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周公遺法,非無先例
耶律重元遣使的消息,確實在廟堂中激起了不少朝臣收復燕雲的念頭,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很快就沒人討論北伐之事了,因為嘉祐十年自開春以後,中原滴雨未降,很快便有了大旱的趨勢。
二月末,本該是麥苗返青的時節,京畿各縣的田壟上卻全都是枯槁的麥苗,而引水渠也失去了作用,農人們只能肩扛手提地從遠處河溝里挑水來澆地,然而河溝里的水也是一日淺過一日,等到了三月初,汴河的水位已降到近十年最低,甚至有漕船擱淺。
隨後,旱災從京畿蔓延至京東東路、京東西路、淮南路,又引發了蝗災。
興元府、許州、蔡州、亳州、宿州、泗州......飛蝗蔽天而來,所過之處,什麼都剩不下來,百姓扶老攜幼,沿著官道逃亡,官道兩側的溝渠里不時能見到倒斃的屍首,麵皮被野狗啃去大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茬。
四月初七,剛剛由杭州知州升任權發遣開封府的沈遘,就上疏奏報稱京畿各縣流民已逾十萬,且每日仍有數千人湧向開封城,露宿於南薰門、陳州門、戴樓門外,開封府雖設了粥廠,然因為糧食有限災民又實在是太多,每日施粥已從厚粥改為稀粥,撐不了多久了。
沈遘是皇祐元年的榜眼,從輩分上是沈括的族侄,但其實年紀比沈括大得多,此時他面臨的壓力可以說是無比巨大......要是首善之地出現餓殍遍野的場景,他的仕途恐怕就要止步於此了。
但三司確實沒錢了。
去歲大順城之戰雖勝,可戰後的撫恤、修繕、軍械補充等等花費,又掏空了剛攢下點家底的國庫,而今歲開春以來,河北邊軍的春衣錢、河工的歲修錢、百官的俸祿錢,一樁接一樁,全都要錢,國庫已經入不敷出了。
政事堂也沒辦法,只能先趕緊下令調撥給災情最重的許州、蔡州等州每州現錢交子十萬貫,命當地官員設法和糴糧食以拯救饑民,同時詔命駕部員外郎李希逸主管此事。
可問題是市面上哪有糧?旱蝗交加,存糧比命還金貴,誰肯拿出來賣?
更何況,現錢交子作為紙鈔的幣值本來就不如金銀銅等實物貨幣堅挺,這年頭更是沒人收紙鈔,這些現錢交子說是價值十萬貫,但在災年裡實際上能不能起到一萬貫的購買力都很堪憂。
隨後官家又下詔給樞密院,河北路、京東東路、京東西路、淮南路,饑民中年輕力壯者,皆可募為廂軍、禁軍。
這也是老辦法了,先想辦法給有造反能力的人一口飯吃,讓他們不要揭竿而起。
但問題是,招來的兵即便不發餉、不給衣,總是要吃糧的吧?朝廷又哪有那麼多的軍糧呢?
很快,司馬光上疏直諫,而奏疏內容也很快從通進銀台司內部流傳了出來。
司馬光的大意就是不能這麼募兵,因為兵少而精,衣糧容易供給,一人可以抵擋十人,遇敵必能取勝;兵多而不精,衣糧就難以供給,十人不足以抵擋一人,遇敵必定導致敗亡......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誰都知道眼下募兵其實根本不是需要什麼精兵,而是為了讓饑民不造反。
所以,司馬光真正的意思就是不主張招募饑民,任由其自生自滅。
而且司馬光也有自己的理由,還非常現實......現在剛剛入夏,如果把儲存的軍糧,即戰備糧全都用來招募饑民,而今年秋天朝廷能徵收到的糧食必然大幅銳減,若是再遇到天災,或者戰爭,那朝廷怎麼應對?
