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角宿漸斂,亢宿暈氣
第726章 角宿漸斂,亢宿暈氣
慈壽殿。
苗太后今天的心情顯然很煩躁,以至於殿裡的貓都被宮人帶到外面透風去了,生怕招惹到她。
當甘昭吉引著陸北顧進來時,她正對著攤在案上的捲軸出神,上面畫著開封城外的流民圖景......扶老攜幼者,鬻妻賣子者,倒斃道旁者,著實令人心頭不忍。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太后。」陸北顧行禮。
苗太后嘆了口氣,直接問道:「鄭俠的奏疏,你看了罷?」
「看了。」
陸北顧回答道。
「本宮昨夜都沒怎麼闔眼。」
苗太后聲音有點發顫:「閉上眼便是這畫上的人......本宮在想,這些人是不是因為本宮才死的?」
「不是,天災本非太后之過也。」
陸北顧的回答倒是很肯定:「況且根據負責分區協助開封府管理災民的捧日軍營指揮使匯報,目前安上門外共有棚區十三片,粥廠攏共每日供粥一萬四千餘碗,並無人因飢餓
而死。」
「那畫上的這些人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鄭俠謊報?還是其他門外的災民?」
「聽說鄭俠畫的那幾具屍首是他自己跑出城數十里,在陳留縣界內尋見未能抵達京城即倒斃的流民。」
苗太后猶豫了一剎那,又說道:「可很多官員說這都是新政的錯。」
陸北顧很清楚此時的苗太后是什麼心理。
她其實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新政的錯,停止新政也不可能讓天災倒轉亦或是變好,但停止新政有一個作用,那就是能夠讓她不再承受反對新政官員們所施加給她的壓力。
「此番旱蝗交作,若放在嘉祐年間,開封城外早已餓殍遍野。」
陸北顧誠懇勸道:「如今城外流民雖眾,粥廠雖稀,終究未釀成大疫、大變,所以這不是新政之弊,正是新政之效,而官員上疏皆政爭也,請太后勿以為慮。」
「哎..
苗太后用指甲摳了摳自己的頭皮,發愁道:「可天不下雨,繼續下去,流民仍舊匯聚,朝中政爭只會愈演愈烈。」
「其實沒有那麼嚴重,只是因為韓維不加篩選,什麼奏疏都往禁中遞。」
苗太后抬起眼。
「你是在說,韓相公..
」
「臣不敢以私心揣度宰相。」
陸北顧只說道:「但何郯在任時,通進銀台司是太后的篩子,篩掉的是私忿攻許,留下的是公論正議,而如今通進銀台司是漏斗,什麼都漏進來,可謂是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太后日夜被這些泥沙裹挾,怎麼會不覺得滿目瘡痍呢?但太后仔細想想,何郯在時可有此感?所以非是新政真的壞了國事,不過是有人想要太后覺得如此罷了。」
「那你覺得該如何?」
「韓維調任出京。」
陸北顧說道:「臣舉薦龔鼎臣接替,其在諫院多年,知進退、曉分寸,不會如韓維這般什麼都往裡漏。」
「鄭俠呢?如何處置?」
「鄭俠奏疏不實,然其心出於公,非為一己私名,可調國子監任助教。」
苗太后看著陸北顧,頗為欣慰地說道:「你這處置倒是兩全。」
「臣非為鄭俠謀,乃為太后謀。」
陸北顧分析道:「若貶鄭俠,是成全他忠直敢言的美名,而若不處置則是示朝廷以弱,令官員以為上疏太后可用為政爭利器......如此既不貶黜忠直,也算是人盡其用,這等處置豈非兩全?」
苗太后點點頭。
然後,她忽然看向甘昭吉,說道:「你且跟陸相公說說,官家今日經筵學了什麼?」
