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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越裳獻雉,占城輸稻

  由蘇頌作為正使,蘇轍作為副使的大宋使團,很快便抵達了占城國的都城。

  蘇頌雖然跟蘇轍同姓,但卻並非出身眉州蘇氏,而是福建泉州人,是慶曆二年的進士,如今任三司度支判官,對於天文曆法和水利等方面都有著極高的造詣。

  而占城國的都城,並不是更為人所熟知的因陀羅補羅,現在是毗闍耶。

  至於為什麼......那就完全是拜地緣環境所賜了。

  在因陀羅跋摩二世時期,占城國的政治中心北移至因陀羅地區,並正式採用大乘佛教作為占城國的國教,但由於占城國人口稀少且長期與交趾國、真臘國交戰,所以占城國的國勢是在不斷衰敗的,一百年前被真臘國奪取了古笪羅地區不說,還被交趾國入侵,當時的占城國王波羅密首羅跋摩一世陣亡,都城因陀羅補羅也被洗劫後夷為平地。

  當時占城國沒被滅國,其實還是大宋搭了把手。

  因為交趾國想要討好大宋,所以把占城國的俘虜獻給了大宋,然後宋太宗下令將這些俘虜釋放歸國讓兩國以和為貴,占城國才得到喘息之機,將都城順利南遷至沿海的毗闍耶。

  這也是占城國第一次感受到大宋對其地緣環境改善所起到的巨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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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占城國來講,北面的交趾國遠強於自己,可謂是龐然大物,然而把視角再放大一些,就可以驚訝地發現,看似無敵的交趾國,在大宋這個萬里大國面前,也不過是個螻蟻罷了。

  不過,大宋的口頭警告,對於交趾國的約束力終歸是有限的。

  交趾國與占城國之間的軍事衝突也並未因為占城國放棄因陀羅補羅而停止,此後交趾國不斷侵占新的邊境,在十幾年前,交趾國李朝太宗更是親征占城國,在五蒲江擊敗了占城軍隊,殺死占城國的老國王,從此以後,占城國王律陀羅跋摩三世開始被迫向交趾國朝貢,貢獻犀牛等物。

  但這一切,都隨著大宋與交趾國之間的戰爭而改變了。

  十萬交趾大軍被陸北顧所率領的宋軍擊潰,其國都升龍府被宋軍占領,被迫簽下了割地賠款的條約。

  在這種情況下,占城國北方的軍事壓力驟然減輕,同時,通過向大宋朝貢,也搭上了大宋這條線,大宋現在不僅可以通過外交手段給交趾國施加壓力,更是在富良江以北就有駐軍,隨時可以軍事入侵交趾國,占城國原本緊張的地緣環境局勢得到了極大改善。

  因此,當突然造訪的大宋使團來到毗闍耶的港口時,立即引起了占城國的高度重視。

  剛從開封返回沒幾個月的陀羅尼親至港岸相迎,禮數周全得近乎謙卑。


  而在得知了宋使的來意後,占城國王律陀羅跋摩三世決定親自參與談判,知道宋使此行時間緊張,他也不囉嗦,更沒有故意拖延時間拿捏大宋的意思,反而下令先調集庫存糧食和船隻,直接準備起運,隨後才開始短暫但頗為激烈的談判。

  談判的內容,卻並不在於賣糧的價錢和償付方式。

  出乎蘇頌和蘇轍的預料,占城國王律陀羅跋摩三世甚至完全不在意大宋究竟給不給錢、給多少錢、什麼時候給錢,因為占城國跟大宋的情況可謂是截然相反,占城國人口少軍隊少,但水田很多,且一年三熟,糧食產量遠遠超出百姓食用所需,所以這批糧食就是白送給大宋也不會影響到占城國自身。

  律陀羅跋摩三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用這批糧食換取大宋給予的安全保障......其中既包括了外交途徑逼迫交趾國還回此前侵占占城國的部分領土,也包括軍事層面效仿高麗國的耽羅島,直接請大宋在某個島嶼或港口進行駐軍,用以保障海上航路的安全,並威懾交趾國、真臘國等鄰國。