朝廷不可能去賭接下來沒有任何大的意外發生,所以從純理性角度,最優解就是不賑災,這樣雖然會餓死饑民,但卻可以把寶貴的軍糧儲備維繫下來,以應對未來的風險,不至於讓國家有傾覆之危。
當然了,奏疏里的話肯定沒說的這麼難聽。
「臣聽聞當下受災的地方,煮稀粥來餵饑民尚且不能供給,何況刺字當兵,將用什麼養活他們終身呢?而且田間農民只因為一時饑荒,所以流移就食他方,如果將來豐收,就各想恢復本業。現在既刺字為兵,是使他們終身失業,對公對私都不適宜。」
「臣希望凡在京中及各路都應當禁止招募饑民為禁軍,只令將校整頓軍隊以做防備,同時受災州縣不得亂招饑民充廂軍,只根據現有的糧食來救助饑民,等到以後收成稍好,再讓他們各回舊業。」
只能說,不愧是砸缸的司馬光,面對危機,確實足夠冷靜、理智,但也確實令人覺得冷血。
很快,司馬光這份奏疏便在朝中傳開了。
進奏院的邸報謄本還未發,消息卻已通過各衙署吏員的口耳相傳,在極短時間內傳遍了政事堂、樞密院、三司、御史台、諫院。
第一個站出來附議的是諫院本身。
陸北顧調離,錢象先致仕,如今是龔鼎臣在諫院中維持著局面,而他與司馬光雖非同道,但在「廣募饑民充軍有害無益」這一點上卻與司馬光所見略同,故而他在司馬光奏疏遞入的次日便上了附議劄子,措辭比司馬光委婉了些。
御史台也跟著上疏。
張伯玉從三司的帳冊入手,詳列了去歲南征以來國庫的各項支出與虧空,最後歸結於一句,國庫已無餘力供養新募之兵,若強行招募,非但不能救饑民,反倒會影響京城禁軍的軍心,那才是更大的禍患。
反對的聲音當然也有。
但問題是,朝廷確實沒錢,不可能憑空變出錢來,所以哪怕為了饑民考慮,對此進行反對,可也找不出具體的解決之法。
政事堂與樞密院對此事專門進行了兩府合議,計相張方平亦列席會議。
首相富弼將司馬光的奏疏謄本擱在案上,環視在座諸公,開口道:「今日之議,首在定策......要不要招募饑民為兵?諸公各陳己見。」
眼下還沒大規模餓死人,不管怎麼決策,總還是有點時間來落實的。
當然,留給諸公的時間也不多了。
韓琦開口道:「司馬司諫所論,並非無理,然則眼下京東西、淮南流民日增,若不進行募兵,這些饑民揭竿而起怎麼辦?養兵之費與平叛之費,孰多孰少?」
曾公亮拈鬚不語。
他如今是樞相,樞密院的日常運轉和重大決策都需要他來拍板,可面對這道兩難之題,他也覺得棘手。
不進行招募固然合乎糧儲實際,可饑民如何安置?繼續招募固然能暫時吸納饑民,可國庫如何支撐?
旁邊的歐陽修不忍,只搖了搖頭,道:「百姓性命怎麼能這麼算呢?養兵之費與平叛之費,不可等量齊觀。」
陸北顧見沒人說話,主動開口道。
「饑民聚眾為盜,需具備幾個條件。其一,饑民無食可活;其二,饑民有首領可附;其三,饑民有武器可用......朝廷若能解決第一條,後兩條便無從談起。而解決第一條的法子,不是把青壯饑民刺字充軍讓他們吃一輩子軍糧,是給他們糧食讓他們活下去。」
「道理都懂,可糧食哪來?」
張方平說道:「開封城裡的糧倉是絕對不能開的,開封城人口百萬,又有十餘萬京城禁軍,一旦缺糧,後果不堪設想。而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司的四大轉般倉,經過南征之後,亦無多少存糧了。」
曾公亮問道:「交趾國的第二筆賠款,今春可否催繳?」
王拱辰答道:「諒州方面最新呈來的奏報里,交趾賠款已在籌措中,諒州知州沈括已派員赴升龍城催繳,預計五月初可有答覆......只是交趾王太后黎氏慣於拖延,第二筆賠款能否按時入庫,尚難斷定,而且遠水解不了近渴,不能指望這個。」
張昪則是想了想,問道:「明州市舶司去年抽解稅入有大幅增長,可暫從明州市舶司調撥一部分,充作應急?」
「名目上怕是不好說,而且最重要的不是錢,是糧食。」
歐陽修嗟嘆道:「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民間即便有糧,也都等著過冬用呢,畢竟誰都不曉得明年是否還會繼續大旱,若是繼續大旱,有存糧就能活命,沒存糧就沒活路了,人家怎麼可能賣呢?真就是沒辦法了。」
「倒也不是沒辦法。」
陸北顧想了想,說道。
「哦?且說來聽聽?」
陸北顧說出了他的對策:「可以抓緊派船隊去占城國購入糧食,占城稻雖不好吃,但一年三熟,且第一季正好是在三到四月成熟收割。」
「而且,此時無論是風向、海流,都適宜由北至南航行,等抵達占城再往回,正好能趕上風向轉換。眼下占城國面對交趾國的威脅,是明顯親附我們的,其國內糧食又充裕,定然不會拒絕送到手的錢。」
