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為人君者,止於仁哉
「遺詔已由王學士草就,請兩府相公入殿共覽。」
福寧殿內。
富弼率兩府相公們趨至榻前,行大禮,禮畢,王珪將沒用印的遺詔草稿雙手呈上。
「朕荷國大統,四十有四年,常懼菲涼,不足以承祖宗之鴻烈。然兵休民靖,底於丕平,顧朕何德以堪之。乃自春以來,積勤爽豫,今至大漸,恐不得負扆以見群臣。
太子趙晞,以天性之愛,朝夕寢門,未始少懈,況聰知明睿,可柩前即皇帝位。皇后苗氏以坤儀之尊,左右朕躬,慈仁端順,聞於天下,宜尊為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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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諸軍賞給,並取嗣君處分,在外群臣止於本處舉哀,不得擅離治所,成服三日而除。應沿邊州鎮皆以金革從事,不用舉哀。
於戲!死生之際,維聖賢為能達其歸。矧天之寶命,不墜於我有邦。更賴文武列辟,輔其不逮,朕何慊焉!諮爾中外,體予至懷,主者施行。」
富弼逐字逐句讀罷,雙手將遺詔遞還王珪。
「喪服之制,遺詔可有明言?」
王珪道:「遺詔中未及喪服之制,官家彌留之際口諭,喪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務從儉約。」
韓琦開口道:「官家口諭,當補入遺詔。」
富弼頷首道:「補。」
王珪當即在殿側書案上鋪開遺詔,重新寫就,添了一行字,即「喪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務從儉約」。
補訖,富弼又道:「大行皇帝諡號、廟號,可有擬議?」
這件事情,其實早就有所準備了,王珪呈上擬議方案。
富弼掃了一眼,將擬議遞給韓琦,韓琦看過,遞給曾公亮。
諸公傳閱畢,富弼開口。
「體天法道極功全德神文聖武睿哲明孝皇帝,此諡十六字,涵蓋大行皇帝文治武功、仁德睿智,諸公以為如何?」
諸公皆無異議。
「廟號呢?」富弼問。
「仁宗。」歐陽修道,「所謂『仁』者,親民愛物,博施濟眾,是為至德,大行皇帝臨御四十四年,仁德著於天下,四海稱頌,可當此廟號。」
仁是美諡,且最切合趙禎其人性格,眾臣皆屬意此諡。
至於武功雖然在嘉祐年間極為顯赫,但嘉祐以前畢竟是時有大敗,再加上文臣自有心思,故而不欲在諡號上彰顯為「武宗」。
該走的程序皆已走完。
富弼示意鄧宣言,鄧宣言轉入閣中。
片刻後,閣簾輕動,苗太后抱著太子趙晞走了出來,太子已換了全套喪服,小臉繃得緊緊的,不哭不鬧,只緊緊攥著母后的衣襟。
富弼率兩府相公行大禮。
禮畢,富弼出班,手持遺詔。
「大行皇帝遺詔在此,請皇太后、嗣君御覽。」
是的,遺詔既下,便不能稱「太子」,而應該稱「嗣君」了。
苗太后接過遺詔,目光在紙面上停了片刻,她的眼眶,止不住地落淚。
「諸卿皆大行皇帝託孤之臣,望同心戮力,共輔幼主。」
「臣等謹奉遺詔。」兩府相公齊齊躬身。
苗太后道:「嗣君年幼,喪禮諸事,便由兩府相公依遺詔辦理,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懷中的趙晞身上。
「嗣君方才說,想為大行皇帝服喪三年。」
兩府相公面面相覷。
服喪三年,那是古禮,按遺詔「以日易月」之制,天子服喪當以日易月,三年之喪,實服三十六日。
因為如果真按三年來服喪,這段時間,朝政就完全交給大臣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那麼苗太后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說白了,這就是在試探兩府相公們,是否接受她垂簾聽政......官家生前就這麼安排了,但官家現在人都駕崩了,說的話頂不頂用就兩說了。
而嗣君年幼,哪怕天性純孝,對於禮法那也是懵懵懂懂的,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苗太后也沒什麼學識,所以這背後肯定有高人指點。
