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官家駕崩,龍馭賓天
如往常一樣,陸北顧又是樞密院中走得最晚的幾個人之一。
就在他終於處理完繁重的公務,站起身來準備下值回府時,值房外的院子裡,忽然傳來了呼喊聲。
「陸相公!陸相公!」
聽到這尖細的聲音,陸北顧的心裡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來人正是內侍省左班副都知任守忠。
他踉蹌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名內侍。
「陸相公!快!快點進宮!官家不行了!」
聽到這句話,剛剛站起來的陸北顧,頓時覺得氣血上涌,腦袋有點發脹......哪怕內心對此早有預料,甚至此前也已經「預演」過一次,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他還是感到了剎那的不可置信。
但此時不是慌神的時候,陸北顧屈起手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然後急促問道:「皇后和太子可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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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史都知親自陪著呢。」任守忠喘了口氣,忙不迭道,「李都指揮使也在,您不用擔心。」
「鄧保吉呢?」陸北顧又問。
政權更迭,最要緊的就是軍警憲特是否可控,其中禁軍和皇城司尤為重要,陸北顧在樞密院,而城中乃至禁中的禁軍,多是其已經安排好的部下,軍隊是可靠的,唯一可慮的,就是皇城司。
「宮城已經落鎖,鄧保吉帶人拿著鑰匙正在垂拱門等著。」
樞密院、政事堂、館閣,這些機構本就在禁中範圍內,說是外朝,但其實跟官家居住的宮城,不過是一道之隔,即西起西華門,東至東華門,從西至東依次排列著集英門、皇儀門、垂拱門、紫宸門、宣佑門五座宮門的狹長宮道。
其中,垂拱門的北面便是垂拱殿,再往北是官家居住的福寧殿,最北面則是皇后居住的坤寧殿。
而垂拱門的南面,是文德殿和鐘鼓樓,再往南過了文德門,就是陸北顧所在的樞密院以及對面的政事堂。
在地圖上,陸北顧與官家,不過是隔著文德殿以及垂拱殿這兩殿的區域而已,故而走垂拱門進入宮城是最近、最快的道路。
「去通知其他兩府相公了嗎?可還有人在?」
哪怕情況緊急,陸北顧依舊問了一句。
「沒人,都下值了,眼下就您自己在。」任守忠都快急哭了,拉著他的袖子就想往外走。
「先別急!讓士卒都披好甲,我再簽幾道手令!」
門口的黃石此時已經帶著士卒正在披甲整隊了,這些士卒雖然在名義上不是陸北顧的親兵,但都是他認為忠誠可靠且經歷過熙河開邊、南征交趾的京城禁軍老卒,故而被調來,平常負責守衛樞密院,而此時也是他們派上用場的時候。
任守忠意識到陸北顧說的是對的,但他還是著急,只得跺了跺腳,原地焦慮地看著陸北顧。
這時聽到動靜,樞密院尚未下值的幾名官員也都帶著屬吏,下意識地趕到了陸北顧這裡,因為他們都知道,陸相公下值是最晚的,真有什麼事,也只有陸相公能臨機處置。
見人都來了,陸北顧也不客氣,當場簽發蓋著他印章的手令,然後派他們去傳令。
「你去令禁中的寬衣天武統統原地待命,未得樞密院調令,誰都不許動!」
「你帶幾個皇城司的親從官去館閣,若是有翰林學士在,不拘是誰,都請進宮裡來!」
「你拿我的手令,去大慶門找到林廣,讓他帶兵守住右掖門、宣德門、左掖門,除非兩府相公到了,否則不得擅自開城門!」
「你去開封府,通知沈知府,馬上開始執行宵禁,有鼓譟鬧事者即刻逮捕!」
「你去殿前司,通知賈逵,由捧日軍負責內外城各城門戒嚴,不許進出!」
「你去馬軍司,通知楊文廣,由他負責帶騎兵巡城彈壓,城內各軍營士卒無令不得外出,違者斬立決!」
即便心如火燎,陸北顧還是發布完了眼下最重要的一些命令。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宮城的安危他不擔憂,畢竟禁中有燕達統率的御龍直,又有鄧保吉的皇城司,內侍宮人也早都重新審查和替換過一遍了。
隨後,他請任守忠代表內侍省,去派內侍通知兩府相公。
做完這些事情,在旁人的幫襯下,陸北顧也簡單地披了半甲,黃石已將馬牽至階下,但陸北顧拒絕了,選擇徒步。
