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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二桃三士,黃嵬分界

  「今日之事,其實也非止是耶律重元的這封書信如何答覆。」

  「更重要的是朝廷對遼國內戰究竟持何態度?是袖手旁觀?出兵介入?還是待價而沽?樞密院得有個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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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公亮想了想,問道:「遼國南京道的漢軍共有多少?」

  陸北顧不假思索,根本不用去翻資料,就直接回答道。

  「據雄州國信所探知,遼國南京道漢軍正軍額定七萬,其中馬軍一萬二千,步軍五萬八千,加上鄉兵,總數逾十萬......目前,景、順、檀、薊四州以『前往北安州就糧』為由北調了一批,但並不影響遼國南京道漢軍固守白溝河以北的城池寨堡。」

  「而且除了漢軍,遼國南京留守司手裡還有一支駐紮在析津府的契丹騎軍,規模足有萬騎之多,裝備亦極為精良,是契丹人用來制衡南京道漢軍的倚仗。」

  南京道,也就是幽雲十六州,契丹人跟漢人的關係,並不是前者控制後者,而是近乎平等共治,所以陸北顧用的詞語是「制衡」。

  遼國的南京留守耶律和魯斡等契丹貴族,其實並不懼怕漢軍造反,因為統領漢軍的漢將都是本地大地主,他們的利益跟契丹人是高度一致的。

  這些漢人豪強不介意跟契丹人合作,反倒極其抗拒接受大宋的統治。

  曾公亮若有所思,道:「這麼說來,我軍哪怕真想要北伐,也很難收復幽雲十六州。」

  「各方面的條件都不成熟。」

  陸北顧說道:「首先是國庫空虛,其次即便強撐著發動北伐,兵力也不占優勢......西軍要防備夏國所以是不能抽調的,僅憑河北邊軍與京城禁軍,在野戰和攻堅兩方面都無必勝之把握。」

  「火藥不是可以炸城嗎?」王拱辰好奇問道。

  「是可以,但火藥的產量是有限的。」

  陸北顧解釋道:「而且,即便炸開牆體,敵人也不會束手就擒,還是要打巷戰,傷亡依舊不可避免。」

  「再考慮到補給線的問題,我軍不可能越過遼軍所據守的城池寨堡,所以只能一個一個去啃,進展必然緩慢......到最後,一旦夏軍在西線開戰,就很可能變成西、北兩面腹背受敵的局面。」

  「耶律重元既然遣使來開封,也定然也遣使去了夏國。」

  曾公亮說道:「只是不知道他給夏國開出了什麼條件,不若繼續待價而沽?」

  王拱辰看向曾公亮問道:「但朝廷若待價而沽,價從何來?耶律重元什麼都沒許諾,價碼是要朝廷自己開,可朝廷開了價碼,他便能壓價。」


  這裡面的邏輯是,大宋既然心有餘而力不足,那便只能選擇袖手旁觀或是待價而沽,而相比於待價而沽,其實袖手旁觀的話會覺得有點虧了......因為待價而沽至少能得到一些東西,袖手旁觀是真的什麼都得不到。

  可問題是,如果大宋這邊主動開價,那就必然導致被耶律重元壓價。

  但陸北顧另有思路。

  不就是「二桃殺三士」嘛,誰不會啊。

  「耶律重元在上京,耶律洪基在中京,雙方之間的勝負不取決於誰能先發制人,而取決於誰的後方先亂......耶律重元的後方是陰山以北,那裡部族雜居,互不統屬,他雖集結了六七萬騎,卻是一支拚湊的大軍,打勝仗時能合力,一遇挫敗便定然分崩離析;耶律洪基的後方是南京道,南京道是遼國賦稅、人力的命脈,只要南京道穩固,耶律洪基便能支撐一場持久戰,南京道若動搖,耶律洪基便支撐不了。」

  「所以,為什麼我們不去找耶律洪基談呢?」

  陸北顧笑道:「不如派使者去遼國南京道,把信件交給遼國的南京留守耶律和魯斡,他自會稟報耶律洪基,到時候便可以在懸而未決的邊境問題上訛詐遼國,迫使其退讓。」

  曾公亮想了想,道:「河北方面以白溝河為界河是沒有爭議的,你的意思是河東方面?」

  「對。」陸北顧頷首,「太祖朝時,代州本來以古長城與遼國為界,但太宗朝時北伐失利,遼人南下實控了古長城以南至黃嵬山以北的區域,澶淵之盟也未議定此地邊界。」

  隨後,陸北顧讓人拿來了河東路地圖。

  地圖上標註了河東代州以北的爭議地帶,宋遼兩國的邊界主張以朱墨二色分別標註,大宋主張以古長城為界,遼國主張以黃嵬山為界,兩線之間是一塊南北寬數十里、東西長百餘里的狹長地帶。

