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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守陵之請,隱鱗戢翼

  遼夏兩國派來弔唁的使者,亦是隨後便到了。

  遼國派來的是保靜軍節度使耶律谷,而對於是否要接見遼國使者,朝廷中其實是有分歧的。

  龍圖閣直學士周沆充任館伴契丹使,起初政事堂未許耶律谷朝見,只先下詔要求其取國書置於靈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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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耶律谷態度比較堅決,說「只取國書非是舊典」,他肯定也是奉了耶律洪基的旨意,必須要親眼看到大宋的新官家。

  周沆勸告富弼,稱幼主登基的事情是遼人所知的,而若是不見,難免有心虛之嫌,故而最後也就見了。

  耶律谷在皇儀殿祭奠大行皇帝,隨後拜見了新官家,倒也確實沒發生什麼事情。

  至於夏國李諒祚所派前來弔唁的使者,就沒這個待遇了。

  因為夏使來弔唁這天,苗太后正抱著皇帝在內東門小殿召兩府重臣及三司使議事呢。

  皇帝趙晞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赭黃袍里,冕旒垂在面前,始終沒有開口。

  苗太后坐在簾後。

  這次議的是錢的事情。

  秋稅入庫之數,較此前的悲觀預估雖有增加,但距正常年景仍有很大缺口,三司已擬定了一個緊縮支出的方略。

  張方平將方略誦讀一遍,在座諸公皆無異議。

  苗太后微微頷首,道:「諸卿既無異議,便依三司所擬,由政事堂頒行。」

  她頓了頓,簾後的身影微微側轉,似乎望了望御座上的皇帝,又道:「皇帝雖在沖齡,然每日經筵不可輟,還請待制以上館閣學士輪流入侍經筵,講授經史。另,命翰林學士王珪、范鎮編纂《仁宗實錄》,命龍圖閣直學士宋敏求、集賢校理蘇頌等檢討官協修。」

  這兩樁事自然是無人反對的。

  經筵是君王教育的根本,實錄是先帝功業的定論,皆是國之重事。

  議事畢,諸臣魚貫退出。

  陸北顧走在最後,剛跨出殿門,便被身後追來的甘昭吉喚住了。

  甘昭吉低聲道:「陸相公,太后請您至偏殿。」

  偏殿中,苗太后已屏退左右,帘子也卷了起來。

  她坐在榻邊,手中端著一盞溫茶,卻沒有喝,面上那份緊繃出來的嚴肅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再掩飾的疲憊。

  皇帝趙晞不在殿中,大約是被乳母抱去歇息了,畢竟坐了半天對於小孩子來講也是挺累的。

  「子衡,坐吧。」


  陸北顧在錦墩上斜簽著身子坐下。

  苗太后望著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皇帝這些日子常在夜裡哭醒,哭著喊父皇。本宮問他,他又不肯說,只是抱著本宮的胳膊不鬆手。」

  陸北顧垂下眼瞼。

  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本宮不敢在宮人面前落淚,怕她們傳出去,說太后軟弱,說皇帝年幼,朝中便有人要生異心。」

  苗太后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可本宮實在是怕,怕皇帝還這么小便沒了父皇,怕朝中那些老臣面上恭順心裡卻不服,怕趙宗實還惦記著這個位置,怕曹家雖然敗落了卻還有餘力......」

  她說不下去了,手也跟著有點抖,盞中的茶水微微晃蕩。

  這種恐懼感,陸北顧當然能理解,畢竟孤兒寡母的......大宋怎麼立國的來著?不過嘛,眼下終究不是五代了。

  「太后且寬心。」

  陸北顧開口安慰道:「陛下是先帝嫡脈,先帝遺詔明定,柩前即位,名正言順,且朝中諸公都是先帝託孤之臣,他們不會、也不敢有異心的。」

  「本宮知道,本宮都知道。」

  苗太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陸北顧面上,說道:「可本宮還是怕。」

  隨後,她遞給了陸北顧一封奏疏。

  陸北顧接過,目光迅速掃過紙面,心忖道。

  「看來這就是恐懼之源了。」

  這封奏疏是趙宗實上的,措辭恭謹,開篇儘是「臣宗實惶恐頓首」,先賀皇帝登基,再述先帝仁德,追憶在先帝膝下承教之情,之後筆鋒一轉,言自己「不能時奉蒸嘗,常思先帝音容,夜不能寐」,懇請太后與皇帝允其為先帝守陵三月,以盡人子之孝。