甲士們隨即簇擁上來,將他裹在隊伍中央,前往垂拱門。
往北走的時候,他看見了那些寬衣天武。
士卒們果然依令原地待命,儀仗性質的甲冑未卸,槍戟在手,只是面上大多茫然,有人認出了陸北顧,立即噤聲然後拱手行禮,其餘人便也跟著行禮,只是動作參差,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拱手時槍桿還夾在腋下,磕磕絆絆。
陸北顧沒有停留,很快垂拱門就到了。
鄧保吉已在門洞下候著,他身後是兩排皇城司的親從官,個個手按腰刀,目不斜視,宮門只開了一扇,門縫裡透出裡面殿宇廊廡間星星點點的燈火,與門洞裡的暗影割出一道筆直的界限。
「陸相公。」鄧保吉趨前一步,「官家心疾發作,含服了蟾桂強心丸無效,眼下昏迷不醒,御醫用了針砭,脈象未見起色,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已在福寧殿,甘昭吉陪著。」
「都誰在裡面?」
「孫兆、單驤都在。」
「垂拱門這邊,煩請守到兩府相公到齊為止,若是有翰林學士到了,也可先請進來,其他人不准進。」
鄧保吉躬身應下。
而就在陸北顧被甲士簇擁著穿過門洞時,在某一瞬間,他感覺夜風忽然停了。
此時,他覺得宮城內的空氣像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壓在簷角與殿脊之間,廊下的銅鶴香爐還在吐著煙,只是那煙在無風的夜裡直直上升,升到一半便散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按住了。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天命,但一路走到這裡,卻真的有種改變歷史的沉重感。
福寧殿外,史志聰正袖手立在階下,身為官家表弟的殿前都指揮使李璋也帶兵正守著,不過他的兵,也就是御龍直,是燕達負責統率的。
李璋見陸北顧帶甲士過來,先是一怔,旋即跟著史志聰趨步迎上。
「陸相公。」史志聰壓低聲音,「官家方才又醒了一次,說不出話,只拿手指在榻邊叩了兩下,孫兆說是......說是心脈衰微之兆,恐難再撐過今夜。」
陸北顧點點頭沒說話,進了福寧殿。
苗皇后正跪在御榻前。
她並未著褘衣,只穿了一件素色褙子,髮髻上連步搖都卸了,只簪著一支素銀簪子。
太子趙晞被她緊緊摟在懷裡,小傢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榻上面如金紙的父皇。
鄧宣言侍立在旁邊,手中捧著一隻托盤,盤上擱著藥碗與白巾。
「皇后,陸相公到了。」
陸北顧趨前數步。
苗皇后轉過頭來看他。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大約是淚已經流幹了,或是強忍著不敢在太子面前落淚。
「陸卿。」她的聲音發顫,「官家他......御醫說......」
話說到一半便斷了。
她忽然鬆開太子衣角,一把抓住陸北顧的袍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伸手去抓僅有的浮木。
「娘娘放心。」陸北顧沒有掙開,「萬事有臣在。」
苗皇后盯著他的臉看了幾息,然後緩緩鬆開了手,她將太子重新摟緊,下巴抵在太子的頭頂上。
陸北顧沒有再看她,他將目光移向御榻。
趙禎躺在那裡。
毯子蓋到胸口,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他的手擱在毯外,手指蜷曲著,指甲呈青白色。
他的臉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一圈,顴骨與眉弓的輪廓在燭光下投出深重的陰影,嘴唇乾裂,裂口處凝著暗紅色的血痂。
殿中沒人說話,都在等待著必然到來的那個時刻的來臨。
只有漏壺在滴水。
「......嗒,嗒,嗒。」
這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苗皇后懷中的太子忽然動了動,小傢伙從母親懷裡掙出來,趴到榻邊,伸出小手去夠趙禎擱在毯外的那隻手。
「父皇。」他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趙禎的眼皮顫動了一下,見此情景,孫兆猛地抬起頭,單驤也直起了身子,苗皇后捂住了嘴。
趙禎的眼皮又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已不是陸北顧記憶中清亮的樣子了。
