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0章 首相更易,朝野震動
陸北顧拿著章程草案進來,然後將文書遞到了富弼案上。
沒幾張紙,富弼也沒急著看,他先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才拿起來翻看。
開頭寫的是設所之由,主要引用的是官家前歲准允校閱、復開武舉的旨意,然後大意就是說軍政革新需統籌全局,不宜各自為戰,所以請設此所以作臨時機構。
後面則是條貫所的職掌以及人員編制,計劃設提舉一員,由樞密副使兼任,參議一員,由三司度支副使兼任,下設主事、令史等吏員若干,從樞密院各房抽調。
「提舉一職你打算自己來?」
「是。」
陸北顧點了點頭,倒也沒遮掩,因為此事之前就跟富弼透過底了。
「參議的話,容老夫想想。」
富弼沉吟,說道:「應該由三司度支副使兼任比較合適,周湛也是老資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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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陸北顧自然是沒有意見的。
富弼在文書籤押,隨後把文書遞了回去。
「這個條貫所名義上是臨時差遣,可實際上一旦設起來就很難撤掉了。」
「樞相說得對。」陸北顧沒否認,「但軍政革新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條貫所若設了三年五載便撤,那些革新措施也就跟著廢了,所以條貫所不宜設時限,只宜以『事畢即撤』為名......至於什麼時候算『事畢』,由樞密院說了算。」
富弼笑了笑,沒說什麼。
隨後,他卻是旁敲側擊地問了陸北顧關於宋庠的事情,顯然宋庠請求致仕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而此事事關他能否重歸首相之位,故而表面上雖然雲淡風輕,但實則內心是相當關切的。
陸北顧自然曉得分寸,便與富弼說了能說的。
富弼何等老辣?加上此前就有所推算,登時就明白了宋庠的用意。
對此富弼自然是極為滿意的,因為若是宋庠不乞骸骨,一旦官家駕崩,那他可就真不一定能重歸首相之位了,到了那時候,他的位置將會變得很尷尬......韓琦的年齡其實跟他是差不多的,只要韓琦身體健康,那他就要被壓著。
畢竟一旦新帝登基,苗皇后成了苗太后,肯定是不可能有如同趙禎一般對朝堂的掌控力的,在這種情況下,過去那種頻繁更換宰相的操作就不會出現了。相反,為了維持朝堂的穩定,會儘量保證由一套穩定的宰執班底來代為統治整個帝國。
所以此時真就是「一步慢步步皆慢」。
而宋庠願意乞骸骨,官家又還活著,那麼官家在駕崩之前,肯定是會竭力把富弼重新推到首相之位的,這對於富弼來講是極為重要,所以富弼不可能不承宋庠的情。
這樣的話,等到富弼順利重回首相之位,那留下來的宋庠的政治盟友們,比如宰相曾公亮、樞密副使陸北顧、三司使張方平,就不用擔憂會被排擠,同時也能被富弼爭取過來......這是一個雙向的選擇,首相雖然有能力排擠這些重臣,但如果撕破臉,那這些重臣聯起手來,也足夠讓首相的日子難過了。
至於王拱辰,反倒是不好說了,畢竟富弼實在是太厭惡他了。
「我這兩日得空,會去探望宋相公的。」
富弼說完,忽然又想起一事:「對了,還有胡樞副的事。」
胡宿今年剛好七十了,按制便該致仕,但胡宿本人一直沒有正式提出致仕的請求,這些日子他告病在家,既不上值,也不遞劄子,就這麼拖著。
但這種情況肯定是不可能長久維持的,畢竟國朝制度擺在這裡呢。
「胡公若致仕,樞府便少一人。」富弼說,「屆時補缺之人,你覺得誰比較合適?」
樞密副使,按理來講是從「四入頭」,也就是三司使、翰林學士、開封知府、御史中丞這四個差遣中挑人的。
而現在按照資歷,排在最前面的肯定是已經三次擔任三司使的張方平。