  陸北顧看完後,將奏疏擱在案上,抬起眼望向苗太后。

  苗太后立即急迫地問道:「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試探。」

  陸北顧一眼就看穿了趙宗實的目的,回答的語氣很輕鬆:「其實他也怕得很,而這封奏疏,表面上是請求為先帝守陵,實則是在試探太后對他的態度......太后若不應,難免會有人說太后寡恩,不允先帝養子盡孝;太后若應了,他便可以在先帝陵前哭祭一番,贏得朝野同情。如此一來,不管怎地,他的孝名都傳出去了,往後也不好真的明面上把他怎麼樣了。」

  「本宮......本宮絕不能讓他回來,先帝在時便說過。可是若不應,朝中會不會有人替他說話?」

  「定然會有人替他說話的。」

  陸北顧沒有騙她,而是如實說道:「先帝在世時,趙宗實在宮中住了數年,朝中老臣中與他有舊者不在少數。這些人未必是要支持他做什麼,但『盡孝』二字抬出來,他們便覺得不替他說話便是寡恩......不過太后不必太過擔心,朝中諸公都不是糊塗人,趙宗實這封奏疏來得也蹊蹺,背後有沒有人指使,指使的人圖什麼,諸公心裡都會有數。」

  「那本宮該如何回復?」

  苗太后的腦子已經徹底不夠用了,求助似得望向陸北顧問道。

  「先拖幾日,看看朝中誰站出來替他說話。」

  陸北顧耐心教她道:「幾日之後,太后以『先帝遺命不可違』為由,婉拒其請,但措辭要溫,語氣要軟,只說先帝在日曾言『宗實宜安外藩』,太后不敢違先帝遺命,然體念其孝心可嘉,賜帛若干、金若干,許其在所在州為先帝立祠遙祭。」

  苗太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面上那份惶急之色淡去了大半。

  她抬起眼望著陸北顧,目光里仍有不安,卻已不再是方才那種近乎溺水者的恐慌,倒更像是暴風雨中望見了燈塔的旅人。

  隨後,陸北顧對苗太后好言勸慰,保證會盯緊曹家,同時處理趙宗實,苗太后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他退出內東門小殿,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陸北顧站在廊下,望著暮色中的宮闕飛簷,沉默了片刻,然後整了整袍袖,向宮門外走去。

  此後,趙宗實那份請求為先帝守陵的奏疏,果然在朝中激起了波瀾。

  率先站出來替趙宗實說話的,是右司諫司馬光。

  他上了一份奏疏,措辭懇切,言「宗實為先帝養子,自幼鞠於宮中,雖後出居外藩,然父子之情不可泯也。今先帝山陵已安,宗實請為先帝守陵,以盡人子之孝,此乃人倫之常,非有他意。望太后體念其情,允其暫歸,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奏疏遞入通進銀台司的當日下午,副本便傳遍了朝堂。

  陸北顧在樞密院值房裡讀罷謄本,將紙頁擱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司馬光這份奏疏,措辭不可謂不懇切,道理不可謂不正。

  他不是在替趙宗實爭什麼名分,只是在替一個「先帝養子」爭一個盡孝的機會,這正是司馬光最令人頭疼的地方......他從不覺得自己在參與政治站隊,他只覺得自己在維護綱常倫理。

  翌日,諫院左司諫龔鼎臣上了一份駁議。

  龔鼎臣的奏疏寫得極有分寸,開篇先肯定司馬光「所言人倫之常,固非無理」,繼而筆鋒一轉,引《春秋》之義,言「諸侯之子,出居外藩者,非有天子之召,不得擅離封地」,而趙宗實雖非諸侯,然其身份特殊,一舉一動皆關乎國體,若今日允其以「盡孝」之名離開所任職之州,明日便有人效其故智,以「盡孝」之名行「覬覦」之實,防微杜漸,正在於此。


  龔鼎臣這份駁議一上,朝中的議論頓時分作了兩派。

  支持司馬光者,多是台諫中素以剛直著稱的年輕言官,他們未必與趙宗實有舊,只是覺得「盡孝」二字乃是天理人情,不應以權術之心度人子之腹。

  支持龔鼎臣者,則多是歷經風波的老臣,他們深知趙宗實身份的敏感性,更清楚眼下主少國疑,一旦開了這道口子,後面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爭論持續了幾日。

  這幾日裡,苗太后始終沒有表態,只是每日照常垂簾聽政,照常抱著皇帝出席經筵,照常在奏疏上批「付中書門下議之」六個字。

  而她這份鎮定,讓不少原本心中忐忑的朝臣漸漸安下心來......太后不急,至少說明局面尚在掌控之中。

  隨後,御史中丞張伯玉上了一份劄子。

  這份劄子不長,卻正中要害。

  張伯玉沒有引經據典,沒有談論人倫,只說了一件事......先帝在日,曾親口對兩府相公說過「宗實宜安外藩」,此言有宰執共證,先帝既有此意,今日若允趙宗實離開所任職之州,是遵先帝之命,還是違先帝之命?