  「兩國勘界,爭執便在古長城與黃嵬山之間。」

  陸北顧指著地圖說道:「這一片山地,論田賦,不過是些沒多少收成的旱田,論戶口,不過數千山民,然論地勢,則極為緊要。若朝廷收回古長城一線,則可居高臨下,俯瞰遼國朔州、應州;若遼國占據黃嵬山,則可俯瞰我朝代州、忻州。此地得失,關係到河東山川之險在誰手中。」

  「若耶律洪基願以古長城為界,朝廷所得的便不止數十里山地,而是一道天然的防線......遼軍若從西京大同府南下,便須仰攻長城隘口;我軍若北上,則可據長城為前出之地。此地得失,不在一城一寨,而在整個河東攻守之勢的轉換。」

  這件事情,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其實就是沈括使遼的談判成果。

  在原本的歷史線上,熙寧八年,宋遼邊界衝突爆發,遼國要求以黃嵬山為分界線,宋廷不同意,遼使蕭禧到開封指責宋廷談判缺乏誠意,沈括到樞密院查閱以前的檔案文件,發現宋遼過去商定的協議是以古長城為界,遂上表呈報朝廷,然後以回謝使的身份出使遼國。


  沈括出發前預先找出相關書信檔案數十件,讓幕僚和吏員背熟,遼國宰相楊益戒每有問題提出,沈括就讓手下吏員列舉檔案條文作答,談判過程可謂是艱苦卓絕,前後一共談了六輪,因為沈括準備充分,故而楊益戒無言可對,就威脅說以數里之地絕兩國之好不利於和平,而在沈括一行力爭下,遼國最終有所退讓。

  但結果也僅僅是遼國方面不再主張以黃嵬山為界,但並未認可大宋方面要求的以古長城為界,爭議地帶依舊被遼軍所實控。

  而陸北顧的意思,就是爭取利用遼國內亂的有利時機,通過外交談判來訛詐耶律洪基,讓他吐出來這片關鍵的戰略緩衝區。

  若是真能實現,可謂是不費一兵一卒便實現了開疆拓土。

  而且,如此一來,宋軍便可據長城而守,防守壓力大大減輕不說,攻守之間的戰略態勢更是實現了互換。

  「兩頭要價,這想法確實不錯。」

  王拱辰擱在膝頭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然後說道:「而且,朝廷不趁遼國內亂之機北伐,這已經是給耶律洪基留了天大的情面,這份情面他肯定得用東西來換,對於他來講,古長城以南至黃嵬山以北這片爭議土地肯定是可以談的。」

  「此事要成,得有個前提,那就是朝廷在河北方向必須始終保持『隨時可動』的姿態,但又不能真嚇到耶律洪基,免得他又把兵調回來。」

  曾公亮有所疑慮:「河北邊軍這些年承平日久,能擺出這個姿態嗎?」

  「正因承平日久,才好擺。」陸北顧的回答出乎意料,「遼人最怕的不是不能打的河北邊軍,是不知道能不能打的京城禁軍,只要讓河北邊軍鼓譟一番,而京城禁軍紋絲不動,耶律洪基會知道是什麼意思的。」

  王拱辰還沒轉過來,只是順著說道:「所以子衡的意思是,朝廷不必真往河北增一兵一卒,便足以訛住耶律洪基?」

  「他不敢賭。」

  曾公亮明白了陸北顧的意思,替他解釋道:「耶律洪基不會因為大宋擺出姿態就跟大宋翻臉,因為他翻臉的代價比讓步的代價大得多,這是把他的困局算透了,不是賭他膽子小。」

  陸北顧微微頷首。

  說起來有點繞,但其實就是「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打的都是明牌。

  ——就訛詐你了,你敢不同意嗎?

