名訛囉披著襖子,正在糊著厚厚窗紙的堂中焦慮地踱步。
他腿不好,多年前跟李元昊入侵宋境的時候打仗受過傷,雖然沒截肢但活動也很受限,而且每逢陰天都不舒服。
所以嵬名訛囉很快就停下了腳步。
他拿起擱在炭盆邊上的鐵箸,此時箸尖已經凝了一層黑灰,他扒拉了一下裡面的炭,又把腿湊近些烤,這才感覺好了點。
就在這時,堂門被推開,一股讓他極度不適的冷風猛然灌了進來。
「統軍。」
進來的是判官李延嗣。
「磨臍隘失守了。」
嵬名訛囉手裡的鐵箸「噹啷」一聲墜在地上。
磨臍隘是扼守葫蘆河川的要隘,負責守衛的將領是他的侄子嵬名吃多理。
「怎麼突然失守了?不是已經阻擋了涇原路宋軍多日嗎?」
「涇原路宋軍主將劉昌祚親自披甲上陣,手執兩盾先登,我軍稍退,宋軍乘勢猛攻......吃多理被俘,一起被俘的還有二十一名將領,士卒被殺被俘二千四百餘人。」
「知道了。」
李延嗣沒有退下。
這讓嵬名訛囉心頭更加不安了起來,因為這意味著還有其他壞消息。
「西壽保泰軍司那邊也出事了。」
「禹藏花麻帶兵去救南牟城,遭遇宋軍後大敗,西市新城也丟了,正向韋州潰退,遣人來說請求收容。」
嵬名訛囉深呼吸了一口氣。
西市新城是韋州的西面屏障,一旦丟了,韋州便暴露了。
而現在靜塞軍司的周邊態勢相當不樂觀。
南面,涇原路宋軍剛破磨臍隘,正沿葫蘆河川北上。
東面,環慶路宋軍出白馬川,一路攻城拔寨。
西面,禹藏花麻潰退,等於把西面的門也敞開了。
顯然韋州城要被三面合圍了。
「禹藏花麻還剩多少兵馬?」
「來人說還有兩千餘,已經過了折薑寨,正往韋州來。」
「讓他在城外紮營吧。」
嵬名訛囉心煩意亂,沒有多想,只催促李延嗣:「繼續遣快馬赴興慶府,將最新的軍情都告訴那邊,請速派援軍。」
此時的嵬名訛囉還不知道,興慶府已經派援軍了,只不過援軍沒來西線而已。
銀州。
梁永能率領三千輕騎與一千鐵鷂子重騎,外加上萬匹戰馬、馱馬,晝夜兼程自興慶府穿越瀚海,過石州而不入,直抵銀州城下。
城頭巡卒望見煙塵蔽日,初時尚疑是鄜延路宋軍繞道來襲,慌忙吹響號角,待到那面「梁」字大纛從塵霧中浮出,守軍方知是國相遣來的援兵。
都羅馬尾聞訊,親自出城相迎。
「梁將軍。」都羅馬尾拱手。
「都羅統軍。」
梁永能在馬上還了一禮。
兩人來到統軍府。
梁永能示意都羅馬尾屏退左右。
隨後,梁永能解下大氅,抖了抖上面的雪沫,搭在椅背上。
都羅馬尾親自拎起炭盆邊的鐵壺,斟了兩碗熱酪,一碗推到梁永能面前,另外一碗自己端起來灌了半碗以示無毒。
梁永能很給面子,跟著喝了幾口。
都羅馬尾開門見山,問道:「梁將軍此番來銀州是?」
「不是來替你守城的。」
梁永能抬起眼,看著都羅馬尾說道:「我們一起出兵,要先跟東線的宋軍碰一碰。」
都羅馬尾有些驚訝。
據他所知,梁永能是很知兵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不知道,現在橫山前線諸軍司的夏軍,到底面臨著多大的兵力劣
勢。
在這種情況下非但不堅壁清野據守關鍵堅城,反而要主動出擊?