「回太后。」甘昭吉趨前一步,「今日有學士講《孟子·梁惠王》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
「官家回來問本宮餓莩是什麼,本宮怎麼回答呢?」
「太后,官家日漸長大,這些事情,遲早要見。」
「本宮怕嚇到官家,小兒若是駭了,極是嚴重。」
」
陸北顧只能說道:「那便再等官家長大些,以後讓他親眼看看。」
苗太后又跳躍式地問:「可究竟何時能下雨呢?」
「沈括與司天監的陳繹反覆推算過。」
陸北顧說道:「如今角宿之氣已漸斂,而東方青龍七宿中,亢宿近日常有暈氣,按《石氏星經》及歷年雨暘記錄,亢宿暈則地氣蒸騰、水汽上聚,再過半月左右,開封府界上空應當有成雲致雨的條件了。」
苗太后聽完這話,連忙問道:「是說再過半月,便有雨?」
「是有成雲的條件,不是必定有雨。」
陸北顧糾正她,又道:「不過只要有了雲,臣便有法子催下雨來。」
「催雨?」
苗太后仿佛在聽天方夜譚。
「這雨......如何催得?」
陸北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
「太后且看此物。」
瓷瓶打開之後倒在案上,是一小撮灰撲撲的粉末。
苗太后作為一個自幼隨母親長在深宮,後來嫁入深宮又在這深宮裡垂簾聽政的婦人,面對案上這撮來歷不明的灰粉,腦子裡能想到的就是祈雨的道士們手裡那些用來畫符籙的原材料。
「看著比香灰還細,這是什麼?」
「此物名為碘銀。」
陸北顧說道:「是用海藻灰中提取的碘,與銀屑合煉而成的晶粉。」
苗太后完全不明所以。
「天上要下雨先要有雲,雲是水汽凝成的,水汽凝成水滴,須得有東西作核。」
見對方實在難以理解,陸北顧只得解釋道:「就好比一鍋滾水裡有些鹽,但要結成鹽霜,總得先有幾粒鹽巴沉在鍋底,水裡的鹽才會往那幾粒上聚......空中的雲亦然,若無凝結核,水汽再多也只是懸著,落不下來。」
這番話說得極慢,用詞也刻意往淺處走,苗太后大概是能勉強理解了。
「尋常凝結核是浮塵,但今年大旱,地上幹得冒煙,塵是有的,但浮塵太輕,水汽凝上去成了極小的水滴,太小了便懸在雲里落不下來。」
「這碘銀粉末則不然。」
陸北顧說道:「將此物撒入雲中,每一粒都能凝出冰晶,冰晶往下墜,墜的過程中融為雨滴,便是雨了。」
「將粉末撒進雲里?這又如何能夠做到?」
「熱氣球。」陸北顧說,「將碘銀粉末裝載於熱氣球之上,升入雲中,以機關噴灑。」
苗太后聽到此處,倒是能理解這般手段了。
先不說軍用,就是民間,早年還沒嚴格禁止的時候,就曾有大商賈也買了去,用來在節慶時升起來招攬人氣。
因為她認得那東西,便也不覺得邪乎。
「能行麼?」她問。
「能。」陸北顧說,「只是須得等雲。」
苗太后認真思考之後,忽然又問了一個很有哲理的問題。
「但這催雨的法子若是成了,往後天旱了便催一催,澇了便停一停......那老百姓是謝朝廷,還是謝天?」
「這是朝廷的事情。」
聽了這回答,苗太后轉了轉腦筋才反應過來什麼意思,於是她責備道:「以後說話不要這麼複雜。」
「是。」
苗太后將案上那撮碘銀粉末看了又看,忽然又想起一事。
「這碘銀粉末撒下去,形成的雨水可有毒害?可別落到田裡、河裡,人畜飲用之後紛紛中毒。」
「絕對無害。」
苗太后還是信任陸北顧的,這時候總算是稍稍開心了些,但還是說道。
「只是心裡頭還是有些不踏實。」
「臣明白。」陸北顧說,「這等事前所未有,乍一聽聞,任誰都會覺得不踏實..