但問題是,張方平本人可不一定願意升任樞密副使,除非能保證迅速晉升到參知政事乃至樞密使,否則僅僅是樞密副使,對於他來講反而是虧了......畢竟張方平在三司系統內的勢力可謂是根深蒂固,作為「計相」在三司系統內又說一不二,他掌握的權力遠比受人掣肘的樞密副使要大得多。
所以最後大概率就是從有資歷的翰林學士,也就是范鎮、王珪、蔡襄這三個人里挑一個晉升,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應該是看起來最平庸的王珪脫穎而出,然後一路成為著名的「三旨相公」,高居宰執之位長達十六年之久。
而更有名望、能力的范鎮和蔡襄二人,反而因為反對變法或反對官家,被貶謫出了中樞,仕途之路止步於兩府相公門檻前,著實有些命運弄人之感。
陸北顧想了想。
「此事倒是未曾細想,但依我之見,胡公致仕後,樞府不必急於補人。」
「哦?」
「眼下樞府有樞相、王樞副、在下三人,再加上胡公,共是四人,但胡公這些年精力漸衰,日常公務已很少參與,實際上樞府的運轉,三人之力已足......若胡公致仕後不再補人,樞府便只剩三人,反倒更緊湊些。」
富弼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即表態。
不補人,意味著樞密院裡少了一個可能被韓琦安插進來的棋子,也意味著現有的三人格局更加穩固。
王拱辰雖然被富弼所厭惡,但其實他在軍政大事上是說不上話的,真正能左右樞府的,只有富弼與陸北顧兩人。
通常來講,富弼負責拍板,而陸北顧負責具體執行。
若再補一個進來,便多了一重變數。
當然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很快富弼就要離開樞密院重掌政事堂了,所以這個事情表面上說的是胡宿致仕後要不要補人,但真實用意,是在暗示樞密使的人選問題。
這種事情陸北顧當然說了不算,而且他資歷太淺、年紀太小,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直接跨過參知政事擢升為樞密使的,所以也只是告訴富弼他自己的想法。
那陸北顧這話究竟暗藏了什麼意思呢?
意思就是,要麼曾公亮任樞相,要麼從歐陽修等參知政事裡擢一位可信的人選來升任樞密使,這樣再加上陸北顧和王拱辰,能保證樞密院不跟富弼唱反調。
富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因為這件事也不是他或者說樞密院能定的,肯定要官家來決定。
「等老夫入宮面聖后再議。」
陸北顧微微頷首,然後退出了富弼的值房。
此後的十幾日內,宋庠連上了五道乞骸骨的劄子,官家反覆挽留後,最終批准。
宋庠以司空致仕,改封鄭國公,許肩輿入朝辭謝,但宋庠已經起不來身了,辭謝之禮只能由宋允國代行。
同日,政事堂奉詔,以富弼復為昭文館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昭文相,也就是俗稱的首相;韓琦繼續擔任國史相,即次相;原本的集賢相曾公亮,則是以宰相銜兼任樞密使,成為樞相;張昪、歐陽修、趙概仍為參知政事。
這道詔書一下,朝野震動。
富弼回朝不足一年,便登首相之位,速度之快出乎許多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宋庠病重致仕,朝中能與韓琦抗衡的,唯有富弼。
況且,官家本來就鍾愛富弼,眼下最重要的是確保太子繼位後朝局穩定,富弼自然是不二人選。
只是苦了韓琦,距離首相之位僅僅一步之遙,卻猶如天塹,始終沒能跨出這一步。
韓琦心底對於官家以及宋庠、富弼有沒有怨恨,實在是很難講。
隨後,便是今年的科舉。
乙巳科科舉,進士、明經、諸科共有三百六十一人賜及第、出身,其中進士科的狀元是鄱陽人彭汝礪。
但整體來講,除了章楶,沒什麼出名的人物,屬於科舉小年。
這個章楶是宰相章得象的侄子,他的成績其實很好,在禮部省試的時候是省元,但是殿試的時候名次落了下來,不過這並不耽誤他憑藉著長輩的餘蔭以及自身的能力,最後一路高升。