富弼和韓琦都看向了陸北顧,陸北顧站著什麼都沒說。
「皇太后,嗣君純孝,出於天性,臣等感佩。」
富弼只得說道:「然先帝遺詔明定『以日易月』,此乃國朝制度,不可輕改。且嗣君沖齡,若服三年之喪,恐傷聖體。請皇太后勸諭嗣君,依遺詔行事。」
韓琦回頭看了一眼殿外的甲士,也只得說道:「富相公所言極是,國朝制度,非可輕改。」
曾公亮亦道:「嗣君純孝,天下共鑒,然國事為重,請皇太后以社稷為念。」
苗太后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富弼身上,又問道。
「既如此,喪禮期間,便命富卿權攝冢宰,總攬政務,諸卿以為如何?」
富弼聞言,面色微變,當即道:「臣惶恐,臣不敢,還請皇太后效仿章獻太后舊例,垂簾聽政。」
苗太后看看懷中的趙晞,又看看陸北顧,見對方微微頷首,這才鬆了口氣,同意道。
「那便依富卿所奏。」
熬了一夜,天色開始亮了起來。
今日按例是大朝會之期,文武百官皆已齊集待漏院,昨夜宵禁之事他們皆知,曉得出大事了,卻不知究竟是不是官家駕崩,故而待漏院中氣氛壓抑,無人敢高聲,偶有交頭接耳,旋即歸於寂靜。
寅正四刻,合門司贊引官至待漏院宣旨。
「官家駕崩,遺詔由嗣君柩前即位,百官解金帶及所佩魚袋,入福寧殿列班哭臨。」
待漏院中靜了一息。
旋即,有人失聲痛哭,有人默然垂淚,有人以袖掩面。
贊引官催促道:「諸公速整衣冠,隨某入殿。」
百官紛紛解下腰間金帶,摘下魚袋,因為眼下沒有條件換喪服,也只能如此了。
由殿中侍御史協助,贊引官引著這支隊伍,穿過長長的宮道向福寧殿走去,一路上無人言語,只有偶爾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福寧殿中白幡垂地,燭火通明。
大行皇帝趙禎安臥於靈柩中,面覆素帛,靈柩前設香案。
百官入殿,依品級列班。
禮官唱:「跪——哭——」
百官齊齊跪倒。
哭聲從殿中響起,起初尚壓抑,漸漸便止不住,這哭聲中有真心悲慟者,亦有例行公事者,但此刻混在一處,誰也無法分辨。
禮官唱:「止——」
哭聲漸次收歇,殿中只余壓抑的抽噎聲。
富弼親自持遺詔立於靈柩之側,展開詔書宣讀。
隨後,禮官唱:「嗣君即皇帝位——」
這便是柩前即位的流程。
苗太后牽著趙晞的手,從殿後緩緩趨出,趙晞已換了全套帝服,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袞冕之中,顯得很是單薄。
苗太后將趙晞引至御榻正前方,自己退後半步。
念完遺詔後,富弼躬身將傳國玉璽雙手奉上。
站著的趙晞伸出兩隻小手,捧住那方沉甸甸的玉璽,差點沒捧住。
而後百官齊齊跪叩,山呼萬歲,呼聲在殿中迴蕩,震得白幡微微晃動。
趙晞扭頭望向身後的母后,顯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苗太后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低聲提醒道:「晞兒,接下來該到東楹接見百官了。」
東楹。
趙晞坐在臨時設的御座上。
百官上前再次行拜禮。
禮畢,隨後齊齊轉身,面向御榻方向,再次跪叩。
這一跪叩,就是與大行皇帝作最後的告別了。
禮畢,百官退出福寧殿,隊伍沿著來路緩緩離去。
苗太后站在東楹,目送百官離去,低頭對趙晞溫聲道:「晞兒,適才你表現得很好,先帝在天之靈,定會欣慰的。」
趙晞抿著嘴,沉默了好一陣子。
苗太后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撫著他的後背。
隨後,苗太后正式以皇太后的身份,抱著皇帝,隔著帘子召見兩府相公。
「嗣君柩前即位,本宮效仿章獻太后故事垂簾聽政,然本宮乃是深宮婦人,於軍國大政多有不諳。故而今後凡軍國重事,還請兩府相公依先帝舊例,合議以聞,本宮與皇帝參酌可否,然後施行。」
這話說得極為謙抑,將聽政之權框定在「參酌可否」的範圍內,等於將決策實權仍交予兩府。
但苗太后說話的時候語速非常慢,語氣也不自然,就像是在背稿一樣,顯然也是有人教她的,至於誰教的,自不必說。
「皇太后謙抑如此,臣等感佩。」
富弼出班奏道:「然此非臣等敢代行之事,今後凡軍國重事,臣等當先呈皇太后、陛下御覽,聽候聖斷,再行擬詔施行。」
