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涸鮒得濡,蠲除雜賦
第一批占城米終於運抵開封。
此時,開封周圍的災民,一直在靠朝廷通過發行大宋國債從民間募集的資金所購買的糧食勉強維繫生命體徵,身體可謂是虛弱至極,精神也徹底麻木了。
因此,當那些滿載稻米的驢騾車輛出現在城外時,岸上的災民們竟是連反應都沒有,就這麼怔怔地望著。
直到消息傳開,才有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當然,這也是還有些力氣的人,真挨過餓的人都曉得,餓到極致,胃沒感覺了,人也就神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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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漸漸地,哭聲像是會傳染一般,傳遍了整個災民營地。
當天開封府的粥廠就加了灶,這一回粥桶里終於又有了肉眼可見的米粒,但卻並不多,因為沈遘下令要嚴格控制米粒數量。
這倒不是怕運來的糧食不夠吃,而是真怕吃死人......餓的久了,人對於進食的本能渴望是會完全壓過理智的,而此時災民的腸胃又極度脆弱,吃的稍微多了,就是原地暴斃也不稀奇。
對此開封府上下更是如臨大敵,現場不僅有手持棍棒的差役,更有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卒出動維持秩序,每人只能領一碗。
沈遘親自到粥廠監督。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他比旱災前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凸得幾乎要刺破麵皮,眼眶更是深陷,眼下烏青。
他看著災民們捧著粗陶碗,蹲在粥廠外土地龜裂的空地上,一口一口地喝著,沒有人說話,只有吞咽聲和偶爾被燙到的吸氣聲。
還有個老嫗喝完粥,將碗底最後一粒米舔進嘴裡,然後顫巍巍地站起來,朝著開封城的方向跪下,額頭抵在地上,乾癟的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什麼。
沈遘隨後下令,已經喝到粥的災民站在原地不得走動。
然後,由開封府的差役,以及徵募來的城中青壯,來把粥端給已經餓的不能起身的災民,而不經由尚有體力的災民之手。
這顯然是個思慮周全的決定。
因為能來領粥的,無論男女老幼,起碼是還有走動力氣的人,而這些人餓了這麼久,喝了粥之後怎麼可能不想繼續喝呢?
如果讓這些人,去繼續盛粥,然後將粥帶給餓的沒力氣來喝粥的人,那麼大概率得到的結果,不是人人有粥喝,而是沒力氣的人會餓死。
畢竟,在這種災情面前,是不能用道德來約束人性的......為了一口吃的,賣兒鬻女的情形少見嗎?
故此這種事情必須由官府直接派人執行,同時這些已經喝過粥的人就不能動了,避免重複領取。
這當然引起了一些災民的恐懼,他們生怕這頓是官府施捨給他們的斷頭飯,但在頂盔摜甲的禁軍士卒面前,他們也不敢有什麼妄動。
而開封府的官吏,對此也進行了解釋,災民們就漸漸沒那麼緊張了。
與此同時。
政事堂正在召開包含三司使在內的兩府合議。
「國債募資進展如何?」
富弼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三司那邊提供的《國債所募賑災糧款支用節略》。
這筆帳張方平是下令用硃筆與墨筆交錯寫的,硃筆寫的是缺口,墨筆寫的是已有著落的數目,節略上紅多黑少,但比起一個月前的滿紙朱紅可以說已好了太多。
但因為數據實在是太多,兩府相公們短時間內確實沒辦法弄清楚,所以就得麻煩三司使張方平進行口頭匯報了。
對於這些數據,張方平可謂是成竹在胸,他直接說道:「國債自四月末發行迄今,已募現錢一百二十萬餘貫,其中三年期八十萬餘貫,五年期四十萬餘貫。認購者以京中富商為主,約占七成,京東東、西兩路商賈占兩成,餘下一成為寺院長老與致仕官紳。」
「效果頗佳,既如此,可否在利息上再加點?」
「不可。」張方平搖了搖頭,「三司算過帳,眼下這個利息已是極限。若再加息,三年五年後償債時,朝廷的稅入便要捉襟見肘。況且,加息求購,反倒會讓商賈覺得朝廷心虛,認購意願不升反降。」
這個道理確實是從古至今顛撲不破的。
