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火雨流星,秋風落葉
第736章 火雨流星,秋風落葉
金湯城。
嵬名保山正待在屋子裡發呆。
這座城池在宋夏之間反覆易手,如今正是直面宋軍壓力的最前沿,正兒八經的突出部。
而隨著宋軍的兵力、裝備優勢與夏軍越拉越大,待在這裡,幾乎就等於隨時被包圍,所以很少有夏軍將領願意來此任職,尤其是党項貴族。
從這點來看,嵬名保山顯然是個例外,他是少數仍存進取之心的人。
這時屋子的門被人推開了,冷風「倏」地灌進來,炭盆中的火苗頓時壓得矮了一截。
「統軍怎麼說?」
嵬名保山抬起頭,見到來人,連忙問道。
進來的是一名年輕軍校,他將馬鞭擱在門邊的案上,然後趨前幾步,面色不太好看。
「統軍說,宋人年年此時操演,不必大驚小怪..
」
聽了這話,嵬名保山氣的登時就把面前的案幾給掀了。
在接到游騎回報的當面宋軍種種異常信號後,他冒著危險親自去偵查過,他見到了柔
遠川後的宋軍是如何備戰的。
車馬,數不清的車馬,馱著糧包、草束、木料,沿川道往北而來。
這絕對不可能是正常的秋操,他非常篤定。
但沒人聽他的。
夏國在橫山沿線的諸軍司,從上到下,這些年來心態已經徹底變化了。
三十年前,夏軍對宋戰無不勝,各個爭著沙場建功,想要搏個封妻蔭子。
二十年前,夏軍對宋還有優勢,雖然在麟州、河州兩次受挫,但那是不利於夏軍騎兵發揮的地形,同時當面宋軍也是精銳中的精銳。
十年前,夏軍在主動發起的邊境戰役中,已經完全無法討到任何便宜了,直到此時,還可以解釋成宋軍占著坐擁堅城的優勢。
但最近的幾年,夏軍哪怕跟宋軍正面小規模野戰,也已經完全無法取勝了。
這意味著什麼,但凡對知兵的人都懂。
所以夏軍將領們就成了把頭埋在沙堆里的鴕鳥,都知道打不過宋軍了,乾脆就不想著打仗了,只想著做走私生意,把貨物倒騰回國內賺錢。
在這種心理下,很多將領哪怕知道隨時都有可能開戰,但還是只願意去相信他們願意
相信的事情。
嵬名保山太過煩躁,他感覺在屋子裡都喘不上氣來,扯開領口後,走到屋外透氣。
今天有些陰,東方山脊上壓著一線灰濛濛的雲,雲隙間漏出幾縷慘澹的晨光,照在金湯城的北牆上。
「白豹城那邊也須通個氣。」
白豹城在金湯城旁邊,兩城成掎角之勢,相距不過數十里。
嵬名保山冷靜下來之後仍存希望,吩咐道:「你親自去一趟白豹城,將此間所見告知白豹城守將,請他也遣哨騎往南面探查,兩相印證,便不是孤證了。」
軍校接令而去,在當天深夜回來了。
「末將見到了白豹城守將野利昌。」
「他怎麼說?」
「野利將軍說他的部下也探到了宋軍的異動,不過他已派人去問過環慶路宋軍的榷場監官,監官說,今年秋操規模確比往歲稍大,是因為上頭張羅的,操演不過是做給朝廷看的樣子。」
「這話他都信了?」
「不見得信,野利將軍還說主要是今年生意好,若這時候整軍備戰,反倒壞了買賣..
」
「蠢貨!」
嵬名保山幾乎氣急敗壞。
不是他天生愛生氣,而是誰換到他這個位置誰都麻。
宋軍明顯是要動手的,上司不管不問,友軍忙著做生意,只有自己在做徒勞的努力。
這種感覺,就好似在一艘已經進水的大船上,眼睜睜看著船隻傾覆,其他人卻都跟沒事人一樣,實在是讓人痛苦。
他將副將嵬名保忠召至帳中。
嵬名保忠是他的族弟,比他小兩歲。
「白豹城指望不上了。」嵬名保山開門見山,「靜塞軍司也只說依常戒備」,但你我心裡清楚,這回不一樣。」
嵬名保忠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擱在膝上,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老繭。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問道。
「但就算不一樣,又能如何?」
嵬名保山抬起眼,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餘載的族弟。
「你什麼意思?」
嵬名保忠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面上浮起一種古怪的神情。
「統軍不管,白豹城不管,就憑你我,憑金湯城這千把人,能做什麼?