眼白泛黃,瞳孔散得很大,燭光映在裡面,卻像是照不進眼底,他的目光在殿頂藻井上停了片刻,然後慢慢移下來,移向榻邊。
他看見了太子趙晞。
那張已不怎麼能控制面部肌肉的臉上,浮起極其微弱的笑意,非是那種正常的嘴角上揚,而是眼角周圍的皮膚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動了數次,卻只發出一串含糊的氣音,連近在咫尺的苗皇后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放棄了說話,目光從太子臉上移開,緩緩掃過苗皇后,然後落在陸北顧身上。
趙禎盯著陸北顧看了幾息。
那目光已沒有多少神采了,卻仍有餘溫,像是燃盡了的炭盆里最後一點暗紅色的餘燼般。
隨後,他擱在毯外的那隻手動了,手指蜷曲著,但只能微微抬起,然後落下。
陸北顧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聖時的情形。
那時趙禎坐在御座上,他在丹陛下,連頭都不能抬,後來趙禎讓他抬起頭來,他看著那張中年天子的面孔,只覺得那雙眼格外清亮,像是什麼都看得透,又像是什麼都容得下。
——但那是嘉祐二年的事了。
陸北顧伸出手,墊在榻上,趙禎的手指停止了叩動,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將手指在陸北顧的手背上按了按,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陸北顧低下頭。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面頰往下淌,淌進嘴角,鹹的,視線也跟著模糊了起來。
隨後趙禎閉上了眼睛。
孫兆趨前診脈,片刻後,他收回手指,跪直身子,轉向苗皇后。
「陛下......龍馭上賓了。」
陸北顧站起身來,後退一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苗皇后哭出聲來。
太子趙晞被母后的哭聲嚇了一跳,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任守忠說道:「陸相公,王珪王學士到了,在殿外候著。」
陸北顧站起來,他用手掌心在臉上抹了一把,抹下濕痕,然後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王珪正在殿外階下站著。
這位翰林學士大約是接到消息便立即趕來的,連大氅都沒來得及披,只穿著一件官袍,在夜風裡微微發著抖。
他見陸北顧披著甲出來,趨前幾步,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學士。」陸北顧開口,聲音有些啞,「陛下駕崩了。」
王珪的面上血色褪盡,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然後雙手下意識地攥住了自己的袍側。
「遺詔。」陸北顧吐出這兩個字。
王珪的嘴唇翕動了數次,終於擠出一句話:「這......這該......」
他該寫遺詔。
因為他是翰林學士,草擬詔書本就是他的職分。
可此刻他站在那裡,手指在袍側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整個人像一具被抽去了筋骨的空殼。
陸北顧看著他。
「王學士。」
王珪抬起頭。
「大行皇帝在位一共多少年?」
王珪怔了一息。
然後他忽然挺直了脊背,像是這句話里藏著什麼開關,一下子把他從方才的失魂中拽了回來。
「四......四十四年。」
他的嘴唇還在抖,但聲音已比方才穩了幾分。
「那便從這一句寫起。」陸北顧轉過身,示意任守忠在前面引路。
任守忠推開偏殿的門,偏殿裡已備好了書案與筆墨,案上鋪著空白的詔書。
王珪走到書案前,撩袍坐下。
他提起筆,手指仍在微微發抖,調整了一下狀態,深吸一口氣,才開始落筆。
陸北顧站在偏殿門外,沒有進去。
這時,遠處的宮道上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數人的腳步,大約是兩府相公們陸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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