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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經過慎重研究後,樞密院細微調整了與占城國的軍事條約,隨後上報官家,官家予以批准。

  而對遼、夏兩國的外交,在嘉祐十年同樣也取得了重要突破。

  經過雙方充分但不友好的交流,遼國的耶律洪基迫於耶律重元所帶來的軍事壓力,不敢真的跟大宋撕破臉,最終同意了放棄已占領的北起古長城、南到黃嵬山、西至灰河的這片方圓上百里的土地。

  不過,耶律洪基礙於面子,更礙於得給朝野一個交代,所以並不肯無條件放棄,而是要求大宋方面予以金錢補償。

  

  如果用金錢能買來土地,那大宋早就買回幽雲十六州了,有這種好事,官家自無不同意的道理......陸北顧倒是想再跟遼國方面再掰扯掰扯,但官家乃至諸公生怕惹怒遼國導致談判破裂,最後什麼都得不到,故而也只得作罷。

  最終宋遼雙方約定,由大宋出錢五十萬貫買回這片古長城以南的土地。

  喔,原本澶淵之盟約定的大宋對遼輸送的歲幣,是每年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約合三十萬貫銅錢,而後來經過「慶曆增幣」,約定在原歲幣基礎上,新增銀十萬兩、絹十萬匹,約合五十萬貫銅錢。

  換句話說,就是多出一年的歲幣錢。

  而在陸北顧看來,別說用錢買土地,沒額外要求來一次「嘉祐減幣」都算便宜遼國了,但在諸公乃至官家看來,這已經是很划算的條件了......不出一兵一卒,就收回了一片重要的戰略緩衝區,不僅能夠使得宋軍在代州方向重新占據整個古長城,還能夠依託雁門關構建起一道對遼的完整防線。

  怎麼說呢?

  談不上「豎子不足與謀」,但大宋中樞確實是缺乏極限施壓的意志力,只想著見好就收,實在是令人有些遺憾,頗有些「臣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之感」。

  當然了,如果從老成謀國的角度來講,大宋君臣做出的集體決策也沒什麼問題就是了。

  而後,宋遼雙方約定明年正月正式完成交割,不過這筆錢最後怎麼解決,中樞議了半天也沒有議出來。

  反正意思就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說。

  最後還是官家帶頭髮揚了一下精神,說這個錢的大頭,也就是三十二萬六千五百零七貫,可以從「奉宸庫」裡面出,至於剩下的不到十八萬貫,則需要文武百官集體捐款。

  如果說「內藏庫」是供整個內廷來使用的話,那麼「奉宸庫」就純粹是官家個人的小金庫了,乃是康定元年,由官家下令合併宣聖殿庫、穆清殿庫、崇聖殿庫、受納真珍庫與樂器庫組建而成,專門收存金玉、珠寶等秘藏珍寶。

  三十二萬六千五百零七貫這個數字,有零有整,顯然官家是把自己僅存的私房錢,或者說棺材本,都給拿出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文武百官也沒什麼好說的,反正這錢攤到每個人頭上也不多,而且兩府相公們也帶頭了,最終就是通過按官階來由高到低扣俸祿的方式,把錢湊了出來,確保做到官階越高交錢越多,以免太過影響中下級官員的日常生活。

  從這一點上來講,兩府相公們還是挺君子的,沒想著自己象徵性的交錢,然後把大頭都分攤到下面的人身上。

  這也是因為在大宋,大多數兩府相公都是出身普通家庭,通過科舉考試考進士,然後一步步走過來的,都清楚中下級官員在京生活不易,所以也確實不忍壓榨。

  而不管怎麼樣,在大宋君臣看來,通過集體募捐買回了長城故地,這都是一場很了不起的外交勝利,故而也在對內宣傳方面,好好地大肆宣揚了一番。

  普通百姓沒出錢,自然沒什麼意見,也頗有些與有榮焉之感。

  對於這種贏麻了的操作,頓生無力感的陸北顧自有一番心思不提。

  至於對夏,因為有大順城之戰作為前提,取得的外交成果要更加輝煌一些,李諒祚親筆寫就國書,向官家致歉,承認自己御下不嚴導致嘉寧軍司的邊將擅起邊釁,希望大宋能夠予以原諒。

  當然了,這話就是騙鬼的。

  不過即便如此,求和的態度也算是擺到位了,雙方旋即正式結束了短暫的交戰狀態,重新恢復和平。

  夏國嘉寧軍司所部兵馬已從金湯城、白豹城等處撤回原駐牧地,各城池寨堡的留守兵力恢復到了戰前水平,同時因為交戰狀態結束,大宋這邊,沿邊三十里內的蕃部熟戶也已陸續返回了舊寨。