此人在歷史上最有名的事跡,就是其主導的「平夏城之戰」,奇襲天都山,擒獲西夏驍將嵬名阿埋等人,徹底擊潰進攻平夏城的夏軍,史稱「夏自平夏城之敗,不復能軍」,可謂是威震西北。
與此同時,重新恢復的武舉也同步進行了,共錄取十三人,其中龍衛軍的營指揮使康修成為了乙巳科武舉第一名。
樞密院。
值房裡,陸北顧檢驗火漆後,拆開了蔡挺從環慶路跟著公文一起發來的私信。
「......大順城之戰所涉軍士之撫恤錢已發訖,城垣修繕已開工,沿邊熟戶安置亦大體就緒,一切皆按樞府行文辦理,請釋遠念。
然夏軍雖退,橫山北麓嘉寧軍司所部兵馬並未撤回原駐牧地,金湯城、白豹城等城寨仍有夏軍精銳屯駐,其意為何,殊難揣測。或為監視我沿邊動靜,或為預備再度入寇,或僅為虛張聲勢,以圖搏得有利談判條件。
我已嚴令沿邊各寨堡不得鬆懈防備,烽燧晝夜不熄。另,環慶路所轄蕃部熟戶中,有數部酋長私下來報,稱夏軍遣使至其部落,以青鹽為餌,誘其北遷。我已命沿邊巡檢嚴加盤查,有私與夏使往來者,以通敵論。然此非長久之計,青鹽之禁一日不解,夏國誘蕃之心便一日不息。若有良策,望示下。」
陸北顧提起筆,開始寫回信。
「子正兄如晤,來信收悉。
此番李諒祚求和,非因力屈,乃因國內青鹽積壓、諸部怨嗟,不得不暫收鋒芒。其留兵北麓,此為訛詐之常技,不必過憂。
至於青鹽之禁,決不可松,而兄所憂誘蕃之事,三司以為可暫以『解鹽鹽引加倍』之法籠絡沿邊熟戶,所需鹽引由陝西轉運使司撥付,張計相已請鹽鐵司優先支應,此乃權宜之策,待和談落定,夏國承認蕃部歸屬之後,方有長久之安......」
擱下筆,他將信箋折好,以火漆封緘,打算命李振稍後發驛。
就在這時,李振卻先敲響了房門。
「陸相公,曾樞相有急事召您去議事廳商議。」
議事廳的門虛掩著。
陸北顧推門進去時,曾公亮正背身立在掛圖前,王拱辰坐在案側,手裡攏著一盞茶。
「子衡來了。」
曾公亮轉過身,指了指王拱辰對面的椅子。
之前他是樞密使,現在則是樞相,而他跟陸北顧也不是第一次搭檔了,故而姿態很是隨意。
陸北顧入座。
王拱辰將茶盞擱下,但沒先開口。
富弼在樞密院的時候,王拱辰就跟受氣的小媳婦似得,現在富弼終於走了,雖然是高升首相,但總歸是管不到王拱辰不是?這也讓他的處境沒那麼難過了。
「耶律重元的密使已經到了開封。」
曾公亮開門見山,說道。
隨後,他拿出了一份謄寫出的書信副本,遞給陸北顧和王拱辰輪流看。
開篇便是「皇太叔耶律重元頓首再拜大宋皇帝陛下」,繼而申述耶律洪基「變亂祖制、離析部族」之罪,末了請求大宋「念兩國百年之誼,出兵白溝河,使重元得以廓清君側」。
「笑話。」
王拱辰只道:「這是把我們當三歲孩童了嗎?讓我們撕毀澶淵之盟出兵去打耶律洪基,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幽雲十六州唄。」曾公亮說道。
耶律重元當然不可能明著提把幽雲十六州還給大宋,但話里話外就是這個意思,而他顯然很篤定大宋朝堂里,一定會有不少想要借著遼國內亂的天賜良機,出兵北伐收復幽雲十六州的官員。
「哪是那麼好奪回的?」
王拱辰嗤之以鼻,他雖然不是很精通軍略,但基本情況還是知道的。
「耶律洪基在南京道始終保持著十萬以上的兵力,又是據城堅守,我軍無非是東西兩線可供進軍。」
「西線就是從太原北上,出雁門關不難,但想要打下遼國的西京大同府,卻是千難萬難,即便啃下了這座堅城,自大同府向西,不管是走蔚州紫荊關還是走儒州居庸關,都要面對遼軍重兵把守的雄關。」
「東線就更不用提了,跨過白溝河,就要面對遼軍修了幾十年的城池寨堡,在地圖上看都這般密密麻麻,實際挨個啃過去,要打多久?」
「耶律重元要的也不是朝廷真的出兵河北。」
陸北顧說道:「他是想要拿幽雲十六州作為誘餌,來讓大宋有所動作,哪怕只是加強河北軍備,也足以讓耶律洪基不敢抽調更多的南京道漢軍北上,這對於他來講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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