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未來之事,不可逆睹
「國債不是常法,是應急之法。」
陸北顧只說道:「朝廷若把國債當作常法,舊債償新債、息上再加息,終究有一日會崩塌,這非是推演,乃是必然。」
「今歲大旱,賑災無錢,萬不得已,才發國債,來歲風調雨順,稅入復舊,國債便不再發新,待到期限屆滿,逐一償清,此事便了......事了之後,若無大災大兵,朝廷不宜再發國債。這一條當明告天下,朝廷非遇非常之變,不得再發國債。」
「這一條肯定要加。」富弼緩緩頷首,「應急與常法,須有分明界限,界限不明,則權宜之策極易淪為積弊之制。」
「嗯。」
歐陽修也贊同,說道:「此番發債是為救荒,非為開例。所以救荒畢,債償清,此事即了。」
政事堂中又安靜了片刻。
因為諸公都曉得,話是這麼說的,可這個口子只要一開,以後遇到難處就會想到還有這般手段,難保不會濫用......畢竟,誰也定義不了什麼叫「應急」不是?大宋只要存在下去,朝廷總會遇到各種天災兵禍,哪件事情又不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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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樞副,我也問一事。」
張昪問道:「剛才說要朝廷憑藉信譽來發國債,募民間之財,以解燃眉之急,這是可行的......但這國債,誰來買?尋常百姓連明日的粥都喝不上,拿什麼來買國債?能買國債的,唯有京中富商、州郡豪紳、寺院長老,這些人,憑什麼信朝廷三年五載之後能還本付息?」
張昪這話說得極實在。
因為不管是鹽鈔法還是茶引,亦或是其他諸如和糴、折支之類的經濟政策,朝廷總是更改,所以至少在這些人那裡,是沒什麼信譽可言的。
而剛才陸北顧並沒有深入去分析這個問題,就難免引人疑慮,畢竟諸公都是聰明人,這種關鍵問題是不可能含糊過去的。
「張參政所慮,正是國債最要害之處。」
陸北顧坐直了身子,雙手按在膝上,懇切道:「國債能不能發出去,確實不在利息高低,而在『信』字,這個是要朝廷拿出個態度的......如何取信?肯定不是靠刻石立碑,那些沒用,而是靠在條約中寫明,若到期不能償付本息,持券人可執券赴衙告官,以券抵稅。」
「以券抵稅」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朝廷若還不上錢,百姓可以直接拿國債當稅錢使,這等於把國債的信用錨在了賦稅徵收權本身上。
因為百姓每年都要交稅,所以國債能抵稅,便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這倒是個法子。」張昪緩緩點頭,「以券抵稅,百姓便不必擔心朝廷賴帳,只是若朝廷當真不能償債,百姓大批以券抵稅,則未來幾年稅入銳減,朝廷又將何以自處?」
陸北顧說道:「以券抵稅者僅限於當年到期的國債本息,且抵稅總額不得超過當年應納稅額的一半......此乃以防萬一之底線,非正常償付之法。朝廷當做的,是在到期之前便籌足償債之資,不讓百姓走到以券抵稅這一步。」
「陸樞副,如今朝廷連賑災之資都籌不足,三五年後,憑什麼便能籌足償債之資?」
「海貿。」
陸北顧說出這兩個字時,在座諸公倒是沒人出聲駁斥。
因為過去的這幾年,海貿帶來的各種經濟收入的增長勢頭,實在是過於驚人了,在這種真金白銀面前,沒人能去否定其光明的未來。
「高麗正式復貢、耽羅駐軍、倭國通商,皆在今年陸續落地,再加上泉州、廣州等市舶司即將試行新的市舶條例,對南洋諸國的海貿路線也將打通,三五年後,市舶稅入百萬貫肯定不是虛數,這筆新增的稅入,便是償債之資。」
