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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廟算得機,蠶食於西

  新帝登基、太后垂簾,召對制度最終定為輔臣入對於內東門小殿,皇帝與太后一同垂簾,輔臣合班依次奏事。

  苗太后從內廷拿出遺留物,賞賜兩府、宗室、近臣等人。

  同時,兩府相公各有加封,陸北顧得以加「河陽三城節度使」,成為兩鎮節度使。

  所謂「河陽三城節度使」,最初是唐建中二年所設,治所位於河陽縣,因轄區內有北中城、中潬城、南城三座夾河相連的軍事要塞得名,也被稱為懷衛節度使,

  而因其地處洛陽北面的黃河渡口要津,是遏制河北藩鎮南下、拱衛東都的關鍵屏障,被杜牧評價為「如虎之牙,扼河北之喉」,乃是唐廷在中原腹地的核心軍事節點,在歷次討伐成德、淮西等藩鎮的戰事中都承擔著核心作戰任務。

  故此,能得封此鎮的節度使,皆可謂朝廷柱石。

  在唐末之後,皇帝常將「河陽三城節度使」作為榮譽職銜,加封給有功的武將、寵臣,以示信任,而大宋制度明確允許武臣同時兼任多鎮節度使,這種有特定含義鎮號的加封就屬於超規格的優渥禮遇了。

  而仁宗駕崩之後的事情,還有一大堆沒處理完。

  包括但不限於,規劃靈駕路線、確定山陵陪葬物、下葬、從山陵迎回虞主、虞祭、神主祔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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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還有改年號等事情,這裡要說的是,古時人君嗣位,必過一年然後改元,所以是下令眾臣討論明年所用的新年號,而非今年改元。

  不過這些禮法的事務雖然繁雜,卻跟陸北顧關係不是特別大,他已經忙到焦頭爛額了,甚至連悲傷的時間都沒剩多少。

  樞密院值房裡。

  陸北顧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河北沿邊屯田司呈來的文書,他看得很慢,左手擱在膝上,右手壓著文書邊角。

  因著天冷,故而旁邊點了個小炭盆,裡面偶爾會迸出一聲脆響,火星子濺在青磚地面上,旋即熄滅,留下一粒芝麻大的白灰。

  「陸相公,曾樞相親自來了。」

  李振敲門通報。

  曾公亮匆匆進來時,面上看不出喜怒,坐下之後開門見山道:「遼國那邊催促快點把五十萬貫錢送過去,只要送過界河,古長城以南的土地交割,下個月便可以開始。」

  陸北顧起身簡單行禮,然後望著曾公亮說道。

  「耶律洪基這麼快便急著辦交割,看來北面的局勢,比我們預想的更緊。」

  曾公亮微微頷首,說道:「耶律重元與阻卜諸部的往來愈發頻繁。耶律洪基在南京道又抽走了一批漢軍北上,換防進去的,卻都是些老弱。」


  「樞相怎麼看?」

  「耶律洪基這是在收縮南線,全力向北。」

  曾公亮緩緩道:「眼下他只求南面不生事,所以五十萬貫錢一拿到手,他便急著把地交出來......生恐拖久了,朝廷這邊變了卦,拿交割當籌碼再訛他一筆。」

  陸北顧沒有笑,只道:「朝廷不是不想訛他,是訛不動。」

  這話說得直白,曾公亮也未反駁。

  大宋的財政,自旱蝗以來雖有所恢復,海貿新增的稅入亦在逐步增長,但距離「寬裕」二字還差得遠。

  張方平前日還在會議上拍了桌子,說河北屯田司請修陂塘的款項若是全額撥付,下個月的官俸便發不出來了。

  所以,肯定是沒錢支撐動兵的,而這一點,遼國也能通過情報網窺探到。

  「既然要交割,那便交割,古長城收回來總是件好事。」

  曾公亮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擱在案上。

  「這是我根據你此前呈上來的草案,擬出來的條貫,子衡你看看。」

  陸北顧接過文書,逐頁細讀。

  條貫寫得很細,分作屯田、戍守、烽燧、驛傳、招撫五章,每章之下又有若干條目......在古長城沿線設六處軍屯,每屯置屯田使一員、屯卒三百人,撥給耕牛二十頭、農具若干,開墾古長城以南、雁門關以西的山間谷地,五年內所獲糧秣就地充作戍軍口糧;沿古長城隘口修葺舊有關城、烽燧,古長城南麓設三處驛傳,每驛置驛馬、驛卒等。

  曾公亮可是修過《武經總要》的,自然對軍事頗有了解,雖然沒上過戰場,但這些不出常格的舉措還是列得出來的。

  陸北顧繼續往下讀,目光落在那行「招撫」的字樣上。

  「古長城以南至黃嵬山之間,原有山民若干,世居其間,不隸宋遼。今古長城收復,此等山民當招撫歸籍。凡願歸籍者,免三年賦稅,給耕牛、種子若干。不願歸籍者,聽其自便,不得強逼,亦不得驅掠。」

