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8章 孺子入井,必有怵惕
陸北顧感覺自己身上裹著一層看起來說不清是雲還是煙的東西,觸感就像是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正帶著他沉沉地往下墜。
而後便墜在了一片河畔荒灘上。
這裡不是屈野河,不是洮水,也不是富良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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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土都是灰黑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不像是土,倒像是腐爛的草根和著血水攪成的泥漿。
他抬起頭,天色介於黃昏與黑夜之間,無星也無月。
再往前看,遠處有火光,忽明忽滅,像是篝火,又像是燃燒的營帳。
陸北顧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劍,是那把御賜的長劍,劍柄上纏著的絲繩已被汗水浸得發滑,劍刃上沾著些顏色深稠的東西。
周圍有人。
是敵人。
看不清臉,也看不清甲冑,只是一條條黑黢黢的人影,從四面涌過來。
他揮劍。
劍刃劈進一條人影的肩頸,手感很鈍,像是砍進了一捆浸透的麻布,人影晃了晃,沒有倒。
他抽劍再砍,第二條人影逼上來,他橫劍格擋,手臂卻像灌了鉛,劍身被壓得貼向胸口。
他想後退,左腿卻被另一個撲倒在地的黑影抱住了,紋絲不動。
他想喊。
「嗬......」
嘴張開了,喉嚨里卻擠不出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管里。
人影越逼越近,把他圍在中間,密不透風。
陸北顧終於看見那些人影的臉了。
沒有五官。
只是在一片黑色上,有三道橫著裂開的縫,分別嵌在眼睛和嘴的位置......裂縫微微翕動著,像在說話,又像在笑,但沒有聲音。
「陸相公!陸相公!」
聽到呼喚,他整個人抽搐了一下,像從深水裡被猛地拽出來。
陸北顧的眼皮彈開,而坐直身子的動作太猛,左手直接帶翻了筆架,兩支狼毫頓時滾下了案面。
此時,他後背的衣裳貼在皮膚上,已經濕透了。
「相公可是魘著了?剛才聽得值房裡相公發聲,某便趕緊進來了。」
黃石關切地看著他。
「什麼時辰了。」
「酉時剛過。」
陸北顧靠在椅背上,有些怔然。
方才夢境中那些黑黢黢的人影還殘留在腦海里,五官裂開的縫隙像三道細細的刀痕。
他不是第一次夢回沙場了。
在麟州,在熙河,在蒼梧城......每打完一仗,總會有幾個晚上夢見那些橫陳的屍首和無主的戰馬。
但今天這場夢不一樣,他從頭到尾沒有看見一具屍首,也沒有看見一個真正的敵人。
他看見的只是影子。
而這種狀況,陸北顧其實心知肚明,就是戰後精神創傷。
打仗沒有不死人的,而對於統帥來講,所有的決策,不管是對是錯,都意味著犧牲......不,說「犧牲」可能聽起來太過崇高了,準確地說,是「死亡」。
而死亡,必然會帶來巨大的精神壓力和道德負罪感,哪怕自己沒做錯什麼,也會出現或輕或重的應激反應,以及侵入性思維,也就是俗稱的「惡念」的出現。
陸北顧學過一些心理學,知道不能對其進行辯解或對抗,而是需要任由其飄過,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身經歷又是另一回事,因為很多自己腦海里產生的念頭惡毒無比,甚至在詛咒自己和自己的親朋好友去死。
而這其實就是心理學上著名的「倖存者綜合徵」,亦稱「生還者綜合徵」,是精神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一種表現形式,主要表現為抑鬱、夢魘、夜驚、情感脆弱等等症狀,而應激的觸發點就是死亡。
所以每逢涉及到「死亡」的事情,陸北顧的應激反應都會被觸發,尤其是近幾日連續面對可能即將死亡的官家和恩師宋庠,他表面雖然異常平靜,但心理創傷卻根本控制不住。
在此之前他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來,一方面是天生就性格比較堅韌,另一方面是客觀條件也不允許他表現出任何軟弱、崩潰的情緒......這個時代的人,對於這種心理病症是沒什麼研究的,通常只會輕蔑地稱作「嚇破膽了」「瘋了」「癔症了」之類的。
而這種事情所以傳揚出去,對陸北顧的名聲,定然是大大不利的。