實際上樑永能在梁氏一族內部會議上的表態也是據守堅城,但隨著前線戰報越來越多的傳回,他有了新的想法。
宋軍全線進攻雖然聲勢浩大,但兵力是相對分散的,他手頭的有生力量投入到任意一處,都能形成局部戰場的兵力優勢。
而國中党項各部的部落民徵召、整頓,是需要時間的。
梁永能不願意靜待後方更多援軍的抵達,打算嘗試一下局部反擊。
而局部反擊的地點之所以選在東線而非西線,則是因為西線全是山地,雙方在挨個寨堡反覆爭奪,利於步兵,而不利於騎兵。
東線則皆然不同,這裡有草原、高原、沙漠等開闊地形,利於大規模騎軍展開,更適合夏軍野戰。
「梁將軍想怎麼打?」
「鄜延路宋軍還在米脂寨嗎?」
「是。」
都羅馬尾的回答讓梁永能微微一怔。
把前後傳遞消息的時間都算上,小小一個米脂寨,竟然已經阻擋了種諤十天了。
「趁種諤頓兵米脂寨下,麟府路宋軍尚未與他會合,你我合兵一處,擊破種諤。」
都羅馬尾還是有些猶豫:「種諤摩下有騎軍三千餘,皆是這些年用耽羅馬場送來的戰馬新編的,弓馬不弱。」
「我帶了鐵鷂子前來,你不必擔心。」
梁永能只問道:「你能抽多少騎兵?」
都羅馬尾默算片刻,答道:「兩千,馬匹膘情尚可,但士卒久未經大戰。」
「夠了。」
梁永能倒是果斷:「種諤圍米脂寨不下,師老兵疲,正是最適合的時機,吃掉種諤的騎兵,來援的麟府路宋軍騎兵是不足以支撐起保護糧道重任的,如此東線局面便活了。」
這裡的邏輯是,宋軍雖然兵力眾多,但離開無定河流域後,就無法利用水運來運輸補給了,必須走陸運。
而陸運,則必須要依賴騎兵進行護糧,否則會被夏軍肆無忌憚地破襲。
沒了糧食吃,甭管有多少大軍,都得崩潰。
所以梁永能並不需要消滅鄜延路宋軍,只需要將其中騎軍主力摧毀即可。
那種諤會不會將騎軍藏起來不出戰呢?
可以,但這就意味著必須要承受夏軍騎軍對糧道的破襲了。
而種諤又不是畏戰的性格。
所以梁永能認為,雙方騎軍爆發野戰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野戰的風險,梁統軍可曾想過?」
都羅馬尾很是擔憂:「宋軍這些年換了新甲,而且神臂弩是能破瘊子甲的,鐵鷂子正面沖陣,若被弩陣攔住......」
「所以不能正面硬沖弩陣。」
梁永能倒是想的明白:「我看了你們這些年與種諤交手的軍報,種諤用兵喜歡把騎軍擺在側翼,步卒居中,弩手在前,正面沖是找死......我的意思是,你先率兩千騎出銀州,大張旗鼓,裝作要去解米脂寨之圍,種諤聞報必會調騎軍北上攔截,待他騎軍動了,我再率部從側翼包抄。」
「這是在賭。」
「打仗本來就是賭。」
梁永能說道:「宋軍六路並進,是打算步步蠶食,把我橫山諸軍司一個一個地吃掉,若不賭這一把,等宋軍慢慢把絞索收緊,銀州難道就能守得住嗎?」
這話確實打動了都羅馬尾。
「什麼時候動手?」
「兩日後。」梁永能直起身,「我的鐵鷂子需要休整,你的人也需要時間準備。」
都羅馬尾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梁永能將碗中殘酪一飲而盡,擱下碗,站起身。
「都羅統軍,此戰若勝,橫山局面便還能撐,且盡力吧。」
米脂寨外。
領著四萬大軍圍攻這座彈丸小寨的種諤已經快要氣瘋了。
他回到軍帳中,將兜鍪「砰」地摔在案上。
劉紹能坐在對面,道:「鈐轄,米脂寨的牆基是鑿在石樑上的,火藥塞進去炸是炸了,力全往鬆土那頭泄,確實不好炸啊。」
黑火藥雖然對於宋軍攻堅能起到巨大幫助,但卻並非是萬能的。
高永能站在旁邊,正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著腕甲上的銅扣。
見種諤稍稍冷靜下來,他才說道:「令介訛遇守城是把好手,昨晚又命人在垛口潑水,米脂寨都成冰城了......兒郎們連日作戰,如今頓兵于堅城之下,確實辛苦,還望種鈴轄體諒則個。」
「明日全軍攻城。」
種諤發了狠:「這回我親自帶隊上!」
副將們面面相覷。
他們其實都知道種諤的脾性是絕不甘落於人後的,但眼下這種情況,明顯是有些賭氣了。
不過也能理解。