嵬名保山盯著嵬名保忠。
「你這是怕了?」
「不是怕,這麼多年了還看不清怎麼回事嗎?」
嵬名保忠說道:「宋軍越來越強,現在兵力是我們的數倍,糧食根本吃不完,甲冑軍械也比我們強,這仗壓根就沒法打。」
「可我不甘心。」
嵬名保山看著族弟,說道:「我不能就這麼坐著等他們打上門來,所以我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把金湯城的豁口補上,把壕塹浚深,把哨騎派出去,把糧秣搬進城,把能撤的蕃部撤回來。」
嵬名保忠沒有說話。
做了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就在這時,屋門被敲響了。
軍校前來報告。
「將軍,宋軍大舉出動了!」
還沒等嵬名保山訓斥,軍校繼續說道:「我們部署在最前線的游騎是僥倖逃回來的,宋軍斥候非常多,根本探查不到具體情況。」
「去!現在就把人都喊起來,準備作戰!」
軍校去擂鼓。
「咚咚咚!」
戰鼓聲在城內響起,營房裡的夏軍士卒此時正睡得熟,又是天寒的深秋,甚至有人沒起來。
嵬名保忠去挨個檢查,還在磨蹭的直接就是一頓鞭子猛抽。
夏軍士卒們從鋪上彈起來,有人還在穿衣服,有人抓著弓卻找不到箭壺,有人光著一隻腳在找另一隻靴子,一片慌亂。
嵬名保山則已經上城牆了,城頭是有負責巡夜和輪班守著的士卒的,聽說宋軍要來
了,這些人甚至開始發抖,有士卒的牙齒在打顫,「咯咯咯」地響。
嵬名保山緊張地盯著城南。
很快,他就看到了大股宋軍影影綽綽的身影。
而他不知道的是,當面宋軍的最高統帥,就在距離他幾里遠的地方。
陸北顧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金湯城。
全線總攻即將在景熙十年十月二十六日卯時準時發起。
從宋夏此前的邊境戰爭來講,金湯城很重要,因為這裡是最前沿,是突出部。
但其實如果把視角放大到整體,那麼金湯城其實無足輕重。
原因很簡單,這裡並不扼守任何交通要道,宋軍的糧道根本不經過這裡。
所以陸北顧只要求環慶路出一支萬人偏師,由種古率領去嘗試攻克此地,若是不能攻克,則將其圍困,不令其向西襲擾環慶路主力必經白馬川的補給線即可。
但也正因這裡是最前沿,所以陸北顧才特意選擇了在這裡觀戰,以小見大,去觀察宋軍的火力到底有多強的毀傷效果。
不過具體前線指揮還是由種古獨立完成的,陸北顧並不干預。
值得一提的是,從京城帶來的火炮,並沒有平均配屬給六路,而是只配屬給了涇原路、環慶路以及鄜延路再加上京城禁軍這四路兵馬。
這是因為最西線的熙河路宋軍,需要面對的夏軍城池寨堡是以條石為主要建築材料的,而中間四路則以黃土夯築為主,最東線的麟府路則需要長途奔襲。
「能準時進行炮火準備嗎?」
「沒問題。」
沈括已經得到了最前沿火炮指揮官的回報。
兩人在幾里外開始等待。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著,沒有讓他們等待很久,卯時很快就到了。
接下來,讓很多人可能畢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
在震耳欲聾的開炮聲中,天明前青灰色的夜空中,出現了如流星火雨般的深紅色亮點,這些亮點划過弧線,然後急速下墜,到了金湯城中,炸出一團團火花。
除了軍器監最新定型的開花彈,專門用來殺傷敵軍,便是由砲車投射的火藥桶。
這種可怕的炮火準備,持續了足足小半個時辰,直到炮管全都打的發紅才停了下來,而這時,天也已經快要亮了。
炮擊過後,城內積屍已逾百具。
嵬名保山從望台殘階上走下來時,腳踩在血水裡差點沒站穩,他扶住垛口站穩。