這裡要說的是,占城國所在的地域屬於熱帶季風氣候,每年十月至次年四月,該地域盛行東北季風,風向由北向南,然而到了五月至九月,卻是盛行西南季風,風向由南向北......如此一來,只要動作抓緊點,往返皆可乘風便利,能大幅提升航行效率,縮短航行時間。
「且不說往返最快也得五十天,這還沒算上糧食到港然後從大運河北上的時間。」
趙概問道:「就說一個問題,錢從哪來?賒帳的話,占城國即便親附大宋,也定是不肯的。」
陸北顧說道:「從占城國購糧的錢,可由朝廷以未來財政擔保,讓三司發行『大宋國債』,許諾以利息,或三年或五載,到齊一併償還本息,從民間募集救災錢。而這救災錢,也可以用於從民間大戶手中購買一部分糧食暫時應急,等數量更多、價格更賤的占城米到了,便可挨到秋收了。」
「國債?」
韓琦蹙眉道:「《周禮》泉府之職,掌以市之徵布,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以其賈買之。泉府賒貸於民,此乃周公遺法,非無先例......然周公設泉府,貸的是泉布,收的是貨殖,泉布與貨殖,皆有實價。」
舉債這種事情,並非沒有先例,所以不難理解。
但對於以糧食稅收為主的古代王朝而言,不到萬不得已,肯定是不會舉債的,因為其還債能力不足,且上至君王下至大臣,都知道這個口子一開,以後就收不住了......這也是人的本性,能借錢輕鬆度日,就不會想著節衣縮食,由此便會越借越多。
而韓琦現在問的其實是國債背後有沒有「錨」。
泉府賒貸,錨的是實物貨物,而朝廷發鈔,錨的是庫藏錢帛,可國債既非實物亦非現錢,不過是一紙承諾,三年五載之後,朝廷拿什麼兌現這張紙?
「韓相公所問,正是國債之要害。」
陸北顧斟酌再斟酌,解釋道:「國債之本,非錨於庫藏,乃錨於未來之稅入。今歲大旱,秋稅必減,此是定局。然大旱不會連年不斷,來年田賦復舊,商稅如常,市舶之利亦逐年遞增......這些未來的稅入,便是國債的『錨』。」
這裡要說的是,陸北顧是開天眼了的。
陸北顧知道大旱並不會持續,所以才這麼提議,但是這話沒法說出來,因為在座的諸公誰都保證不了明年乃至後年是否會連續大旱。
所以,才會有這種「抗拒賑災以確保存糧,避免國家接下來遭遇危機導致滅國」的心態。
「未來的稅入?」趙概微微蹙眉,「陸樞副,未來的稅入是虛的,今日募來的現錢卻是實的,以虛保實,如何取信於民?」
「以朝廷之信取信於民。」
陸北顧說這話時,面上沒有任何慷慨激昂之色,只是陳述一樁事實:「朝廷立國百年,雖屢經艱困,從未失信於天下。」
怎麼說呢?
大宋確實還是有點氣運在身的,雖然自己挺爛,但周圍的國家也沒好到哪去,所以即便這些年來天災兵禍不斷,可國運始終堅挺,再加上經歷五代十國之後,主張以文治天下,故而百姓的日子雖然不說安居樂業,但這種流離失所的災年確實也不多,天下人對朝廷還是有信心的。
當然了,百姓的信心這種東西也很虛,有的時候,說有就有,可沒有也就是轉眼間的事情罷了,全看下頓飯有沒有著落。
而且對於真正有錢的商賈大戶來講,因為朝廷人事變動或其他原因導致的政策變動,以往可沒少讓他們虧錢,自慶曆以來,鹽鈔之制朝令夕改,鈔價一跌,持鈔者往往血本無歸。
已經被坑過了,故而對於朝廷,他們其實是不太信任的。
「陸樞副此議確非常格。」
富弼也是無奈,說道:「常格之內,朝廷籌錢無非四途。加稅,則民不堪負;發鈔,則現錢交子幣值驟貶;借支內庫,則陛下私藏亦已見底;裁省浮費,則遠水不解近渴......四途皆不通,便只能在常格之外另尋出路。而這國債之法,雖前所未有,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策。」
「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策,此言不虛。」
出言者是趙概,他說道:「然非常之策有大害者,寧可不策,不可妄策。國債之法,募民之財以紓國用,看似高明,實則與攤派無異......且國債之償,錨於未來之稅入,然今歲大旱,明歲未必豐登;即便豐登,萬一又有戰事,稅入仍是不足。屆時舊債未償、新債又發,債滾債、息加息,朝廷便如同陷進一片泥淖,愈掙扎愈下沉,終究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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