各路友軍都在狂飆猛進,唯獨鄜延路這裡,在無定河沿岸的夏軍寨堡群面前裹足不前,委實讓種諤丟面子。
這時帳外傳來了腳步聲,而且是皮靴裹了麻布後踩在凍土上的那種悶響。
「鈐轄。」
李宗師掀簾進來:「祥佑軍司的夏軍有異動。」
聽完匯報,種諤有些詫異。
「都羅馬尾率軍南下了?」
在他的印象里,這不像是都羅馬尾能做出的事情,因為在過去的這些年裡,都羅馬尾非常喜歡保存實力,通常只要鄜延路宋軍沒有逼迫過度,都不怎麼跟宋軍打。
而眼下幾十萬宋軍六路伐夏的消息,都羅馬尾不可能不知道。
雖然針對都羅馬尾負責的祥佑軍司和左廂神勇軍司,宋軍方面只有鄜延路和麟府路,對於都羅馬尾來講壓力可能沒有那麼大。
但這也僅限於守城。
主動出擊,要麼是有援軍了,要麼就是覺得米脂寨堅持這麼久,有救援的價值。
前者當然很有可能,不過後者也說得通。
「他若不來,米脂寨一破,無定河沿線剩下的兩個寨子便也守不住了。」
「也有可能興慶府給他派援軍了,我們得做兩手準備。」
「攻米脂寨不能斷,不能給守軍喘息之機,不管夏軍有沒有援軍,我們都得主動阻擊」
o
種諤翻了翻地圖,然後手指點在一處叫做「柳樹峁」的地方。
「這裡。」
劉紹能俯身細看,那地方在無定河以北。
在他的印象里,樑上生著些歪歪扭扭的老柳樹,梁下便是無定河。
「柳樹峁的地勢不高且梁頂平坦,從這裡往北一路都是緩坡,適合阻擊敵軍。」
「高將軍。」
高永能看向種諤。
種諤說道:「都羅馬尾若從北方正面壓過來,你率先鋒前出迎擊。」
「是。」
「若是敵軍還藏了援軍呢?」
高永能說道:「都羅馬尾一反常態,確實有可能不是來解米脂寨之圍的,而是想吃掉我們的三千之眾的騎軍。」
「正是。」種諤將手收回,攏進袖中,「他若能把鄜延路騎軍打殘,無定河糧道便再無遮掩,到時候莫說攻銀州,我軍連米脂寨都圍不住。」
帳中安靜了片刻。
「那就動步卒?」
種諤搖了搖頭。
「大隊步卒摸上去太慢,而且現在無定河沒結冰,渡河也不方便。」
他轉向劉紹能。
「咱們還能調多少火炮野戰?」
「最多二十門。」
「夠用了。」
種諤目光在李宗師和劉紹能之間掃了一遍。
「劉將軍,你率領剩下的騎兵,一旦開戰,不必去增援高將軍,而是繞到柳樹峁以東,找一處溝岔藏好。」
「若是敵軍真有援軍。」
種諤轉向李宗師:「你帶五千步卒去攔,不必硬拼,結陣堵住即可。」
「若都羅馬尾不從北面壓過來呢?」李宗師問。
「那就拔掉米脂寨再繼續西進唄。」
翌日寅時。
今天的天氣很反常。
先是無定河的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白氣,貼著河面緩緩流淌,像是河水本身在蒸發一樣。
然後白氣開始變得越來越濃,從河面漫上灘地,漫過壕塹,漫進營柵,將營帳、旗杆、士卒的身影都裹進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
此時霧濃得連人伸出去的手指都看不真切,只覺指尖涼颼颼的,像是探進了一團冰水裡似得。
高永能帶著前鋒騎兵已經在無定河以北的柳樹昴上警戒了。
如果都羅馬尾從北面過來,那這裡是他的必經之路。
受限於天氣,戰場的警戒範圍被極大地縮小了。
這就導致當夏軍騎兵從霧中衝出時,雙方的距離其實已不足五十步,馬蹄聲驟然炸開,然後就是箭矢劃破霧氣的尖嘯聲。
而除了聲音,遠處的人根本什麼信息都收集不到。
高永能沒有出擊。
他反而命前鋒騎卒下馬列陣,將戰馬牽至陣後,用攜帶的少量盾牌在正面築起一道盾牆,騎兵手持馬弓伏在盾後。
這個法子有點笨,但確實很管用。
夏軍輕騎在霧裡看不清盾牆的寬度,只能憑著蹄聲和喊殺聲判斷方向,衝到了盾牆前十步才發現面前橫著一道黑壓壓的盾,想要撥馬時已來不及。
而在這種極近的距離,馬弓已經可以破甲了。
嗯,有點像歷史上後金軍那種騎馬步兵的戰法,當然了,論大弓重箭,肯定還是比不上的。
宋軍的箭矢從盾隙間飛出,戰馬中箭後前蹄跪倒,騎卒被摔出鞍橋,尚未及起身便被後續衝來的同伴踏翻在地。
霧裡的廝殺聲持續了約莫兩炷香,祥佑軍司夏軍騎兵的第一波衝擊被遏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