  而大宋方面對夏明顯比對遼有心理優勢,在談判中,對榷場貿易和青鹽禁運兩方面都咬的很死。

  李諒祚被迫承諾不再襲擾橫山沿邊熟戶,亦不再招降番部,大宋方才同意了暫時恢復邊境上的榷場貿易,不過這也是只是暫時恢復,是否完全恢復,要視夏國接下來的態度而定。

  但在大宋內部,因為巨大的財政壓力,又爆發了新一輪的爭吵。

  司馬光上了一份奏疏。

  這份奏疏很長,從頭到尾沒有提國債,卻通篇都在論「信」。

  他引經據典,從《尚書》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到《論語》的「民無信不立」,再到《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洋洋灑灑數千言,最後歸結於一句。

  「朝廷之信,不在帳冊之詳、不在張榜之頻,而在朝廷之政,是否以民為貴。若朝廷以民為貴,則不借國債,民亦信之......今日朝廷發國債以紓民困,固是不得已之舉,然國債之償,終究要靠來年之稅入,來年之稅入,終究要靠百姓之膏血。朝廷今日借民之財以救民,明日取民之財以償債,救民乎?剝民乎?」


  雖然讀著會血壓飆升,但司馬光的有些話,還真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他認為國債是朝廷向百姓伸手借錢,然後用百姓自己的血汗錢去還,而這筆錢不是朝廷掙來的,實則是朝廷從百姓身上刮來的,所以發國債的本質,是在透支未來的民力。

  這個邏輯並非全然無理。

  司馬光的擔憂則在於,國債償債的「錨」在將來稅入增長,而這個「增長」必然來源於對百姓更充分的汲取。

  所以發國債跟加稅,在本質上有啥區別呢?

  但問題是,眼下朝廷面臨的根本矛盾,不是未來會不會汲取百姓膏血的問題,朝廷就算沒發國債,就不汲取百姓膏血了嗎?當然也汲取。

  而且,不發國債,眼下饑荒這一關就過不去,饑民要麼餓死、要麼造反,不管哪樣,對百姓的傷害都遠比未來被朝廷汲取膏血要大得多。

  更何況,從「開源」的角度來看,其實司馬光的立論前提就不成立,因為大宋不僅是對內通過徵稅獲取財富,更可以在未來通過對外貿易獲取財富。

  所以陸北顧不僅並不打算寫奏疏去反駁司馬光,反而親自去建議富弼不要在朝會上公開批駁。

  「司馬君實所論,並非無理。」

  陸北顧說道:「若朝廷發債成癮,年年發、層層發,債滾債、息加息,最終確實會如他所言,變成朝廷向百姓伸手的無底洞。所以這筆國債,必須只發此一次的非常之舉,待朝廷渡過難關便立即停止,永不再發......唯有這樣,國債才不至於淪為後世子孫的枷鎖。」

  富弼沉默了片刻,只說了這一句。

  「司馬君實是君子。」

  陸北顧知道富弼的意思。

  君子論政,往往只論是非,不論利害。

  司馬光那封奏疏,通篇論的是「信」與「民」,這是是非之辯,而富弼與陸北顧在此事上的抉擇,從來不是基於是非,而是基於利害。

  是非與利害之間,有一條很難跨越的鴻溝。

  司馬光站在鴻溝那一邊,富弼與陸北顧站在這邊。

  兩邊都認為自己是對的。

  那到底誰是對的呢?可能都是對的,也可能都是錯的,最終結果如何,還是留給歷史去評判吧。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不是嗎?

  而朝堂上吵歸吵,熬過了這個大坎之後,大宋的國勢明顯好轉了起來。

  隨後,樞密院行文各路州、軍,若有在災情初期,便按舊例自行招募饑民充廂軍者,已招募者,若尚未刺字,即行放還,已刺字者,暫編入各州、軍的廂軍,由地方支給口糧,待秋後視情形再定去留。


  九月初,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呈來的奏報,說麟府路以壯易老之法試行已經成功,汰換老卒三千餘人,新補壯丁弓馬合式者十之七八,營中士氣較前頗有起色。

  樞密院正式行文,將以壯易老之法自麟府路推往鄜延、環慶、涇原諸路,以壯易老,不動朝廷一錢一米的軍費,只在禁軍內部以壯替老,雖進度緩慢,卻無擾民之弊,亦無激變之虞,可以說是上上策了。

  而前往夏國的使團歸國後,賈岩就留在了西北,他通過自己的所見所聞,了解到了很多西軍積弊,然後寫了一封很長的密信告知與陸北顧。

  這封密信,是按照陸北顧事先跟他的約定,用充作密碼本的書籍作為對照來寫的,故而單看信件,完全不知所云。

  陸北顧經過解碼後,方才翻譯出信件原文。

  「子衡如晤。某自二月離京,隨王韶使團西行,後歸國。此行所見所聞,有可形於公牘者,亦有不可形於公牘者。今悉數寫下,不敢隱諱。」

  「延州以北,非沿邊城寨烽燧,多有傾頹失修者。某見一處烽燧,燧台坍塌,守燧士卒共三人,一人年過六十,一人才十六,另一人跛足。問其統屬,言本寨指揮使已三年未至此地。寨中在籍弓手六十人,實點只得三十一人,余者皆系虛名,糧餉照領不誤。寨牆外壕塹填塞過半,問何以不浚,答曰『夏人不至』。」