所以他並不敢讓外人察覺,只有黃石這種每天都跟隨在他身邊的親信才知曉。
黃石對此倒是也很理解,因為他也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人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他也會有類似的感受,只是因為背負的東西沒有陸北顧多,所以症狀也沒這麼嚴重。
「相公,配合吐納練一遍猿擊戲吧。」
陸北顧定了定神,答道:「好。」
相比於飲酒或者洩慾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方式,站樁吐納雖然也不治本,但起碼不傷害身體。
陸北顧解了公服,活動了幾下肩頸,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他走到值房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微屈,脊柱從尾閭到顱頂拉成一條線。
黃石在他對面站定,兩人相距約三尺。
起手式擺開時,陸北顧闔上眼,然後雙臂緩緩抬起,翻掌下按,膝蓋隨之微屈,重心從腰胯一路沉到腳底。
這一串動作做完,後背的肌肉一條一條地鬆開,肩胛骨內側那兩塊常年發僵的肌肉也跟著開始發熱。
做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陸北顧收了功,他站在原地,呼吸比方才輕了許多,也長了許多。
猿擊戲並沒有什麼實戰用途,對於他來講,最重要的作用其實是活動身體,找回現實感,暫時遠離惡念的折磨。
黃石遞過一方干巾。
陸北顧接過,擦了擦後頸的汗,將巾子擱在案角,重新穿上公服,提筆寫了封信。
「把這個送到國子監程顥處,就說下午下值以後,我會去拜會周博士。」
嘉祐元年的時候,陸北顧曾隨二程去拜訪過一次周敦頤,從那以後在國子監師生都出席的場合里也見過兩次面,但並沒有太深的交集。
因為周敦頤不是凡夫俗子,他是位極為超然的存在,沒有他信任之人的引薦,通常都是不會見客的,哪怕對高官也是如此。
陸北顧抵達國子監時,日頭已偏過西牆。
他沒有穿公服,只著一襲靛青暗紋的交領襴衫,腰系素帶,看上去不像兩府相公,倒更接近嘉祐元年那個初次踏進國子監的學子。
程顥已在門內等候,見了陸北顧,趨前兩步,拱手道:「陸相公。」
「伯淳兄不必多禮。」陸北顧還了一揖,「周博士可在?」
「在的。」程顥側身引路,「先生午後在水邊坐了許久,剛回書齋。」
兩人穿過國子監的中庭,監生們並不認識陸北顧,只是見到程顥後紛紛躬身行禮,看來程顥倒是頗受人尊敬。
而周敦頤的待遇則明顯升級了,新的居所位於國子監東北角,而且小院前竟然還有一條極窄的活水經過,寬不過三尺,兩岸壘著青石,石上生著茸茸的青苔,因為天還未還暖,故而水流清淺,能一眼望穿水底渾圓的卵石。
走到院門前,程顥便停步,道:「我便不進去了。」
陸北顧點頭,獨自踏入書齋。
周敦頤坐在案後,正拈著一管筆,懸腕臨帖。
他今年虛歲剛五十,面相卻比實際年齡更顯年輕,大約是常年寡慾少思的緣故,目光極清澈。
「陸相公請坐。」周敦頤擱下筆,指了指對面那張竹椅。
陸北顧坐下時,竹椅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書齋里瀰漫著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大約是案角那隻小銅爐里燃過的香留下的餘韻。
「伯淳說陸相公近來睡得不好。」
周敦頤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如話家常。
陸北顧沒有否認。
他今日來的本意並非求醫問藥,而是心底有些東西堵著,想找一個不那麼相干又確實有水平的人聊聊。
周敦頤不是廟堂中人,不必擔心自己的話會被拿去做文章,他也不是尋常儒生,不會拿空洞的聖賢道理搪塞人。
「夢魘。」
陸北顧開口,嗓子有點啞:「每闔眼,便見戰場上的死人。」
「什麼樣的死人?」
「看不清面目。只是影子,黑的,沒有五官,臉上裂著三道縫。」
周敦頤端起案角的茶盞,抿了一口茶,然後擱下,將案上那幅未寫完的字輕輕推到一旁,騰出兩人之間的一片空處。
「陸相公讀過我所撰寫的《易通》嗎?」
陸北顧微微頷首:「讀過的。」
這不是為了照顧對方面子說的,而是真讀過,因為《易通》這本書賣的很火,大抵算是這個時代的超級暢銷書了。
該書以《周易》為理論基礎,融合儒家倫理與陰陽五行學說,也是宋明理學的奠基性文獻之一。
「那可記得『誠者,聖人之本』後面一句是什麼?」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