若是一個物件賣的貴了,人人爭搶,若是降價了,反而沒人買了。
大概又看了看,富弼將節略擱在案上,環視諸公。
「占城稻首批已抵京,第二批預計七月下旬到,再加上國債募來的現錢從民間糴來的糧食,應該夠撐到秋收了,但還有些缺口。」
歐陽修問道:「這缺口是要從在京諸倉里填,還是另有他法?」
韓琦搖了搖頭:「在京諸倉不能動,動了京師軍民便不穩,這個風險誰也擔不起。」
「那缺口,從哪裡找?」
「諒州。」
出言者是陸北顧。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是諒州知州沈括發來的急遞,開會前剛送到樞密院,他只來得及在前往政事堂的路上,跟樞相曾公亮和樞密副使王拱辰簡單通了聲氣。
文書內容極為簡賅。
隨同交趾國今年的第二筆賠款,即現錢三十萬貫一同運輸北上的,還有諒州所產出的十五萬石占城稻米。
交趾國早就引進了占城稻,而諒州位於富良江北岸,灌溉用水充沛,且農田因為當地地主勢力對堅壁清野的強烈抵制,並未受到什麼戰爭破壞,再加上宋軍的軍屯產出,因此今年糧食產量相當可觀。
說來也好笑,這些諒州本地地主,面對交趾軍時態度非常強硬,但在沈括的加稅要求面前,腰杆一下子就柔軟了起來......當然了,這些加稅,大多也是攤到了他們所擁有的奴隸以及當地自耕農身上。
但沈括對此顯然是不在乎的。
大宋國內的百姓都沒糧食吃了,他還管這些諒州當地人的死活?肯定是今年先壓榨出一批糧食運回國內救災用最重要。
「十五萬石,雖補不了全部缺口,但解了近渴。」
富弼接過文書,微微點頭道:「既如此,缺口便少很多了,剩下的就可以截留漕糧來填了。」
七月流火。
旱情未見緩解,但開封城外的局勢終於穩住了。
每日施粥雖仍是稀粥,卻不再是那種能照見碗底的米湯了,而且粥的稠度也在緩慢地上升著。
沈遘依舊每日巡視,眼神也已不似五月時那般焦灼如焚。
此時,他站在粥廠外的土坡上,望著坡下綿延數里的災民營地。
營地上空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煙塵,那是人畜混雜、篝火炊煙與旱揚塵攪在一起的顏色。
但煙塵之下,已有了一些生機......最容易恢復力氣和快樂的孩童們在營帳間追逐嬉鬧,婦人們在粥廠外排著隊,男人們則被開封府徵發去疏浚原本淤塞的河渠,每日能多領到兩碗粥以及一張雜糧餅子。
「以工代賑」當然不算是什麼新鮮路數,不過對於此時的大宋來講,卻是個治理黃河以及汴河的良機。
在以往正常的年份里,北方各條河流都是普遍淤泥嚴重以至於將河床強行抬高的,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只好加高兩側堤壩,由此便形成了「地上懸河」。
但現在,因為嚴重的旱災,黃河以及開封段的大運河,都已經乾涸斷流了,就連漕船都到不了這裡,只能在應天府那裡就換驢騾車輛來轉運糧食,故此,也給了朝廷一個疏浚河道的前提條件......畢竟平常年份是不可能把河道給堵截住然後去清理淤泥的。
這項政策,也被普遍推廣到了整個北方,要求各地州縣的官府,都嚴格執行,藉此機會改善此前一直困擾朝廷的水患問題。
對此,在地方上,上到衙門官吏,下到縉紳百姓,倒是普遍都很積極,尤其是黃河兩岸曾經因為六塔河決堤而受災的州縣。
因為在大宋,水災的破壞力絲毫不比旱災小,而修建和維護水利工程,雖然關係到每個人自身的利益,但卻只能依靠集體的力量,單打獨鬥是幹不成這麼大的事情的。
到了月末,第二批占城稻經大運河抵達應天府,隨後又陸路運輸到了開封府,不久之後諒州的稻米也運到了,再加上國債募資從民間糴來的雜糧,開封城外二十餘處粥廠的糧儲終於攢到了足以撐到秋稅入庫的數目......旱情仍在持續,但最兇險的關頭,算是挨過去了。
八月十三日,政事堂再度召兩府合議。
「賑災糧儲已敷,粥廠可撐到秋稅入庫,且各地僱傭災民清理河道淤泥亦頗有成效。」
富弼說道:「故而今日要議的,是秋後之事。」
韓琦坐在富弼下首,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聞言微微抬起眼,說道。
「秋稅入庫之後,朝廷要面對的是兩樁事。」
「其一,今歲秋稅必因旱蝗而大幅銳減,各路減收多少,三司需及早預估,以便預作騰挪;其二,災民放歸回鄉之後,如何讓他們能活下去,不至於明年再來一次災民潮。」
張方平接口道:「各路秋稅減收之數,三司已在預估中。目前來看,京畿、京東東、京東西、淮南四路減收最重,少則五成,多則七成,其餘各路諸如河北、陝西亦有三到四成之減。合計今歲秋稅銳減約六百萬貫,這個窟窿是十年最大的一次。」