  陸北顧翻過一頁。

  「金明寨西北三十里有柳樹峁,峁上有小寨,某至時,寨主帶人在寨外墾荒田。問其故,寨主李某言『軍餉折支,到手不及五成,不種地便不得吃』,又問折支何以如此之薄,李某囁嚅良久,終不肯言。大抵層層盤剝,皆為各級將校所分肥。」

  「慶州以北,蕃部情形尤可憂。大順城之戰後,朝廷以解鹽鹽引安撫沿邊熟戶,此法本善。然某沿途所見,鹽引多被漢商以賤價收買,番民持引不能易糧,復有怨言。」

  他停了片刻,端起案上茶湯抿了一口,繼續往下看。

  「......西軍積弊者三也,欠餉、苛虐、虛籍,以上種種,皆某親眼所見,或親耳聽當事人所言,無一字虛誣。然某所經不過數路,所見不過一隅,西軍全貌,遠不止此。」

  這些情況,陸北顧都是有心理預期的。

  沒辦法,封建軍隊就是這個鳥樣子,就如同你不能指望朝廷按時發錢一樣,你也你不能指望將校不吃空餉、不打罵士卒。

  你說影響戰鬥力嗎?那肯定是影響的,但問題是,如果所有國家都這樣呢?在這個純比爛的時代,不光是宋軍如此,遼軍和夏軍也是如此,甚至宋軍好歹算是封建軍隊,遼軍和夏軍還存在著半奴隸軍隊呢!

  當然了,文明不是必然能戰勝野蠻,所以有的時候,奴隸軍隊反而能戰勝封建軍隊......這裡特指第一代奴隸軍隊,因為再往後,一旦有了錢就有了優渥的生活,而貪圖享樂是人的本性,這也必然導致軍隊戰鬥力迅速下滑。


  所以說問題雖然很嚴重,但在大家都爛的情況下,問題也就沒那麼嚴重了。

  而解決問題的辦法,肯定不是什麼精兵簡政或是整訓軍隊那麼簡單,這話誰不會說呢?可錢又從哪來呢?且不說本身這些政策就需要錢來支撐,就說一件事,難道被裁掉的士卒不需要安置嗎?那不揭竿而起才怪呢!

  再加上,宋軍本身就有著吸納青壯從而達到維持穩定的作用,所以在沒搞到足夠的錢之前,裁軍暫時是不可能的,按時發軍餉也沒錢,既然做不到,那就只能這麼湊合過了。

  「歸根到底,還是缺錢鬧得。」

  陸北顧嘆了口氣,然後翻出了武舉授官名冊,準備做一次追蹤調查。

  今年是恢復武舉的第一年,他不指望真能出多少將才,但制度還是要嚴格維持的,否則後面又搞爛了,成了以前的狀態。

  他仔細翻閱著,名冊上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籍貫、年歲、出身、弓馬等第、策論等第。

  這些人,被授予了三班借職、合門祗候、殿直、三班奉職等差遣,然後派去了沿邊州軍歷練,其中大部分都派去了西北橫山一線。

  而到底有哪些人能夠在邊境真刀真槍地廝殺出來,又有哪些人很快便腐化墮落,陸北顧相信不需要多久,只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就能通過追蹤調查看出來了。

  翻了許久,確保信息都記在心裡了,他才靠在椅背上,闔了會兒眼。

  最近感覺因為長時間批閱文書,眼睛已經有點近視了,而在這個時代,眼病是基本沒法治的,戴眼鏡最多是個幫襯,只能靠自己愛護。

  可人就是如此,越寶貴的東西越輕視,總覺得能拖一拖,再拖一拖。

  對此,陸北顧也是有所反省。

  此時窗外的秋雨已停了,簷角還有殘餘的雨水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庭中老樹的枝葉被雨水洗得黃亮得很,幾隻鳥兒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一蓬細密的水珠。

  ......還有無窮無盡的事情要做。

  不說朝廷,只說他作為樞密副使,手頭的事情,就足夠他忙到明年也忙不完了。

  陸北顧睜開眼,重新坐直身子,將案頭堆積的文書一份一份地翻開......耽羅島的馬政情況需要持續跟進,還要保證派往占城國的水師配置合理、整體可靠,除此之外,他還要在年底前完成對河東路兵馬的調配,確保能夠順利接手古長城防線。

  而後,他則是需要思考,如何才能在整個代州以雁門關為核心,建立起一整套具有相當縱深的防禦體系,同時還要考慮擇地建立軍糧、軍械儲存基地的事情,以為日後可能的北伐做提前準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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