  「沒什麼問題。」

  陸北顧補充道:「不過,黃嵬山以北,遼國的朔州、應州,距古長城不過數十里,一旦代州以北防線穩固,下一步,便不僅僅是守了。」

  曾公亮拈鬚不語。

  他當然知道陸北顧的意思,古長城收回來之後,宋軍便重新鎖住了雁門關一線的縱深,但陸北顧想的更多一些。

  「子衡,你若有想法,不妨直言。」

  「收復古長城,朝野都在說是外交大捷,不費一兵一卒便拓土上百里。」

  陸北顧將雙手擱在案上,懇切以對:「可實際上呢?這片土地,本就是我們的。太宗朝時,代州以北便是大宋疆土,後來丟了,如今用錢買回來,這叫什麼拓土?這叫贖地。而這片土地真正要害之處,其實不在於古長城,在於灰河。」


  「灰河?」曾公亮微微蹙眉。

  「軍屯五年為期,所獲糧秣就地充作戍軍口糧,這一條是守勢......但若換成攻勢,軍屯的位置便不在古長城以南,而在灰河以西,即效仿党項人過去在屈野河侵占我國土地一般,前出屯田,以屯為壘,步步蠶食,把楔子一寸一寸往西釘。」

  「這法子倒是不錯,不興大軍,不耗巨費,只用屯田的士卒當卒子往西拱。可是子衡,以屯為壘,步步蠶食,聽起來是巧法子,做起來卻是險招......每一處前出的軍屯,都隨時可能被遼軍拔掉,遼人若真動了怒,派騎兵來掃屯,你那些屯卒拿什麼擋?」

  「所以屯田之外,還必須有一支隨時能出援的野戰精銳,駐紮在雁門關,不需要多,三、五千騎就夠了。」

  「遼國若偵知,必會遣使詰問,朝廷如何答覆?」

  「就說是屯田戍卒的護衛部隊,只往西,不北進一步......反正只說了兩國以古長城為界,古長城以北歸遼,古長城以南歸宋,但沒說西邊灰河與汾河之間這片地區到底該如何劃界。」

  「遼人不會信。」

  「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不能拿出兵力來阻止。耶律洪基的精兵都在北面跟耶律重元對峙,朔州、應州的留守兵力加起來不過幾千人,其中還有不少老弱,他拿什麼來阻止?派使者抗議?那是虛的;派兵來打?那是他不敢的。」

  曾公亮望著陸北顧,無奈道:「子衡,這番話,可不能當眾說出來。」

  「那肯定。」

  「不過,在灰河方向屯田的事情倒是確實可以試試。」

  這裡要說的是,宋遼夏三國之間,乃至大宋與其他鄰國之間,在過去的一百年裡,除了白溝河一線這種有天然界河的地區以外,其他地區是沒有一個明確的所謂「完整國境線」的劃分的。

  因為在現實中,國境線通常是由無數指不定會倒向哪邊的邊緣部落所組成的一條偏狹長的緩衝區,而非明確的由山川河流劃分的線,即便有,也極度遵循「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的道理。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即便劃分了國境線,最終也不是以外交文書為準,而是以實控區為準,更何況有些根本就沒有劃分......屈野河、黃嵬山,這些邊界糾紛,都是這麼來的,搞邊界摩擦把實控區往對方家裡推才是常態,誰不搞就會被對面得寸進尺。

  當然了,不能明著破壞和平局勢就是了。

  下午,《代州以北邊防條貫》在樞密院內部上會,樞相曾公亮與樞密副使陸北顧、王拱辰,三人皆無異議,隨即聯署呈送政事堂。

  隨後,宋遼雙方正式開始交割代州以北古長城以南土地。


  宋方以新任代州知州劉永年為交割使,遼方以西京道朔州知州蕭岩為交割使,雙方在古長城立碑定界。

  碑文以漢、契丹兩種文字鐫刻,內容簡賅,只寫明「大宋與大遼以古長城為界,長城以南屬宋,長城以北屬遼,永為定約」。

  碑成之日,劉永年遣快馬馳報開封,樞密院接報後即行文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命其依《代州以北邊防條貫》著手善後。

  隨後,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派出的第一批屯田士卒抵達古長城南麓,六處軍屯陸續開建,與此同時,修葺古長城關城、烽燧的工程亦在同時開工,雁門關以西的驛傳亦開始設站。

  而陸北顧則以樞密副使的身份向政事堂呈遞了一份劄子。

  劄子中詳述了「以屯為壘、步步蠶食」的方略,並附了一張代州以北輿圖,圖上以硃筆標出了建議前出屯田的位置,每處屯田皆在灰河和汾河中間空白地帶以西,彼此相距不過十餘里,互為犄角,一旦有警,烽燧傳訊,野戰精銳可在一日之內馳援任何一處。

  劄子末尾,陸北顧寫道:

