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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未見天異,惟見民喜

  第727章 未見天異,惟見民喜

  接下來的十日裡,天空依舊是瓦藍瓦藍,根本連一絲雲也無。

  士林中很多反對新政的士子,直指新政「戾氣干和,以致恆暘」,不過好在有國子監這個陣地在......作為新政受益者,其中大部分老師和生員還是支持新政的,所以新政派在士林輿論上並未被徹底壓制。

  而很快,天氣情況就起了變化,初步具備了催雨的條件。

  沈括下令早已準備就緒的三組工匠,攜帶碘銀粉末乘坐超大號熱氣球升空,尋積雨雲噴灑。

  軍器監。

  熱氣球專用的空地上,三具超大號熱氣球的球囊均已攤開,球囊展開後比正常軍用的那幾種型號都要大得多。

  

  工匠們進行升空前的最後檢查,都蹲在球囊邊上逐寸逐寸地檢查縫線確保安全..

  這對於他們來講是最重要的事情,再怎麼加小心也不為過。

  隨後,工匠們才開始試火。

  「沈判監。」

  見沈括親自親來,他們連忙行禮。

  「三組都挑好了?」沈括也不廢話。

  「挑好了。」田匠人往身後指了指,「一隊我帶,二隊曹旺,三隊康平。」

  這三人都是從胄案時代開始就從事熱氣球試飛的老試飛員了,每個人的熱氣球飛行時長都不少於五百個時辰,可謂是經驗極為豐富。

  至於每組另外兩個人,飛行時長要短些,但也基本上都有一百個時辰以上的飛行經驗。

  「碘銀粉末裝籃了?」

  「裝了,每籃二十瓷瓶,蠟封完好,都在暗格里存著。」

  沈括親自跨進籃里,認真地檢查了一遍。

  然後他跳出來,對著在場眾人囑咐道:「升空之後,能看見積雨雲便往雲里走,看不見便升到球能撐住的最高處再看,雲層若厚就一次撒完,若薄則分開撒,遇到危險情況不要硬撐,明白嗎?」

  工匠們紛紛點頭。

  沈括因為本身就是一個技術型官僚,所以對這些懂技術的老下屬的性命還是很重視的,而陸北顧也沒有強迫他必須一次成功,因此沈括也不想讓這些經驗豐富的試飛員輕率地殞命空中。

  「點火,起球!」

  三具超大號熱氣球幾乎同時開始鼓脹。

  人都進去以後,噴焰筒持續噴出熱浪,被熱氣吹起的球囊從地上緩緩升起,系留索開始繃得筆直,拴索的石礎也被拽得晃動。


  沈括帶著其他人統統退到空場邊緣。

  他自己手裡捧著紙筆,準備親自記錄升空時刻與各球狀態,這些雖然看起來沒那麼重要,但其實都是一手的實驗數據。

  「解系留索!」

  石礎上的繩索被地面留守的匠人揮斧斫斷,三具熱氣球同時向上升去。

  很快,熱氣球的高度就來到了約莫五十丈左右。

  田匠人往籃外探了一眼。

  此時,地面上的軍器監院落已縮成了巴掌大的方格子,院牆外的街巷細如麵條,行人則完全成小黑點了,就跟螞蟻似得。

  他收回目光,開始努力昂著頭看雲。

  天空中的積雨雲還遠,而且都堆在西北方向,仔細看去能看出來雲底灰黑但云頂白亮,就像是一座雪山一樣。

  竹籃里除了他還有兩名輔匠,一個負責控火,另一個負責撒粉。

  「放鬆些,還沒到呢。」

  看兩人有些緊張,田匠人安慰道。

  熱氣球繼續上升。

  而過了百丈之後,橫風的擾動明顯增多了,熱氣球像被幾隻看不見的手從不同的方向推操似得。

  就在這個階段,有一隻熱氣球似乎出現了故障。

  田匠人舉起望遠鏡看向對方,對方用小旗重複揮舞了幾下,示意自己這組只能被迫降落了。

  只剩下兩組成員繼續執行任務。

  很快,積雨雲已近在眼前。

  從下方仰望,雲底不再是遠處看時的灰黑,而是一整片翻滾的鉛灰色。

  「雲層內隱約有光在閃?」

  他們不知道什麼原理,但有些害怕。

  可既然是執行任務,此時好端端地就臨陣退縮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他們還是硬著頭皮操縱熱氣球進入了雲層邊緣。