  顯然,律陀羅跋摩三世不想讓大宋把占城國當成一個臨時買糧的糧鋪,而是想要讓大宋把占城國當成在南洋可靠的戰略支點。

  這些條件,反倒讓蘇頌、蘇轍兩人為難了。

  因為他們出發之前,想的是拿錢買糧,並沒有獲得關於簽訂涉及軍事援助條款的條約的授權。

  但占城國的如此配合,似乎要是不給予任何承諾,又說不過去,而且這批糧食雖然裝船了,但船隻大多都是占城國的海船,且未出港呢。

  所以在短暫商量之後,兩人也就原則上答應了下來,但只說具體的軍事條款,需要樞密院那邊派專人來談,請先把這批糧食運回大宋國內。

  律陀羅跋摩三世並無不允。

  隨後,又商量了關於運輸的事情,因為這裡面要防著交趾國使壞。

  諒州方面轉來的諜報寫得清楚,交趾王太后黎氏雖然按降表縮編水師,但卻以「防海盜」為名,將其轉為緝私巡檢的名義。

  所以清化港泊著的戰船數量已接近了嘉祐八年宋軍南征前的七成水平。

  這些戰船雖不敢北上挑釁大宋水師,但在占城近海卻活躍得很,攔截占城商舶、驅趕占城漁船,甚至幾次逼近毗闍耶港外炫耀武力。

  這對於占城國來講是很要命的。

  占城國的西面是真臘國,北面是交趾國,東面與南面都是大海。

  交趾國若從陸路壓境,占城尚可憑險據守,但若交趾水師封鎖了海岸,占城國的海貿之路便斷了,而占城的稻米、象牙、犀角、沉香,樣樣都靠海貿換錢,海路一斷,占城便真成了一座孤島......空有糧食,卻換不來銅錢、換不來鐵器。


  所以律陀羅跋摩三世其實要的是安全保障。

  「大宋水師肯定是會護航的。」

  蘇頌給了律陀羅跋摩三世定心丸。

  這批糧食對於大宋來講很重要,不可能沒有軍事動作,在富良江的水師,以及廣南東路在珠母海的水師,都會出動。

  「艦隊南下巡弋至清化港以南海面,名義上是『清剿海盜、保護商路』,實際上便是在交趾水師的眼皮子底下,亮一亮大宋的旗號。」

  威懾,本就不需要真打。

  只需讓交趾水師的哨船遠遠望見大宋戰船的旗號,便足以令其收斂。

  「那廣州市舶司新設的『巡海勾當公事』,以後可否將巡弋範圍從珠母海擴至『南洋諸國來貢航道』?」

  所謂「南洋諸國來貢航道」,是去歲正旦大宴後禮部新擬的公文用語,專指占城、真臘、羅斛、三佛齊等國貢舶赴廣州所經之海路。

  這條航道從南洋諸島北上,穿珠母海,過瓊州海峽,抵廣州珠江口,大宋水師主要負責確保珠母海的安全,但距占城國海岸還是有距離的。

  對此,蘇頌一口答應了下來。

  第一批占城國的海船很快離港,船隊攏共六十餘艘大船,大多是占城國常見的尖底海舶,船身以大木拚接,縫隙填了椰殼絲與桐油石灰,吃水深,舷牆高,每艘能載糧一千石至三千石不等,餘下的皆是中小型的補給船與護衛戰船,船頭架著弩機,以備海上不時之需。

  蘇頌等人則是搭乘宋軍戰船返回。

  一路上並沒有爆發戰鬥,交趾國的戰船雖然曾一度逼近,但很快被宋軍戰船擋了回去,在進入珠母海海域後,廣南西路水師艦船就過來接替護航了。

  水師統領姓曹,是廣南西路巡海都監,五十來歲,他接了樞密院行文,率戰船南下,在珠母海最南端與糧船隊匯合,此後便一直護在船隊外圍。

  曹都監站在船頭,舉著望遠鏡,望著南面海平線上幾片若隱若現的帆影。

  那是交趾水師的哨船。

  自糧船隊出了毗闍耶港北上,這幾片帆影便時遠時近地綴在後方,始終保持著可以追蹤到的距離。

  「讓他們看!看清楚了才好。」

  曹都監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往海里啐了口唾沫,轉身朝桅杆上的瞭望手吼了一嗓子:「旗號升起來,讓他們看清楚!」