「不錯。」
周敦頤拿起筆,在那幅字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斗大的「誠」字。
他的字跡端嚴而舒展,墨色從濃到枯自然過渡,收筆時筆鋒輕輕一挑,留下一絲極細的飛白。
然後,周敦頤把紙張調了個方向。
「但陸相公可知,這個『誠』字,與你的夢魘,其實是一回事?」
陸北顧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面前紙上的那個「誠」字。
「在下所著《太極圖說》有言,『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陰陽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而人,是『得其秀而最靈』的。秀在何處?靈在何處?」
周敦頤自問自答:「秀在能感,靈在能思。能感,則有喜怒哀懼愛惡欲;能思,則有是非善惡得失之辨。這便是人性。」
隨後,周敦頤伸手,在「誠」字上輕輕叩了一下。
「而『誠』,便是人性與天道相接的那道橋樑。」
「天道運行,四時更迭,萬物生滅,皆是『誠』的體現......日升月落,不曾有一日爽約;春華秋實,不曾有一年失序,這就是天的『誠』,而人若能效法天道,使自己的心性回歸到純粹至善的本然狀態,便是人的『誠』。」
陸北顧的眉頭微微蹙起。
說實話,如果單論這段話,其實虛的很。
陸北顧不是不懂哲學,對於哲學也有自己的理解,如果對方是強行給他灌輸觀點,他是會產生本能反感的。
「先生的意思是,我的夢魘,是因為心性偏離了『誠』?」
「不。」周敦頤搖頭,「你的夢魘,恰恰是因為你太『誠』了。」
陸北顧怔住。
——這是什麼意思?
周敦頤看出了陸北顧的疑惑,解釋道:「《通書》又雲,『誠者,聖人之本』,此『誠』非僅是誠實不欺之意,更是天道賦予人的本然之性。你率師南征,見士卒死傷則痛,見百姓流離則憫,見敵國國主服毒自盡亦不以為喜......這便是你的『誠』,是你的心性與天道相接之處。」
「然則。」周敦頤話鋒一轉,「天道無情,運行不殆,日升月落不因人之悲喜而改其度,春華秋實不因人之得失而易其時。你的『誠』讓你能感能思,卻也讓你背負了天地間最重的東西......背負了別人的生,別人的死,別人的哀樂。」
陸北顧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想起每次戰後他看著陣亡名冊,那些名字他其實根本就不認識,但他知道自己過去下的每一道軍令都會讓某些人死亡。
而死亡,對於這世間的一切生命都是公平的。
他麾下的士卒會死,他的敵人會死,他的老師會死,他的親朋好友會死,他自己也會死。
那麼這世間的一切,他所為之奮鬥的東西,又有什麼意義呢?
茫然,恐懼,內疚,絕望......這些情緒,就一點點地,長年累月地積累在了陸北顧的內心裡。
緩了好久,陸北顧才定下神來,問道。
「先生是說,我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我『誠』,而非因為我不『誠』?」
「正是。」周敦頤緩緩道,「你方才說夢中的黑影沒有五官,臉上只有三道裂開的縫。你可知這三道縫,其實是你自己的心鏡?」
陸北顧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那些黑影沒有面目,是因為你不知道他們的面目,卻又無法不去想他們。他們的眼是你替他們開的,他們的嘴是你替他們張的......你在替死人看,替死人言。這便是『至誠』的代價。」
「所以,這些黑影,其實都是我內心念頭的折射?」
陸北顧明白了過來。
周敦頤將茶盞中剩餘的茶傾在案角,用手指蘸了蘸,在木案上畫了一圈。
「人之生也,氣聚而已。氣聚則生,氣散則死。生死不過是氣的聚散,原無悲喜可言。但你有一顆『至誠之心』,所以你會替那些氣聚過、又氣散了的人悲,替那些氣尚未散、卻終日擔驚受怕的人憂。」
周敦頤收回手,在衣袍上揩了揩指上的茶水,反而顯得很喜悅地說道。
「這就是君子與小人的分野啊!」
「小人亦能感能思,然其感思皆囿於一己之私,利來則喜,害至則懼,不涉他人,故能吃得下睡得著;君子則不然,君子之心與天道相接,見孺子將入於井,必有怵惕惻隱之心......這惻隱不是學來的,是天道賦予的,是『誠』的自然流露。」
陸北顧並沒有因為被譽為「君子」而高興,只是問道。
「所以我這夢魘,是無藥可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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