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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流民圖疏,請罷新法

  第725章 流民圖疏,請罷新法

  陸北顧親自來到判軍器監的值房找沈括。

  剛關上門,他面上的神色便變得凝重了。

  沈括正埋頭看著案上的圖紙,見是他進來,連忙起身相迎,問道:「怎麼了?怎地這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陸北顧將祈雨的事情如實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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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活兒你也敢接?」沈括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明擺著的坑。

  要真是什麼好事,那韓琦得搶著去,而即便是壞事,張方平也不見得會推搪。

  張方平碰都不敢碰,順位能輪到陸北顧,就說明這事相當之坑人了。

  「我不為太后分憂,誰為太后分憂呢?」陸北顧苦笑道。

  「理是這個理,但是...

  沈括扶額,亦是苦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所以我來找你問問,你精通天文曆法,今年到底有沒有雨呢?」

  「我與蘇子容議過此事。」

  蘇子容便是蘇頌,專精天文。

  「去年臘月至今,開封府界的降水較常年少了六成,但按子容觀測,今春東方青龍七宿中的角宿格外明亮,《石氏星經》謂角宿明則春旱,卻不主夏旱。」

  沈括拿出他記錄降雨的手冊。

  這本冊子在景熙元年的時候陸北顧就見過,正是因為當時沈括的推測,他才去勸說歐陽修推遲新政開始的時間點。

  「結合我記錄的歷年降水,我又查了司天監的記錄,凡角宿大亮之年,春旱之後,夏至前後必有霖雨,無一例外......今歲角宿亮度在嘉祐以來僅次於嘉祐元年,那一年春旱之後,五月連雨十七日,汴河一夜漲水三尺。」

  陸北顧身子微微前傾。

  「也就是說,入夏之後會下雨?」

  「會。」沈括合上冊子。

  「准麼?」

  「天象之說,不敢言准。」

  此事干係重大,沈括也不敢給他拍胸脯打包票,只能說:「但角宿主旱亦主雨,子容與我反覆推算,今年確有雨,只是會晚,但具體晚到哪天,我們也預測不出來。」

  「也就是說,是有積雨雲形成條件的,只是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下?」

  「積雨雲?」

  陸北顧給沈括解釋了一下,沈括一聽就懂。


  「對,就是這個意思。」

  「那怕是得做兩手準備了,不能幹等著老天爺下雨。」

  「你怎麼準備?再去拜拜四海龍王?」

  沈括的表情很正經,以至於陸北顧都分不出來他是認真建議還是在調侃。

  「我倒是有個法子。」

  陸北顧說道:「可以用熱氣球將碘銀粉末投放到雲層中,只要有積雨雲便可人為降雨。」

  「碘銀粉末?這是什麼原理?」

  原理嘛,說來也簡單。

  高空的雲層里有種極不穩定的水,也就是過冷水滴,其溫度已經低於零度,但卻因為缺少凝結核而沒結冰。

  而碘化銀和天然冰晶幾平一模一樣,撒進去以後,過冷水滴就會以其為核心,撲上去凍結膨脹並變成冰晶,冰晶再吸乾周圍水汽長大成雪晶,落下過程中就形成了雨滴。

  而一點點碘化銀就能形成幾十萬億個微粒,能在雲中催出數百億到上萬億個冰晶核,所以數量根本不需要多少,問題的關鍵是是否有積雨雲形成的條件,以及如何將其送上去。

  「那年大旱你怎麼不用這法子?」

  「那年連雲都沒有,怎麼用這法子?人為降雨的前提是得有成雲致雨的條件啊。」

  「喔,也對。」

  隨後,沈括開始詢問起了技術細節,顯然對此很感興趣。

  「銀屑嗎?這倒是簡單,灰吹法提銀已經很成熟了,況且這東西只要你肯寫道文書,要多少有多少。」

  沈括說的並非虛言。

  老百姓有個說法,叫知縣晚上夢到什麼,第二天就能美夢成真。

  百里侯尚且如此,何況是西府相公呢?