待雲來之後,臣先遣人悄悄試一回,若是雨落了事情便算是落定了。」
兩人又敘了一會兒話。
隨後陸北顧離開禁中,直奔軍器監而去。
「存中。」
沈括見是陸北顧,擱下筆便要起身。
「坐著說。」
陸北顧自己在案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案上那些攤開的紙張,直接問道。
「準備得如何了?」
「都已齊備。」沈括從案頭一摞文書里抽出一份,遞過去,「超大號熱氣球已試升過三回,載重足夠,升限亦夠,只是操控須得熟手。」
陸北顧接過文書,逐頁翻看。
文書上列著熱氣球的尺寸、載重、升限以及試升記錄,而且每一回試升的時間、地點、風向、高度亦皆記得清清楚楚。
末尾還附了一份匠人名冊,皆是這些年沈括從軍器監匠人中遴選出來的熟手,有操控的,有觀風的,可謂是各司其職。
「碘銀粉末呢?」
「在後面庫房。」沈括起身,「我引你去看。」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軍器監後院的庫房。
這個庫房很小,是以青磚砌就,四壁無窗,只留了一道窄門,專門用來儲存避光的物品。
沈括從袖中取出鑰匙,開了鎖,推門而入。
庫房內光線昏暗,陸北顧只能勉強看到架上擱著數十隻大瓷瓶,湊近看去能看到每隻
瓷瓶的口沿都以蠟封得嚴嚴實實,壇身上貼著籤條,標註了批次、重量、製成日期。
「已制出多少了?」陸北顧問。
「足夠用了。」沈括走到木架前,拍了拍最近的一隻大瓷瓶,「且按你給的方子,制起來倒是不難,難的是避光儲存。」
「若有成雲致雨的條件,你感覺一次需用多少?」
「那要看雲層的厚薄與廣狹。」
沈括從架上取下一隻大瓷瓶,道:「若是雲層薄些,便得多撒幾回吧?都是頭一遭,說實話,你問我我也說不準。」
陸北顧接過大瓷瓶掂了掂,入手很沉,大約是碘銀粉末的密度遠高於尋常藥散的緣故。
「匠人呢?」
「在外頭候著。」
沈括引著陸北顧出了庫房,來到軍器監後院的空場上。
空場上已聚了十餘人,有老有少,見沈括引著一身紫袍的陸相公出來,連忙齊齊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陸北顧微微抬手。
匠人們直起身,卻不敢抬頭直視。
沈括從人群中喚出一人,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
「此人姓田,原是胄案的匠人,這些年專司熱氣球之事,升降操控,闔監無人能出其右。」
「這回若是用大球,能升多高?」
「若無大風,能升到雲層上頭去。」田匠人抬手往天上比了比,「比那回高得多。」
「操控呢?」
「大球比小球穩當,只是升降慢些,須得提早升空。」
田匠人說道:「只是有一樁事,那就是雲層里氣流不穩,球身會晃,撒粉末的機關須得牢靠。」
「機關可試過了?」
「試過數回了。」
沈括讓人拿過一個製作精巧的器具,有點類似鼓風機。
「將此物縛在球籃外側,人在籃中拽索,活門便開,可將粉末均勻噴灑出去。」
陸北顧接過器具細看。
此物是以黃銅打制,接口處鉚得極工整,活門的機括也靈便,顯是反覆打磨過的。
「眼下萬事俱備,只待雲來,只是這云何時來,便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了。」
沈括無奈道:「推算歸推算,天時這東西,誰敢打包票?亢宿暈氣是地氣蒸騰之象,地氣蒸騰則水汽上聚,水汽上聚則有成雲之機......不過只要有雲,哪怕薄些,多撒些碘銀粉末進去,多少能催些雨下來。只是若雲層太薄,催下來的雨量有限,解不了大旱,只能略緩旱情。」
陸北顧望著旁邊的楊樹。
夏日午後的陽光正毒,樹葉都蔫蔫地垂著,沒有半分綠色的潤澤。
「略緩也比不緩強些。」
沈括把他拉到了旁邊,低聲說道:「還有一樁事。」
「何事?」
「若此番當真催下雨來,朝中那些言官,怕是又要上疏了,左右不過是以人力干天和」那一套......子衡你可別忘了,嘉祐年間六塔河決口,文彥博被彈劾,彈章里便
有「妄以人力逆天意」,如今催雨之法若是成了,在那些人眼裡,只怕比文彥博更甚。」
「文彥博是逆天意而致災,我們是順天時而助雨,這兩者豈可同日而語?」
「話是這般說。」
沈括說道:「然則催雨之法若成,便是奪了天之功,屆時旱情緩解,百姓額手稱慶,太后與陛下必定推恩於你我......有些人失了災異」這個把柄,彈劾新政便少了一件利器,他們豈會甘心?」
「不甘心便不甘心。」
陸北顧倒是顯得無所謂:「新政行至今日,宰執們何曾缺過彈章?不差這一樁。」
沈括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並肩走過迴廊。
「不過氣象條件,你還需盯緊些。」
陸北顧在廊下停步囑咐,然後又側首問道:「亢宿暈氣是地氣蒸騰之兆,然蒸騰之後水汽能否聚成積雨雲,雲層的厚薄、廣狹、移向,這些都得提前判准......司天監觀風的那些人,可堪用否?」
沈括回答道:「平素專司觀雲、測風、記雨暘,經驗是有的。」
「那就命他們每日登高觀天,一有成雲之兆即刻報你,免得你事情太忙無法全天觀測以至於誤了事。」
「已經讓陳繹安排下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