  「契丹眼下內亂未平,無力南顧,此乃天賜朝廷之機。若待契丹內亂平定、耶律洪基得緩,再圖奪地,便難如登天矣。今只需以屯田之名,西出灰河、汾河,步步為營,便可漸次蠶食要地。」

  此劄一上,政事堂宰執們的態度各不相同。

  富弼將劄子擱在案上,環視在座諸公,問道:「陸樞副此劄,諸公怎麼看?」

  韓琦坐在富弼下首,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問道:「前出屯田,步步蠶食,這法子確是不錯,不興大軍,不耗巨費,看上去是個巧法子。但老夫想問一句,契丹當真無力南顧嗎?耶律洪基雖在北面與耶律重元對峙,可若他惱羞成怒,派西京大同府的騎兵南下,我們的屯卒能不能撐得住?」

  「擋不住。」歐陽修這時候說道,「但耶律洪基應該不會傾其西京大同府留守之兵南下。」

  「何以見得?」

  「因為若他傾其西京大同府留守之兵南下,耶律重元便有機會抄他的後路,耶律洪基的整個西線便會動搖。耶律洪基不是蠢人,他不會為了幾處前出屯田,便拿自己的西京去賭。」

  「可若他不傾兵南下,而是遣使者來開封詰問呢?」

  趙概問道:「遼使若來,當廷質問朝廷為何在灰河以西駐兵,朝廷如何答覆?」

  「如實答覆就好。」

  歐陽修哈哈一笑,耍起了無賴:「就說是屯田戍卒的護衛部隊,遼使若不信,請其赴此地親眼看一看,那些前出屯田的士卒,是不是拿鋤頭的。」

  「遼使又不是傻子。」


  「哎呀,有這句話就夠了。」

  張昪也顯得很輕鬆,因為對於他們來講,這件事情,宋遼雙方的心態都是明牌,全都是麻杆打狼兩頭怕,既然都不敢動兵,也不可能因為這地方打仗,那肯定能占點便宜是點了。

  所以,使者只會拿這句話回去稟報,而耶律洪基拿到這句話,便有了台階下......他可以告訴遼國朝中那些主戰派,大宋並未增兵,只是屯田戍卒的護衛,不值得為此大動干戈。

  「契丹人眼下內鬥正酣,耶律洪基最怕的不是大宋蠶食幾處屯田,而是大宋在河北方向有大動作,他肯定不肯為幾處屯田興師動眾,因為他真正的敵人是耶律重元,不是大宋......但他需要給朝中一個交代,一個『非我不欲戰,實宋人未越界』的交代,朝廷給了他這個交代,事情估計也就過去了。」

  富弼拈鬚,微微頷首。

  「既是蠶食,便有盡頭。」韓琦又問道,「之後呢?之後是繼續蠶食,還是止步於此?若止步,費了這麼多工夫,只為了把防線往西挪幾十里?若不止步,下一步便是神武城,那便是要與遼國全面開戰了。」

  「韓相公所慮確實有道理。」

  富弼想了想,說道:「所以到了那一步,便不再是單純以兵力蠶食,而必須以和談收官。朝廷須在神武城以東止步,然後遣使與契丹議定灰河一帶的邊界,造成既定事實。」

  「契丹肯談嗎?」

  「到那時候,遼國內亂大概率已平,不管誰上位,都算是緩過手來了,但也打了數年苦戰,國力疲憊,士卒厭戰,朝中求穩之聲必占上風。」

  小算盤確實打得確實劈里啪啦響,但最後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清楚。

  畢竟局勢變化太快。

  但眼下陸北顧的對策,拿捏准了遼國的心態,不用真的動兵就能占領土地,也不會有引爆大規模戰爭的風險,確實很得富弼的鐘意。

  要問為啥?

  這事還得從富弼使遼,以及當年「慶曆增幣」的遺恨說起了。

  總而言之,對於從遼國這裡占點小便宜回來,富弼心裡是很支持的。

  政事堂中安靜了片刻。

  「不可倉促定議,先在灰河以西擇一處前出屯田,觀其成效,若遼國反應果如所料,再逐步推進。」

  韓琦沒有再反對。

  但他心裡已經在琢磨著,關於吳奎起復的事情了。

  又過了些時日,樞密院接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呈報,言稱遼國朔州方面沒有任何動作,對宋軍前出屯田毫無反應。

  與此同時,雄州國信所田文淵的諜報也送到了樞密院。

  諜報中稱,耶律重元正式自立為皇帝,其子耶律涅魯古為太子,任命原同知北院樞密使事蕭胡睹作為樞密使,原西京留守貼不作為宰相,統軍使蕭迭里得作為統軍大將,他親率七萬騎南下,裹挾沿途諸部,號稱三十萬。

  耶律洪基急調南京道、西京道留守兵力北援。

  而耶律重元趁著秋高馬肥,大舉南下主動進攻,也意味著遼國的內戰已到了最關鍵的階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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