  「宋」字旗與廣南西路的巡海旗同時升上桅頂,兩面旗在風中並肩翻卷。

  此時,蘇轍從艙里鑽出來,手扶著被曬得發燙的舷牆,望著被大風揉皺的海面......浪頭不算高,但涌幅極長,船身一起一伏之間,能聽見龍骨與船肋發出的吱嘎聲,像是整艘船在呼吸一樣。


  正所謂「好風憑藉力」,有了季風的幫助,他們返程是非常快的。

  「交趾人若真敢動手,我們擋住嗎?」

  有使團成員憂心忡忡地問。

  「他們不敢動手。」

  蘇轍解釋道:「先不說這裡已經是珠母海了,遠離了交趾國的海域,而且交趾水師若敢攔截這批糧船,便是與大宋撕破臉......黎氏太后最怕的就是大宋再派兵南下,她好不容易割地賠款穩住了局面,不會為了這批糧食冒這個險。」

  「那交趾人綴在後面,是想做什麼?」

  「看大宋的態度。」

  此番護航其實意義是很深遠的。

  因為這條海路上,除了占城國,還有真臘國、羅斛國、三佛齊國,以及那些觀望風向的諸多小邦呢。

  交趾水師的哨船終於消失在海平線上。

  此後航程波瀾不驚,船隊順利抵明州定海港。

  蔣之奇親自在碼頭接船。

  他比蘇頌上次見到時瘦了一圈,顴骨微凸,眼窩深陷,顯是連日操勞所致,但精神尚好,見了蘇頌便拱手笑道:「蘇判官此番辛苦,這批糧來得正是時候。」

  蘇頌沒有與他多客套,徑直問:「運河水位如何?漕船可調齊了?」

  蔣之奇也不含糊,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文書,邊翻邊答。

  「明州段運河水位尚可,但越往北越淺,楚州、泗州段吃水最淺處只能行二百料以下小船。我已提前調了淮南路發運使司的淺水漕船一百二十艘,又雇了民間平底貨船八十艘,總共二百艘,皆已泊在碼頭。」

  蘇頌接過文書細看,上面列著每艘船的編號、載重、船主姓名及預計航行天數,條分縷析,竟無一處模糊。

  他擱下文書,看著蔣之奇那張瘦削的臉,說了一句:「蔣提舉費心了。」

  蔣之奇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此番糧食轉運,明州市舶司確實擔了大半的事務,從調船、僱工、倉儲、裝船到沿途與各稅關、閘口的協調,每一道環節都是蔣之奇親自督辦的。

  蔣之奇在明州這幾年,從市舶司的章程厘定到海商糾紛的調解判,早已練出了一副處置實務的幹練手腕,此番事急任重,恰是用上了他攢下的全套本事。

  這裡要說是,大運河共分為三段,分別以錢塘江、長江、淮河為界。

  長江以南的叫做「江南運河」,北起長江南岸的鎮江諫壁口,經丹陽、常州、無錫、蘇州、平望,最終抵達杭州連通錢塘江,是大運河江南段的主航道。


  而錢塘江以南,則叫做「浙東運河」,從杭州錢塘江岸向東延伸,連通蕭山、上虞、山陰、餘姚,最終抵達明州定海港,是大運河向海延伸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連接內河航運與海外貿易的關鍵通道。

  所以只要調度得當,這批海船裝的糧食,從明州定海港是可以經過三段大運河水運,直接運到開封城的。

  這個速度,絕對比把海船開到山東比如膠州灣然後再陸運,要快得多。

  而光是從海船上卸糧再裝到河船上,就持續了整整三日。

  定海港內河碼頭晝夜不歇,火把將水面映得通紅,力夫們赤著上身,肩扛麻包從海船跳板上魚貫而下,再踩著吱嘎作響的棧橋將糧包碼上平底漕船。

  糧包里皆是占城稻,稻粒細長,色澤灰白,與中原圓粒粳米的瑩潤截然不同。

  蔣之奇親自盯著,彎腰從一隻破損的麻包里撮了一把稻粒,放在掌心細看,又湊近鼻端嗅了嗅,然後撮了幾粒,放在齒間輕輕一咬,稻粒硬而脆,斷口處露出粉白色的胚乳。

  「這稻雖不如粳米好吃,但耐旱耐瘠,不擇地而生,一季只需不到百日便能成熟,在江淮稻區引種,便是旱年也能多一季收成......可惜,若早有此占城稻,今年的旱災災情絕不至於嚴重到今日這般地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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