苗太后知道富弼這番話既是尊重,也是將權力邊界劃分清楚......兩府擬議,太后與皇帝御覽,聖斷後方可施行,太后代表皇帝施行的否決權固然存在,但主動權仍握在兩府手中,而且太后是不可能一直否決兩府的,不然朝廷將無法運轉。
「便依卿所奏。」
苗太后想了想,又道:「然本宮另有一事,需與諸卿商議。」
「請皇太后明示。」
「大行皇帝大喪期間,天下刑獄、賦稅、差役,當如何處置?本宮之意,當大赦天下,以安人心。」
富弼尚未開口,韓琦已出班。
「皇太后聖明,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乃國朝舊例。臣以為,除常赦所不原之罪外,余者皆可赦免。百官晉升官階一等,穿緋、紫色官服達十五年者,給予改換服色。如此,既可安人心,亦不縱奸宄。」
「韓相公所言極是。」
趙概亦附議:「另,大行皇帝山陵制度,遺詔明定『務從儉約』,臣請皇太后明降詔旨,山陵諸費較舊例減省,以昭先帝恭儉之德。」
「准。」
「製作受命寶,此事應交誰辦訖?」
受命寶,是新帝繼位後第一方御寶,寶文為「皇帝恭膺天命之寶」,乃天子受命於天的象徵。
製作受命寶的工序極為繁複,需選美玉、琢寶坯、篆寶文,加起來需數月之功。
富弼出班奏道:「回皇太后,受命寶玉料早已選訖,寶坯已琢就,唯篆文尚未完成。」
「篆文可有人選?」
「歐陽參政書法冠絕當世,可由其篆文。」
「准。」
「臣領旨。」歐陽修出班道,「然篆文乃天子信寶,非臣一人可定,請皇太后命兩府相公共議寶文定式,臣再依式篆文。」
「可。」
苗太后不知道說什麼了,她想了想,只得隔著帘子道:「諸卿若無他,便退下罷。大赦詔書需速頒,山陵諸事需速辦......大行皇帝在日,以恭儉治天下,諸卿亦當以此自勉。」
兩府相公齊齊躬身告退。
苗太后獨坐簾後,雙手仍在微微發顫,方才那番奏對,雖然是背稿,但從頭至尾她都沒有露怯,很是難得了。
簾外傳來腳步聲,是鄧宣言。
他趨至簾前,躬身低聲道:「稟太后,禁中都已安穩。御龍直、皇城司,皆無異常。」
「請鄧都知去傳口諭,所有內外諸軍,大行皇帝大喪期間,支餉不得有缺,另外,宮中可有賞賜食物的安排?」
「有。」鄧宣言道,「依例,大行皇帝大喪,宮內當賞賜諸軍食物,以示優恤,御廚已在備辦。」
「儘快發下去,都熬了一夜了。」
鄧宣言躬身應下,退出大殿。
然而很快事情就出了岔子。
御龍直禁軍中有人互相傳言,說干興年間的舊例,宮內賞賜的食物中藏有金子。
因此辛苦了一夜的士卒們都很期待,見御廚的人把吃食送進來,紛紛圍上前去,眼睛在食盒上掃來掃去,有人伸手去摸食盒底,有人湊近鼻端嗅。
食盒打開。
裡面是熱騰騰的羊肉羹、白麵餅、醬菜,但吃了之後,他們就發現食物裡面非但沒有金子,連銅錢都不見一枚。
營房中漸漸起了議論。
「干興年間賞賜食物都藏金子的,今日怎地沒有?」
「莫不是被剋扣了?」
「大行皇帝駕崩,新帝年幼,太后垂簾,連這點賞賜都要省?」
「我們提著腦袋宿衛宮禁,就值一碗羊肉羹?」
議論聲越來越高,漸漸有了鼓譟之勢。
幾個膽子大的士卒開始拍桌,碗筷被震得叮噹作響。
而此事很快為剛剛被太后私下召對的陸北顧知道了,也沒去喚燕達或李璋,他親自前來。
當看到陸相公之後,御龍直士卒們的喧譁聲頓時戛然而止。
「誰在鬧事?」
自然是無人敢認的。
換了別人還能耍耍橫,可要是敢跟陸相公耍橫,那可是真的會被殺雞儆猴的。
「你們平時衣食,朝廷可曾虧待半分?嗯?!」
陸北顧看著這群已經算是最可靠了的禁軍,氣不打一出來,怒斥道:「如今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朝廷也已賞賜食物,還待如何?」
「若是再有聒噪者,便已擾亂軍心論處,斬立決!可曾聽明白了?」
「是,是,陸相公息怒......」
「乃是我等豬油蒙了心,我等是曉得陛下天恩的。」
御龍直的士卒們連連討饒。
新帝剛剛柩前即位,殺人自然不吉利,故而陸北顧也沒有真的處置他們,只是進行了一番威嚇。
而類似的事情,其實發生的不止一處,只能說禁軍風氣如此,實在是沒辦法......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想,其實跟過去相比已經很有進步了,至少沒有因為賞賜問題,出現「譁變-斬殺舊的節度使-擁立新的節度使-黃袍加身」這一條龍流程不是?