  而這對於大宋來講才是最優解,就不用在沒有任何把握且財政不允許的情況下強行出兵,又能有所收穫。

  至於後續的事情,肯定是要看遼國內戰該如何發展。

  若是真的到了耶律洪基平定耶律重元叛亂的關鍵時刻,其南京道的兵力被抽掉一空,那北伐也不是不能考慮。反而言之,若是耶律洪基戰敗,被耶律重元趕到了燕山以南,那大宋就得給他輸血,以確保遼國持續分裂了。


  這裡的道理,大抵跟大宋建國之初,遼國支援北漢對抗大宋類似。

  「此議確實可行。」

  又商量了一番細節之後,三人各自散去,由樞相曾公亮代表樞府將對策稟報給官家。

  禁中,福寧殿。

  當曾公亮到的時候,廊下正候著數名內侍,鄧宣言袖手立在殿門外,他看起來內襯穿的很厚。

  因為官家近些日子畏熱不畏冷,御醫說是心火亢盛、陰液虧耗之兆,但其實只不敢明說不好聽的罷了。

  而連帶著,在殿中伺候的內侍們也覺得不暖和,只好裡面多穿些厚內襯來禦寒。

  「官家正在召見富相,已經吩咐奴婢,若是曾樞相到了,便可一同議事。」

  殿中,趙禎半倚在榻上,身上沒搭毯子,看著氣色反而不錯,這也讓曾公亮心頭一沉。

  趙禎見曾公亮進來,微微抬了抬手。

  「曾卿來得正好。」

  曾公亮行了禮,在富弼下首的錦墩上斜簽著身子坐下。

  富弼微微側身,向曾公亮頷首示意。

  內侍奉上茶來,曾公亮接過去擱在几上,沒有喝,只將雙手平放膝頭,等著官家發話。

  趙禎卻沒有繼續方才的話題,而是看著曾公亮,問道:「曾卿此來,可是為耶律重元那封書信?」

  「陛下聖明。」

  曾公亮道:「耶律重元遣密使齎書至闕,此事樞府已議過,臣正要稟奏。」

  趙禎笑了笑,道:「耶律重元這封信,寫得倒是冠冕堂皇。」

  「耶律洪基重用漢臣、推行漢制,確是契丹諸部怨聲之由。」

  曾公亮點頭,道:「耶律重元以此為由號召諸部,非是全無憑據,只是他將自己說成『廓清君側』的忠臣,這便假到沒人信了......他若真是忠臣,便不會在陰山以北大會諸部、私署官屬、自鑄印信了。」

  趙禎問道:「那他許的幽雲十六州,也是假的?」

  這一問,殿中氣氛驟然緊張了起來。

  曾公亮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旁邊的富弼一眼,顯然,他是真怕官家上頭,想要最後折騰一把。

  富弼會意,接過話頭:「陛下,耶律重元許幽雲,非是真心欲割地,乃是以此為餌,誘我朝出兵白溝河,他只消我朝在河北方向有所動作,哪怕只是虛張聲勢,便足以牽制耶律洪基在南京道的兵力......至於幽雲之地,他若勝了,必會推搪;他若敗了,更無從兌現。」

  「朕知道他是畫餅。」趙禎的目光在兩位重臣面上掃過,「可畫餅也是餅。朕想問的是,這餅,咬不咬?」


  「陛下。」曾公亮率先開口,「依臣之見,朝廷不當咬這塊餅,但可借這封書信做一樁交易。」

  「說下去。」

  「耶律重元遣使來朝,此事耶律洪基遲早會知道。朝廷可將此信轉示南京留守,並遣使告以『大宋恪守澶淵之盟,不為他人作伐』之意。如此一來,朝廷便有了與耶律洪基談條件的籌碼,而耶律洪基內憂方熾,必不願在此時與大宋翻臉。朝廷可藉此機會,在河東爭議邊界一事上提出交涉,若朝廷以此為籌碼迫其重議河東邊界,耶律洪基權衡利害,未必不肯讓步。」

  隨後,曾公亮把剛才樞密院內部議出來的對策,詳細地說了出來。

  「耶律洪基不會輕易松這個口。」

  趙禎沒那麼樂觀。

  「陛下所慮,正是此議最難之處。」

  曾公亮說道:「然則,臣有一念,願請陛下斟酌。」

  趙禎微微頷首。

  「耶律洪基目下所懼者,非止耶律重元一軍,尚有阻卜諸部。據雄州國信所諜報,耶律重元已遣人攜重金赴阻卜諸部遊說,若阻卜諸部響應,則耶律洪基便面臨西、北、東三面之圍......朝廷不必真出兵,也不必真撕毀澶淵之盟,只需讓他覺得大宋遵守澶淵之盟並非理所當然即可。」

  「交兵之前,先以勢交,以心交,以膽交。」

  思慮許久,趙禎最終拍板:「你們去辦吧,怎麼談,拿什麼籌碼,用什麼分寸,都由你們去定,只有一條......不要真打起來。」

  富弼與曾公亮同時離座,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臣遵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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