  以陸北顧現在在樞密院說一不二的權勢,只要他想,隨便寫幾個字,就能調用以倉庫來計算的白銀。

  「不過這碘應該怎麼獲取?」

  「海藻灰。」陸北顧答道,「把海藻燒成灰,然後水浸取碘,再用絹麻過濾,加綠礬油,將紫色的蒸汽析出碘即可。」

  「然後銀也得處理,硝石加上綠礬干蒸之法此前你就知曉了,將銀屑加入其中即可得到銀晶,然後避光保存。」

  「在暗室里,將這兩者相合,即可得到碘銀。」

  「不過這東西不能見光,而且有毒,要防護好口鼻,你最好讓工匠小心些。」

  「明白了。」

  沈括說道:「不過現在還沒有雲,你且去祈雨吧,然後再等等看......若是後面真不下雨,有了雲再嘗試用此法催雨亦是不遲。」


  陸北顧微微頷首,又道:「現在無雨,正好適合汴河疏浚,你若是最近不太忙,便去負責此事?」

  「可。」

  沈括知道陸北顧是在幫他攢資歷。

  疏浚汴河這種每隔幾年就會來一次的工程沒有任何技術難度可言,負責的官員只要不瞎指揮就不會出岔子,基本上就是穩送功勞的。

  「另外,你既然擅長天文曆法,稍後將提舉司天監的差事也兼起來吧。」

  「好好好,這輩子就給你當牛做馬了。」

  聊完公事,陸北顧笑道:「語遲定了與度支副使蔡准次子蔡卞的婚事。」

  「蔡卞嗎?看著人倒是挺機靈俊秀,或許是樁好姻緣。」

  「嗯,成婚的時候你也來吃酒。」

  「對了,言蹊呢?今年禮部省試考上了嗎?」

  「中捨生怎麼考得上,還得蹉跎幾年吧。」

  兩人又聊了些家長里短的事情,陸北顧這才離去。

  祈雨的圜丘在城外。

  壇高三層,以黃土夯築,壇面覆青石,壇周植松柏。

  陸北顧作為輔政大臣,代替年幼的天子前來行祈雨禮。

  他未著紫袍,換了一身素麻衣,跣足散發,以示自貶。

  禮官唱贊。

  陸北顧趨步登壇,每一步都踩在預先灑好的黃沙上,然後壇頂設有香案,案上供著神位,案前有銅盆,盆中盛著從汴河取來的水。

  焚香,跪拜,誦祝文。

  這篇祝文是翰林學士王珪草擬的,自陳德薄政失,以致天降亢旱,懇請昊天垂憫,普降甘霖。

  陸北顧逐字逐句念完,將祝文投進銅盆,以火折點燃。

  這還不算完,後面還有一系列的流程,而且最折磨人的是,在這裡晚上睡覺的地方連正經鋪蓋都沒有。

  祈雨儀式總計耗時三天兩夜,等回府的時候,饒是陸北顧年輕力壯,仍然感覺全身都快散架了,真想像不出來當年仁宗是怎麼熬過來的。

  不過上天顯然並不會因為某個人的虔誠而下雨,仁宗都沒享受過的待遇,陸北顧也享受不到。

  接下來的日子裡。

  萬!里!無!雲!

  隨著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汴河水位開始明顯下落,而京畿路的各縣都開始報蝗,一開始還是分散的,不過旬日,飛蝗便蔽天而來,所過之處青苗盡齧,連樹皮之類的都被啃得斑斑駁駁。

  五月,旱情蔓延至京東東路、京東西路,繼而到了淮南路。


  毫州、宿州、泗州的蝗蟲比京畿更密,怎麼形容呢?飛起來就像是一片移動的烏雲,而落下去則像一層蠕動的地毯。

  農人跪在田頭哭嚎,拿掃帚拍,拿火燒,但蝗蟲太多了,根本打不絕。

  饑民開始沿著官道逃荒。

  起初是零星的,一戶人家拖兒帶女,背著僅有的幾袋糧。

  後來便是整村整村的逃。

  好在餓死人的情況很少出現,只要能跑到大的城池,尤其是開封城周圍,每天喝粥也是能吊著命的。

  實際上,跟上次大旱不同,這次朝廷是有糧食的。

  得益於這些年來堅持每年大量從占城國進口稻米,朝廷的糧食儲備已經足以抵禦持續數年的大旱。

  所以哪怕是施粥,也都是相對稠一些的粥,不是清湯寡水的稀粥。

  但問題在於,朝廷不可能把進口的稻米普遍發給中原、兩淮的廣大村落所在的州縣分散儲存,對吧?