  四周幾乎是霎時間,就變成一片乳白色的混沌,能見度驟降至「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而且吊籃的內壁也迅速蒙上一層水膜,那是雲中過冷水滴撞在籃壁上凝結出來的。

  田匠人也怕死,這時候對管暗格的輔匠喊了一聲:「備撒!」

  輔匠手哆嗦著將暗格木箱的蓋子完全掀開。

  瓷瓶的籤條在昏暗的光線里根本看不清字跡,不過也不需要辨認就是了,上面有籤條純粹是因為儲存的時候為了方便區分。

  他把瓶子塞打開,然後就囫圇地往噴灑機關里倒,但碘銀粉末卻沒有噴灑出去。

  「你怎麼不拉開活門?」


  被田匠人提醒,他才醒悟過來,趕忙拉動機關,活門這才猛地彈開,碘銀粉末湧出,在雲中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煙帶。

  煙帶擴散極快,幾乎是眨眼間便散成一整片。

  然後就是繼續不斷傾倒,直到瓶子都倒完。

  竹籃仍在雲中緩緩平移。

  而就在這時,田匠人感覺不對勁兒了,整個吊籃都開始出現了細微的白霜,而且體感溫度明顯在變冷。

  他們都有過熱氣球高空飛行的經驗,所以哪怕是大夏天穿得都很厚,但上升到這般冷甚至凝結成霜的高度,說實話,還都是頭一遭。

  「不能久留了,快離開雲層!」

  「現在辨認不出來方向啊!」

  「司南呢?」

  「司南在亂轉!」

  兩名輔匠已經開始明顯驚慌失措了,田匠人當機立斷:「那就升高!繼續升高!」

  「可是..

  」

  「聽我的!」

  得益於沈括的研究成果,那些從鄜延路開採出的猛火油,也就是石油,已經被軍器監猛火油作的工匠們進行了初步提純,可以充當熱氣球燃料。

  因此他們使用的是燃燒效率更高的猛火油,而非此前的煤炭。

  在這種情況下,熱氣球仍然具備繼續升高的能力。

  他們努力地加火,讓球囊往上又升了一截,但具體升高多久,他們也沒感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熱氣球穿出雲頂。

  日光變得極為刺目,讓三人幾乎同時出現了短暫的失明。

  好在身上都綁著安全繩,所以也不虞出什麼意外。

  田匠人的視力最先恢復,他低頭從籃中往下看,只見雲面在下方翻滾,而雲層的顏色似乎也正在變,從鉛灰轉向更深一層的鐵青。

  「這是要下雨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到雲層中驟然划過一道閃電!

  這把他們可嚇了一跳,都不由地有些後怕......如果他們還停留在雲層里,恐怕球囊就有被點燃的可能了。

  「老曹他們?」

  「別管了。」

  田匠人蹙緊了眉頭。

  此時他們還未脫離危險。

  高空氣溫很低,而在這個高度,哪怕是猛火油作為燃料其實也有點乏力了。

  再加上球囊上也開始結霜,如果不能快速駛離這片積雨雲區域然後下降,那麼他們很可能在高空中失去動力,後果不堪設想。


  而在此時,除了提前降落的熱氣球,地面上軍器監的沈括根本不清楚高空中兩組熱氣球的具體情況。

  但他知道人工催雨應該是起效了,因為響雷了,雷聲是從西北方向滾過來的,非常悶。

  過不了多久,他就能用望遠鏡觀測到西北方向的雲層已經開始下雨了。

  田匠人那一組熱氣球經過一段時間的飛行後,偏離了積雨雲,然後開始順利下降,球囊上結的霜很快就在低空暖風裡融化了,此時畢竟是夏天,哪怕下雨,氣溫也很高,水珠開始順著球壁往下淌。