「海貿之利,確有增長。」
韓琦微微頷首,語氣里聽不出是認同還是姑且一聽,道:「然則海貿之利,終究是未知之數,若是這三、五年間海路受阻,以至於番商裹足,市舶稅入不增反減,又當如何?」
「韓相公此問,確實無法以確數相答。」
陸北顧坦然承認,隨後又說道。
「朝廷籌錢,從來便是在諸般不確定中擇一最可確定之途,而國債之法,是將未來三、五年之新增稅入,提前挪至今歲來用,挪的是未來之數,而未來之事,無人能逆睹,現在能做的,是將朝廷現有之新增稅源如實列出,供諸公權衡......海貿有風險,然則田賦亦有水旱之憂,鹽鐵亦有私販之患,難道不是嗎?至於韓相公擔心的海路受阻,正因如此,朝廷才更須在耽羅駐軍、在高麗開港、在占城締約,因為軍事存在與邦交盟約,才是保障海路暢通的最可靠手段。」
「那若是此事能定下來,占城米何時能運抵開封?」
富弼問道。
陸北顧估算了一下,答道:「若海路順風,往返約五十日,從明州沿大運河北上,又需二十日,總計七十日,最早六月下旬,第一批占城米可抵開封。」
「能不能再快些?」
「難。」
陸北顧搖了搖頭,說道:「也就是有風向轉換之利,眼下這個時間才能做到五十日往返,每年就這麼一次窗口期,這已經是極限了。」
「六月下旬。」
富弼默念著這個日期,然後抬起眼,望向張方平。
「若動用開封的常平倉,讓粥廠維持眼下米湯之制,撐得到嗎?中原其他地方的常平倉、惠民倉呢?都能繼續維持多久?」
常平倉、惠民倉的存糧本是備荒之用,但實際情況就跟陸北顧在瀘州所見一樣,很多地方州縣的糧倉都被搬空了,如今遇到災年,自然沒多少糧食可用,所以這次旱災剛蔓延起來沒多久,各州縣的存糧便大半已經告罄。
「不行。」
張方平搖了搖頭,說道:「各地惠民倉的存糧在旱災剛開始就用光了,常平倉的糧食也都不夠了,發運使司的轉般倉可以考慮放一些,用來救濟淮南路的災民。」
中原百姓逃荒,一共就兩個方向,要麼朝著開封來,要麼南下淮南路,至於向北渡過黃河去河北路,亦或是向西經潼關進入陝西路,雖然也有,但比例非常低。
原因再簡單不過,那就是災民也知道河北路和陝西路是前線,本身糧食就不足。
而淮南路,基本上事實上承擔了最多的災民。
轉般倉雖然有著戰略儲備糧的作用,但這時候災情如火,該放也得放了。
至於真正不能放的糧倉,是「在京諸倉」,共有四十多座,分為船般倉、稅倉、折中倉三類......船般倉共十五所,專門收納經大運河運來的江淮漕糧,其實就相當於發運使司轉般倉的在京部分;稅倉負責存儲京畿地區的稅糧;折中倉則用來收納商賈「入中」的糧米。
這些「在京諸倉」與側重救災平抑糧價的常平倉定位完全不同,是保障京師周圍十餘萬禁軍以及百萬城市人口糧食供給的,乃是大宋最重要的戰略儲備糧,絕對不可輕動。
不然的話,京城禁軍吃不上飯,大宋是真有旦夕傾覆之虞的。
這話不是嚇唬人,畢竟隨便翻翻五代史,就能知道到底有多少先例擺在前面了。
「那就讓發運使司開轉般倉,賑濟南下逃荒的災民,京城這邊在發行國債之後,用國債募集的現錢,向商賈購糧後賑濟災民,撐到七月再說......若是往占城國購糧不順,再考慮是否動用在京諸倉。」
富弼終究是仁念了。
其實最後一句話,作為首相,他是不能說的,因為要承擔巨大的政治風險。
但富弼就是這樣的人,當年慶曆七年河北水災,大量河北百姓逃荒到了京東東、西兩路,富弼作為一路長官,規勸所部官民拿出糧食,加以官糧,用來賑濟河北災民,共救活了五十餘萬人。
「剩下的便是算帳了。」
陸北顧比較務實,直接沖著解決問題去。
「這筆國債究竟要發多少?利息幾何?期限幾年?」
眾人的目光移向了三司使張方平。