  朝廷為了方便運輸以及集中管理、調度,必然是將這些戰略儲備糧儲存在以運河為中心,沿線關鍵節點的糧倉里。

  所以百姓依舊得逃荒,這就讓開封城周圍流民數量暴增,給中樞帶來了直觀壓力,也給開封府帶來了巨大的管理壓力。

  大量逃到京城就食的饑民需要住所,可連窩棚都沒有,而且如此數量的人群,每天必然產生極多糞便......此時正是夏天,衛生條件又不好,一旦滋生疫病,那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因此,兩府商議之後,決定出動組織度最高的上四衛禁軍,協助開封府對饑民進行分區管理。

  至於其他各部京城禁軍,則要求待在營房裡不准外出。

  但即便應急救災的措施已經做得很好了,無雨和饑民,依舊成為了廟堂鬥爭的兩大工具。

  保守派官員開始藉由此事,發動了政治攻勢。

  比較激進的保守派,高喊著「祖宗之法不可廢」,要求徹底廢除景熙新政,清算新政派,將一切倒退回嘉祐時代的樣子。

  溫和一些的保守派,則是既不要求前進也不要求倒退。

  不過就政治光譜而言,趨於中間的新政派和保守派,雖然在兩府中占據絕對多數,但在中下層官員里卻是完全相反的,大多數官員要麼極端激進,要麼極端保守。

  鄭俠,三十一歲,景熙二年進士,現在的差遣是監開封府安上門。

  安上門是開封外城東南角的一座城門,有大量災民在這座城門外聚集,鄭俠每日在城門樓上當值。

  客觀來講,持續了七年的景熙新政絕非完全無缺,在實踐過程中,新政有著大量反覆和與之伴生的弊病,亦有相當多的官員借新政之名層層加碼,魚肉百姓。


  此次也不例外。

  因為中樞知道中原、兩淮的各州縣本身糧食儲備不足以完全解決蝗、旱等災害帶來的危機,所以對於饑民逃荒至京城以及其他大城乞活並未禁止,採取了默認的態度。

  但地方官員卻藉此盜賣官糧乃至兼併土地,甚至是逼民離土。

  這些情況,鄭俠通過饑民的敘述得知,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觸動。

  他決定做點什麼。

  於是,他找畫師將這些情景繪製成畫,又寫了一封奏疏,聯同畫卷一併呈入通進銀台司。

  奏疏題為《論新法進流民圖疏》。

  「臣監安上門,日夕所見無非流民。有扶老攜幼者,有鬻妻賣子者,有倒斃道旁者,有聚哭城隅者。其狀之慘,非筆墨所能盡述,臣乃繪為圖,以代萬言。」

  「臣竊惟陛下沖齡踐祚,太后垂簾聽政,宰輔諸公皆先帝所遺,當以安天下為己任......而今新政日進,民生日蹙,旱蝗交作,饑民流離。臣不知新政於國何益,但見其於民何損。伏望陛下與太后觀臣此圖,察臣此疏,停罷新法,以安天下。」

  何郯已卒,接替他的是天章閣待制、權知通進銀台司兼門下封駁事韓維。

  韓維是韓絳的弟弟,也是韓琦提拔上來的。

  韓琦從富弼手中接過首相之位,理論上新政的擔子便落在了他的肩上,但問題是新政的改革成果是富弼的政治遺產,與他是沒有關係的,他一直以來的角色都是反對者。

  所以繼續推行新政,對韓琦來講沒有任何好處。

  那麼廢除新政對韓琦有好處嗎?也沒有。

  先不說他在兩府里沒有絕對優勢,只要張方平、陸北顧、趙抃、王拱辰、馮京這些人聯合起來,他就沒辦法廢除新政。

  即便他能做到,那他費勁心力把新政廢除了,陸北顧這些人比他都年輕的多,就算都貶出去,往後難道不會重新掌權然後反攻倒算嗎?肯定會的。

  而且韓琦不蠢,他還是比較務實的,所以他的最終的選擇是什麼都不做。

  既不支持接下來繼續搞改革措施將新政推向深水區,也不希望全面廢除新政導致更大的政治風波。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保守吧。

  在韓琦看來,什麼事都不做,好過做任何事,而倒退本身就是在瞎折騰,真正的不折騰是維持現狀。

  所以,韓琦給韓維的指示就是不管,不論是支持新政的奏疏還是反對新政的奏疏,都不要管,直接原封不動送進去。

  這跟何郯那種嚴加篩選,甚至有些「報喜不報憂」的風格是皆然不同的。


  奏疏正本以及畫卷很快就呈入禁中,送到了苗太后那裡。

  苗太后並不是很能承受住壓力的人。

  因為通進銀台司不加篩選,所以她最近收到的奏疏本身就已經多如雪片,很多官員彈劾新法,稱均輸法實為「剝民之術」,更有人將矛頭直指推行新政的宰執。

  甚至還有人寫「專征伐之權,耗天下之財,以致民力日蹙,天變示警」,不點名地彈劾陸北顧。

  而這軸令人潛然淚下的畫卷,則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哪怕局勢依舊可控,哪怕朝廷有足夠扛過災荒的糧食儲備,哪怕京城禁軍依舊被牢牢掌控,苗太后還是慌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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