  這份劄子一上,支持司馬光的聲音頓時啞了大半。

  因為無人敢公開說「先帝遺命不可遵」,便是司馬光本人,也在看到這份劄子後沉默了,沒有再上第二份奏疏。

  隨後,富弼在政事堂召兩府合議,專門議此事。

  「先帝既有遺命,此事便不必再議。」

  韓琦率先開口:「太后以先帝遺命婉拒宗實之請,賜帛五百匹、金百兩,許其在所在州為先帝立祠遙祭。措辭宜溫,賜物宜厚,不使他日後有怨言可發。」

  嗯,韓相公還是很會站隊的,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濮議之中,他是支持英宗尊濮王為「皇考」的。

  曾公亮微微頷首,補了一句:「另,宗實奏疏中有『夜不能寐』之語,可見其思慕先帝之情深摯,朝廷可遣使慰問,以示優恤。如此,既不違先帝遺命,亦不傷宗實之心。」

  富弼環視在座諸公,見無人異議,便一錘定音。

  「便依此議。」

  詔書當日便擬就,用璽後由合門司發往趙宗實所在的州。

  詔書措辭溫煦如春風,開篇先嘉許其「孝思可憫」,繼而以先帝遺命為由婉拒其請,末了賜帛、賜金、許立祠遙祭,恩禮備至。

  趙宗實接到詔書後,上了一份謝恩表,表文寫得極為恭順,先是叩謝太后與皇帝天恩,繼而自責「臣愚鈍,不能體先帝深意,妄有陳請」,末了表示「謹當恪遵遺命,安於外州,遙為先帝守陵,以終餘年」。


  措辭之卑屈,語氣之誠摯,讓不少原本對他抱有同情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憐憫。

  實際上,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張牙舞爪的人,反而隱鱗戢翼的人。

  而趙宗實這份謝恩表,表面上是在叩謝天恩,卻是知道自己沒機會了,但他心裡不肯認,這裡面壓抑著的可以說全是隱忍。

  為此,陸北顧約見了鄧保吉,吩咐其著皇城司仔細留意趙宗實及其子嗣的交遊往來。

  雖然安慰苗太后的時候他表現得很輕鬆,但其實內心中也是有壓力的。

  這種壓力不來自於趙宗實,趙宗實已經沒什麼威脅了,可大幅度改變歷史線這件事情本身就會帶來心理壓力。

  而後,朝堂又陷入了一系列爭論。

  不過倒不是因為趙宗實了,而是關於陪葬物的問題。

  仁宗固然遺詔里說要節儉,可節儉不等於寒酸,堂堂大宋官家,不能下葬的時候什麼陪葬物都沒有吧?

  但具體要放些什麼,就很有爭議了,畢竟這事仁宗也沒吩咐。

  翰林學士范鎮上言,說聽說大行皇帝受命寶與平生衣冠器用都想一併下葬,恐怕不符合大行皇帝恭儉的本意,衣冠器玩,請陳列於陵寢及神御殿,每年按時展視,以慰思慕之情。

  但這麼下葬,顯然是有些寒酸了,苗太后不太樂意,於是詔令檢討官探討查考典故,並命兩制、禮官詳議。

  政事堂的宰執們也覺得如果皇陵什麼都沒有,實在是太過寒酸,於是有意將仁宗的平生衣冠器用一起下葬,衣冠倒還好,但宮中器用大多都是金玉珍寶,跟著一起下葬,導致台諫的反對聲音很大。

  王陶上言稱民力正困,其後京西轉運使吳充,濟州知州田棐相繼上言,請遵先帝遺詔,山陵務必儉約,除了明器之外,金玉珍寶一律去除。

  禮院編纂蘇洵也寫信給富弼懇切勸諫,甚至引用「華元不臣」之事來責備,稱「漢文葬於霸陵,木不改列,藏無金玉,天下以為聖明」,信足以稱作雄文,寫的很好,影響力很廣,士林爭相傳抄,竟是一時間頗有「洛陽紙貴」之勢。

  隨後,直集賢院、同修起居注鄭獬上言稱「先帝節儉愛民,出於天性,衣冠洗了又穿,器物極盡簡樸,這是天下所共知的事情,宰執們這般做乃是傷害先帝名聲」。

  因為朝野輿論壓力實在太大,最後苗太后和宰執們都沒能如願,只得退讓,僅以受命寶與衣冠陪葬。

  但苗太后也不想讓仁宗的身後事太寒酸,所以以私人身份賜給了靈駕會經過的鄭州等州公使錢各五百貫,讓地方官員儘量組織縉紳百姓迎送靈駕,把事情辦得風光一些。

  而朝堂則開始繼續商議嘉祐十年最後的兩件事情,即虞主從山陵迎回後祔於太廟之事,以及新帝明年正式開始使用的年號之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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