張方平剛才只是默默聽著各方辯論,沒叫他的時候他就不說話,此刻見眾人望來,他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擱下。
「三司管的是朝廷的錢袋子,只說現在能算清的帳。」
張方平開口道:「今歲賑災,京畿流民十數萬,淮南、京西饑民更不可勝計。各州縣所需賑糧,每日便需糧數千石,這還是只算粥廠施賑,是不算災後複種所需種子農具的......今歲賑災之費,少說需現錢二百萬貫,這是最低之數,再省不能省了。」
「利息具體是多少,還得回去根據現在市面上的貸息來算算,但期限的話應該設計為三年、五年,共兩檔;償債之資,則以明州市舶司新增稅入為主,泉州、廣州市舶司新增稅入為輔,不足之數由三司從鹽鐵茶酒諸課中調劑。」
「不過在呈之前,還有一樁事須與兩府共定......此番發債,由誰主之?國債非尋常賦稅,亦非尋常度支,其事權歸屬若不明,日後執行必生齟齬。」
「當由三司主之。」韓琦不假思索,「稅入歸三司所掌,發債償債之責便當由三司承擔,兩府不宜越俎代庖。」
陸北顧沒有接話。
韓琦這話明面上是論事權歸屬,實則是在劃界限。
因為明州市舶司的海貿是陸北顧這邊一手經營起來的,即便不在其位,仍然憑藉著耽羅駐軍一事擁有極強的影響力,而若再管到國債頭上,軍政與財政的邊界便徹底模糊了,韓琦不能容忍這一點。
「國債之事,由三司主之,政事堂總之,樞密院不參與。」
富弼一錘定音。
曾公亮微微垂下眼瞼,也沒言語。
「既如此。」富弼環視眾人,「便由張計相主持,擬出條貫來。」
張方平拱手應下。
歐陽修問道:「那國債發出去,這筆錢的去向,如何監督?」
「國債募來的錢,須專款專用,只能用於購糧賑災,不能挪作他用。」
張方平乾脆道:「這筆錢應當單立一帳,每月帳目謄抄張榜,許朝野士庶查閱,若有挪用,以貪墨論。」
「倒是好過無人監督。」
富弼隨後又根據他的救災經驗,對接下來的救災工作進行了具體的部署......包括但不限於,派出台諫官分赴各路,檢查各路及下屬州縣的賑災工作,彈劾賑災不利的官員;以政事堂的名義行文各地致仕官員,要求其作為地方士紳代表,帶頭捐出糧食賑災,憑此可事後獲得朝廷恩蔭子孫的名額和相應的榮譽獎勵;建議官家下詔,暫時解開受災諸路的山澤之禁,各類物產都聽任流民自行獲取;強制要求將死人用大坑合葬,稱作「叢冢」,由此避免夏季瘟疫的大爆發。
兩府合議的決議呈入福寧殿,官家拖著病體批准了相公們的全部請求。
但政策從被批准到實施,再到起效,是需要時間的。
在這段時間裡,開封府外的災民越聚越多,很快就超過了二十萬人。
人數一多,開封府的常平倉存糧更是支撐不住,不得已,粥廠的粥只能越來越稀了,起初還算是稀粥,後來便只剩米湯,再後來,連米湯里也浮不起幾粒米了。
而粥廠外排著的長隊卻一日長過一日,有人排了一整日,輪到自己時粥桶已經見底,很快,開封城外的災民中便已有餓斃者,每日清晨粥廠開門時,總有幾具蜷縮的屍首被差役抬走,裹上草蓆,運到遠處掩埋。
沈遘每日親自巡視粥廠,親眼看著那些屍首被抬走,他連著上奏疏,措辭已近於哀求,乞請朝廷無論如何再撥些糧來,哪怕只是多撐三、五日。
奏疏遞入政事堂便石沉大海。
不是政事堂不理,是政事堂眼下也無糧可撥,哪怕城外餓死人,城內的「在京諸倉」也是不能開的。
好在,大宋國債很快便開始正式發行。
而朝廷也秉著「從速從快」的原則,派出了前往占城國的使團,隨船同行的還有禮部的人,攜了國書一道前往占城國,國書中嘉許占城國王律陀羅跋摩三世「慕義向化」,並許以市舶優惠,以酬其賣糧之情。
使團在四月中自開封出發,一路快馬加鞭,五月初就到了明州定海港,隨後順著季風,沿近海航道南下,經珠母海直赴占城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