宰執們此時也不消停,新帝柩前即位只是第一步,後面的事情還多著。
政事堂里。
韓琦翻開一份剛遞入的劄子,劄子是職方員外郎、判吏部南曹王端所上。
「公卿子弟,在𫄶褓中就得到官職,從未到任治事,卻獲得與多年勞績者同等的賜服,不能顯示鼓勵,故請從實際到任之日開始計算。」
韓琦將劄子擱在案上,拈鬚不語。
王端是前天章閣侍制王質的弟弟,兄弟二人皆以直言敢諫聞名,這是剛聽到消息,就馬上上疏了。
旁邊的富弼接過劄子看了。
「王端此議,並非無理。公卿子弟𫄶褓得官,不歷事而獲服,確失銓選之本意。」
「補充敕令?」
「這是正論,也是我等疏忽了,自然可以。」
韓琦微微頷首。
隨後,政事堂頒下補充敕令,凡蔭補官員服色升轉,自實際到任之日計算。
而就這一天,從政事堂里發出的各種文書,至少有數十份,包括派遣引進副使王道恭充大遼告哀使,左藏庫副使任拱之充夏國告哀使,以及其餘高麗、大理、占城、交趾諸國,各遣使告哀。
同時還要派人去各路,將大行皇帝駕崩之信,布告天下,以及著各路轉運使司、提點刑獄司,大行皇帝大喪期間,嚴飭所屬州縣,加意巡防,禁絕奸盜,不得生亂。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政令。
而與此同時,開封城內的百姓也得知了趙禎駕崩的消息,開始罷市,都是商賈自發的,御街兩側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卸下門板,摘下彩幌,換上了素白的麻布。
樊樓破天荒閉了門,三層樓的簷角彩燈悉數熄滅,大相國寺的萬姓交易也停了,寺門前那片平日寸土寸金的空地上,此刻只有幾個小沙彌在彎腰掃地。
很快,「巷哭」開始了。
不是官府組織的哭臨,是百姓自發的,街巷間,婦人們倚著門框抹淚,老人們在牆根下蹲著,用袖子遮著臉悶聲抽噎,乞兒們不再追逐行人討要銅錢,而是在牆角蜷縮著抽泣,甚至那些還在流鼻涕的孩童,也跟著大人一起嚎啕大哭。
哭聲從一條巷子傳到另一條巷子,從一個坊傳到另一個坊,漸漸匯聚成一片低沉的、綿延不絕的哀聲,籠罩了整座開封城。
同時,街巷口、坊門前、河道邊、城牆根,處處有人在蹲著燒紙,紙灰被朔風捲起,在半空中打著旋,飄飄悠悠地升上去,與別處升起的菸灰交織在一處......煙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厚,瀰漫在開封城的上空,以至於日月無光。
史載:
「帝恭儉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禱禁庭,或跣立殿下。有司請以玉清舊地為御苑,曰:『吾奉先帝苑囿,猶以為廣,何以是為?』;燕私常服浣濯,帷帟衾裯,多用繒𫄟;宮中夜飢,思膳燒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賊物命,以備不時之須;大辟疑者,皆令上讞,歲常活千餘人。
《大學》曰:『為人君,止於仁』,帝誠無愧焉!及至駕崩之日,京師罷市巷哭,紙錢煙霧蔽空,天日為之晦冥。」
【第八卷《夜遊宮》,結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