旁邊繡著盤角公羊紋的旗幟已經被火燎去大半,羊角只剩一隻,剩下都被燒得蜷成黑疙瘩了。
嵬名保忠蹲在西牆內側的馬道旁。
他左臂受傷了,此時裹傷麻布正滲出血水,不過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兩人開始嚴令各級軍官組織好防禦。
因為在種古的指揮下上萬宋軍已經四面包圍了金湯城,看樣子即將不分重點地發動全面進攻。
嵬名保山在仔細地觀察了並不算繁多的宋軍旗號後,不僅沒有慶幸,反而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他只看到了「種」字將旗,然後就是柔遠寨、大順城、荔原堡三處宋軍將領們的旗幟。
這就意味著,此次行動,宋軍很大可能根本就不是衝著金湯城來的,這不是一場局部的拔點衝突,而是全面戰爭。
而等到宋軍吹響了總攻的號角後,他反而不再絕望了,只有一種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似的平靜。
宋軍的披甲步卒在櫓盾的掩護下,簇擁著雲梯車、衝車等攻城器械向金湯城進攻。
雙方很快就在城頭戰成一團。
嵬名保忠帶著夏軍步卒頂上去堵住豁口,與先登的宋軍當面撞上,甲葉碰撞聲與刀斧斫入皮肉的悶響攪在一起。
雙方在城頭上疊了數層屍首,血水順著牆蕉的碎石縫隙淌下去,在城腳匯成數汪暗紅色的水窪。
同時,宋軍的土木作業也開始了。
十幾個小組開始從不同方向挖掘地道,黃土甩原的土質雖然算不上鬆軟,但卻是較為有利踐挖掘的,因為挖開之後只要有木框蹈定,就不容易塌陷。
這幾乎是明牌的,並沒有任何掩飾動靜的舉措。
嵬名保山很快便得知了宋軍的舉動,但他卻無可奈何,因為城內雖然可以反挖地道,但戰場過踐混亂,靠大瓮地聽的士卒難以判斷宋軍地道的具體位置,只能聽到大概方向。
再加上宋軍的全面進攻過踐猛烈,連守衛城牆的人都不夠,嵬名保山蕉本調撥不出大量人手去廣泛地反挖地道,只能憑藉剩餘兵力苦苦抵抗。
到了下午,宋軍的地道就挖好了。
隨著地震般的震動,金湯城的幾處城牆被炸上了天。
金湯城防守不足六個時辰即告破。
而這只是一個縮影。
在孔延數百里的橫山戰線上,宋夏雙方數十萬大軍,已經開始了全線交戰。
在十月二十六日,陸北顧當日收到回報,林廣率領的環慶路宋軍主力出亜馬川,憑藉著大量黑火藥,已經連續炸翻了夏軍的三座寨堡,而王君萬所率的京城禁軍進展也頗為順利,自保安軍出塞後,那些當面依附踐夏軍的邊塞伍部一觸即潰,完全夠不成任何有效抵抗,其正在率軍直撲洪州。
除此之外,受限踐通訊條件,陸北顧並不清楚其他四路宋軍的進展如何。
實際上,當天已經提前出發的熙河路宋軍就在都部署李憲的帶領下,包圍了卓囉和南軍司的卓囉城。
此城位置在河谷平地,目的是控扼莊浪河這條交通要道,雖然並非山城,但築城用的都是從山上開採出來的堅蹈條石,再加上河谷地面堅硬,沒什麼土,幾平全是石頭,極其難以攻克。
此次出征,熙河路幾乎將所有戰兵都抽調一空,留給王韶用踐地方守備和鎮壓伍羌各
部的是從秦鳳路調來的幾千兵馬,所以李憲並不想幸這些寶貴的兵力浪費在卓囉城上,他在嘗試進攻無果後命景思立率兵包圍了這座城池,隨後主力分兵向東北順黃河北上。
而涇原路的兩萬宋軍,在都部署劉昌祚、兵馬鈐轄姚兕的帶領下,溯葫蘆河川北上,正在強攻移賞口天險。
至踐鄜延路的種諤和麟府路的郭恩、折克柔,面前並沒有什麼像樣的堅城,分別在順著無定河與屈野河進軍,秋風掃落葉般掃蕩著沿途依附踐夏國的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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