  另一組就沒那麼幸運了,好不容易離開積雨雲,就被風裹挾著向陳留縣方向飄去。

  樞密使值房外,陸北顧正舉著望遠鏡看雨。

  那片積雨雲的體量其實不算大,若沒有新的水汽補充,估計能下一個時辰就了不得了,只能算是夏天的太陽雨。

  但有一便有二。

  此番驗證了碘銀粉末確實能催雨,以後但凡有成雲條件便可以使用此法,而且現在的天氣趨勢明顯是不會持續乾旱了,接下來只會越來越濕潤,越來越有利於降雨。

  沒過一會兒,雲就開始往開封城這邊飄了。

  城裡的屋瓦上也開始響起淅瀝的雨聲,起先稀疏,漸漸便密了起來。

  陸北顧連忙前往禁中覲見苗太后。

  慈壽殿裡,苗太后正抱著貓坐在西窗下,因著下雨涼快的緣故,殿中的暑氣可謂是一掃而空,連貓都舒坦得把肚皮翻了過來。

  「臣陸北顧,參見太后。」

  「坐。」

  苗太后很高興:「這雨當真催下來了。」

  「是場及時雨,雨量雖不大但卻足以緩解旱情,而且後面還有呢。」

  苗太后的手擱在貓的肚皮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復又問道:「那你說這催雨之事

  可要公之於眾?還是就說,是上蒼庇佑大宋故而降雨?」

  「臣以為,應當公之於眾、示之以誠。」

  「那就不怕朝中有人說你以人力干預天道嗎?」

  「那也不能藏著掖著。」

  「為何?」

  「催雨之法本就不是一錘子買賣,往後的日子還長,總有要用到的時候。」

  陸北顧解釋道:「而且此番催雨,熱氣球升空、碘銀粉末撒入雲中,軍器監那麼多人知道呢,哪怕嚴令禁止也藏不住的......若藏著掖著,最後反而成了心裡有鬼。」

  「你打算怎麼反駁呢?」


  「天時不濟,人事補之。」

  陸北顧早就想好了說辭,只道:「朝廷此番催雨非是為了逆天,只是為了救民罷了,而且從天道而論其實也未有不妥。」

  「怎麼講?」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然天行之外尚有地氣、水汽、雲氣之分合變化......催雨之法從實際來講也確實非逆天行,乃因應水汽之變,助其凝結成雨,此猶築

  堤蓄水、鑿渠引灌。」

  「你說得通那便依你。」苗太后將貓抱起來,擱在膝上。

  很快,《邸報》就刊登了沈括撰寫的文章。

  文章寫得很細,寫了從司天監觀測亢宿暈氣判准成雲時機,到軍器監製備碘銀粉末以及改裝熱氣球機關,再到升空催雨的完整經過。

  在文章末尾還附了司天監的雨暘記錄,記錄上寫得很明白,催雨前開封府界已亢旱數月,而催雨後一個時辰內,降雨範圍約四十里,雨量中等,緩解了沿汴水數縣的旱情。

  不過在大宋,干成事可從來都不是可以免噴的。

  很快就有御史上疏彈劾,引《春秋》「災異之興,由人失德」,直斥催雨之法是「以人力干天道,乃僭天之功,其咎莫大焉」。

  隨後數日,陸續有十餘道奏疏彈劾,措辭或峻或緩,但大意皆是催雨之法不可為常,恐啟後世僥倖之門。

  但讓陸北顧意外的是,司馬光卻是站出來支持此法了。

  「臣聞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未見天異,惟見民喜..

  」

  洋洋灑灑上千字,司馬光奏疏的主旨就是認為催雨救民乃是順應天心,因為上蒼是不忍黎庶受難的,所以才有了成雲致雨給人力介入的前提條件。

  在一片爭議中,沈括繼續人工催雨。

  第二場雨比頭一場範圍大多了,連帶著汴水水位都漲了,擱淺的漕船重新浮了起來。

  而乾裂的田壟在得了雨之後,開封府界諸縣的農人也開始搶種補種。

  隨後,催雨開始在中原各地展開,中原災情也隨之緩解。

  開封城外的數十萬災民開始陸續返鄉,拖兒帶女地沿著來路往回走,粥廠也隨之撤了大半,殘存的幾處只供少數無力返鄉的老弱病殘暫用。

  政事堂則令各路嚴查此次災中豪強趁災兼併田產之弊,凡查實者,勒令退還,有阻撓者以枉法論。

  依舊有不少官員士子反對催雨,但架不住降雨對於絕大多數地方來講都是剛需,消息在通過《邸報》傳播開來後,一道又一道請求在各地推廣催雨之法的札子湧入中樞。


  不過政事堂並沒有急匆匆地批准,因為各種條件還不成熟。

  陸北顧建議先在京畿路、京東西路、京東東路、淮南路、河北路試行,隨後再行推廣。

  沈括從軍器監和司天監抽調了數十名工匠與觀風人,分作數隊遣往這些地方,每隊均配備熱氣球、碘銀粉末若干。

  這場大旱終於在景熙七年的七月結束了。

  隨後,朝廷正式議定催雨之功的敘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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