政事堂中靜了一息。
六百萬貫這個數,可以說是非常嚇人了。
因為大宋二十個路級行政區,一年財政收入全加起來才六千多萬貫。
這也是為什麼要求交趾國的戰爭賠款是三百萬貫,因為實際上就是按照大宋的一路的體量來衡量的。
當然了,就如同大宋不可能讓某一路直接在一年內上繳全年的財政收入,然後讓該路境內的全體百姓自刎歸天一樣。
大宋也不可能讓交趾國在一年內就還清戰爭賠款,以交趾國的極限承受能力,只能是分作十年來慢慢還,由此亦能保證其財政始終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不過,從升龍府掠奪回來的財物,倒是確實有效地幫助廣南西路緩解因為戰爭造成破壞和死傷所帶來的財政壓力。
話說回來。
在扣除掉各種必要的財政支出後,大宋中樞每年能夠支配的錢是相當有限的,有的時候只有一兩百萬貫,有的時候甚至是負數。
所以,即便眼下國債募資墊了一部分急用,可秋稅入庫後的財政缺口依舊大得驚人。
「那這窟窿怎麼填?」
「分三步。」張方平不假思索,「其一,今歲秋稅入庫後,優先保障京城禁軍與河北、陝西邊軍的餉糧,其餘支出暫緩撥付,能拖則拖,能減則減;其二,今明兩年市舶稅入較往年有增,往後這筆新增之數全數用來填窟窿,不以他用;其三,國債在明年、後年,均不列入預算,待大後年再議償還之策。」
這就是先顧著眼下的意思了。
「這三步若都能走穩,六百萬貫的窟窿,三年之內可以填平。」
張方平頓了頓,補了一句:「前提是,這三年內朝廷不能再有大規模的額外支出。」
這話的言外之意,在座諸公都聽得明白,那就是不能再打仗了,不管是遼國還是夏國還是交趾國,至少三年之內不能再有大仗。
所以,接下來與民休息、發展經濟,才是主基調。
富弼轉而道:「再說災民放歸之事。」
「災民放歸,是眼下一等一的急務。」
韓琦出人意料地又主動接過了這個話題,他條理分明地說:「災民在外日久,家鄉田畝若非荒廢,便是被豪強趁機兼併,若他們回鄉後無田可耕、無屋可居,今冬明春便會再度湧入京畿,到那時朝廷便不是賑災,而是剿匪了。」
「所以此番放歸,不能只發幾文路費、給幾張空頭告身便了事,需有實著。」
韓琦頓了頓,說出了他的方案:「其一,各路轉運使司與提點刑獄司需派員逐一查核災民原籍田畝,凡被豪強趁災兼併的,一律勒令退還,若有阻撓,以枉法論;其二,災民回鄉後,各縣需按丁口發放種子、農具、口糧,口糧至少需支應到明年夏收;其三,今明兩年,受災諸路免役錢取消,兩稅之外的雜賦一律蠲除,兩稅則考慮大幅減少。」
這番話說得極為具體,從查核田畝到發放種子到減免賦稅,樁樁件件都是落到實處的舉措。
富弼微微頷首,他親手幹過大規模賑災的,深知災後放歸之難。
查核田畝會得罪豪強,發放種子農具要花錢,減免賦稅要虧國庫,每一項都是難啃的硬骨頭。
韓琦今日主動提議,倒也算有些擔當。
「就依韓相公此議。」
富弼一錘定音,隨即補充道:「另需行文各路轉運使司,災民放歸途中,沿路州縣需設粥廠,不得使一人餓斃於途。」
陸北顧微微側目,看了富弼一眼,沒有多言。
八月末,災民開始陸續返鄉,開封城外那些臨時搭建的窩棚里,每日都有人收拾行囊,拖兒帶女地沿著來路往回走。
開封城外的災民營地從高峰時的三十多萬人,逐漸減至數萬人,同時,逃亡淮南的災民也開始陸續北返......災民得以存活,州縣恢復秩序,嘉祐十年這場持續了大半年的旱蝗之災,終於算是熬過去了。
而後,秋雨終於到來。
第一場秋雨的雨水並不大,淅淅瀝瀝地下了兩個整日,將乾裂的田壟浸潤了個半透。
開封城周圍的農人們披著蓑衣,赤腳踩在泥濘里,將補種的糧食一粒一粒地摁進濕土中。
九月,占城國使臣陀羅尼再度入朝。
大宋已經又派使團去談了一輪,雙方在占城國已經基本談好了框架,所以陀羅尼是來正式遞交國書。
國書里寫的是,占城國王律陀羅跋摩三世願與大宋簽訂一份長期的糧貿條約,每年大宋從占城國購入占城稻米若干,占城國則獲得大宋提供的絲綢、茶葉、瓷器、鐵器等物資。
政事堂很快便批准了這份和約。
因為大宋確實存在人多糧少的現實情況,所以從占城國輸入糧食作為補充,對於大宋維繫穩定是相當重要的。
而樞密院則收到了占城國提交的軍事條約。
占城國要求效仿高麗國的前例,由大宋派駐一支艦隊,駐泊於其都城毗闍耶,相關費用將由占城國方面全額承擔......名義上是以此保證航道安全,實際上占城國是在扯虎皮當大旗,借宋軍來威懾交趾國和真臘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