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9章 聖人之哀,哀而不傷【加更求月票!】
「有。」
周敦頤站起身,走到書齋角落一隻竹編的箱籠前,從中取出一卷手稿,翻了幾頁。
他念道:「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
周敦頤合上手稿捲成一筒,趨步向前,似乎是要遞給陸北顧。
「這便是藥。」
「無欲?」
「不是讓你無悲無憫,不是讓你變得麻木不仁。」
周敦頤頓住腳步,站在他面前耐心解釋道:「這裡的『欲』指的是私慾,是與天道相悖的貪求。你希望每一仗都大獲全勝而不折一卒,這便是欲;你希望天下百姓皆得飽暖而無一家凍餒,這也是欲。」
「然而,天之道,有生必有死,有成必有毀。日到中天便會西斜,月到滿盈便要虧缺。你以一己之『誠』,想要改變天道的運行,這便不是『誠』了,而是『妄』。」
聞言,陸北顧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始了思考,而隨之相伴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惡念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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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陸北顧思考之際,周敦頤卻忽然抬起手裡捲成筒的手稿,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陸北顧的腦門上。
「痴兒,醒來!」
......
陸北顧抬起眼睛,看著周敦頤。
對方,給他來了一下子?
「你方才在想什麼?」
周敦頤負手而立,那管捲成筒的手稿還握在手裡。
陸北顧沒有去揉被敲過的腦門,他沉默了幾息,回答道。
「在想先生說的那個『妄』字。」
「妄在何處?」
「妄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周敦頤將手稿擱回案上,重新落座。
他沒有接陸北顧的話,只是提起那管尚未洗淨的筆,在硯台上慢慢掭著殘墨。
書齋里安靜了一陣。
「不可為而為之。」周敦頤將筆擱在筆山,抬起眼,「這句話,出自《論語;憲問》,原文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說的是誰?」
「石門晨門之人,譏孔子。」
「譏他什麼?」
「譏他不識時務。天下滔滔,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何苦周遊列國、棲棲遑遑?」
「那孔子如何答?」
陸北顧沒有回答,因為《論語》里確實並沒有記載孔子的回答,晨門之人說完這句話,那一章便戛然而止。
「孔子沒有答。」周敦頤替他答了,「但孔子五十六歲離開魯國,十四年間輾轉衛、宋、鄭、陳、蔡、楚,困於匡,厄於陳蔡之間,絕糧七日而弦歌不絕。他難道不知道『道之不行』?」
「你方才問我,你身上這『至誠』是不是病,是否無藥可醫。我敲你那一下,便是要告訴你......至誠不是病,至誠是命。君子受命於天,便當以一身承天下之重。承不住的時候,便修身為舟。」
周敦頤將手稿輕輕推到陸北顧面前。
「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句話里,藏著兩重病根。其一,你知道什麼是『不可為』,卻還要去『為』,這是執著,是『動』有餘而『靜』不足。其二,你以一人之力想要扛起天道本該扛的重量,這是越界,是『私』。」
「明白什麼叫做『私』嗎?不是貪財好色之私,是以己心代天心之私。你以為你替那些死去的人悲,替那些活著的人憂,便是在盡天道。可天道何曾需要你來替它悲?天道自運行,四時自更迭,生死自成毀。你替它悲,是你自己放不下。」
放不下?
陸北顧感覺頭有些痛,他想不起來夢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
或許,是從交趾那一仗之後,是從他看見升龍城宮闕在大火中崩塌,聽見富良江畔石匠的鑿聲,讀完那份密密麻麻寫滿陣亡者姓名的冊子之後。
那時他以為自己只是累了。
現在想來應該不是累,而是緊繃了太久的心弦在某一刻忽然斷了,因為他開始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懷疑起了自己,他不知道那些死亡究竟值不值得......他打贏了仗,滅了敵國,勒石富良江,可那些死了的人不會再活過來。
「可是......」
「就是『欲』。」周敦頤截斷他的話,「你希望那些死者能復活,這便是欲。你希望天下太平永無戰事,這也是欲。天之道,陰陽消長循環不已,沒有永恆的太平,也沒有永恆的亂世。」
「你這一代人把這一代人的事做好,下一代人自有下一代人的事要做。你不必替死人負責,也不必替活人擔保。『誠者,自成也』,誠不是對外物的承諾,而是對本心的忠實,你只需忠實於你當下所做的事,不必替它找一個萬世不拔的意義。」
陸北顧晃了晃神,復又問道。
「那先生方才說的『一為要』,這個『一』是什麼?」
剛才周敦頤只解釋了「一為要,一者無欲也」裡面的「無欲」,並沒有講「一為要」。
「就是『誠』本身。」
周敦頤坐回案後,將那幅寫著「誠」字的紙撕成幾片。
「你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你的『誠』散了。一部分用在軍國大事上,一部分用在憐惜百姓上,一部分用在憂懼朝堂傾軋上,一部分用在對陣亡者的愧疚上。心分了,氣便散了,氣散了,神便不安。」
他指了指幾片紙上那個拚湊起來的「誠」字的最中心處。
「所謂『一』,便是把散在各處的『誠』,收回來,聚到一處。你只需問自己一句......你做這些事,究竟是出於私慾,還是出於天道賦予你的本然之性?」
「若是出於私慾,便當斬斷;若是出於本然,便不必自疑。」
陸北顧頗為費解。
「怎麼能分的那麼清楚呢?難道我從此不做任何事?」
「不是不做,是不以私慾去做。」
周敦頤有點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將半掩的窗扇完全推開。
「你看這條溪。」周敦頤指著窗外,提高了音量,「它日夜不停地流,從不問流向何處,也從不問流到何時方休。它只是流,這便是水的『誠』!水沒有私慾,它不想灌溉田畝,也不想載舟行船,它只是流。」
陸北顧望向窗外那條窄窄的溪,水流無聲,只在撞上青石時濺起幾星白色的水沫。
「人不是水。」他搖了搖頭。
在任何情況下,陸北顧都是有著自己思考的,不會隨波逐流,也不會輕易為人所動搖,這當然是好事,也是他能走到如今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但心病本就難自醫,他越是如此,越難被旁人所醫。
「人確實不是水。」周敦頤轉過身來,撓了撓後腦勺,「但人可以從水中悟出一個道理。你的痛苦,你的夢魘,你的夜半驚悸,都不是因為你做了太多事,而是因為你在做事的時候,腦子裡還轉著另一個念頭......做了之後會怎樣?那些死去的人會怎樣看待我?後世會怎樣評判我?將來會不會有人因為我今日的決策而受苦?」
陸北顧沒有說話。
周敦頤繼續說了下去。
「你做一件事,心中同時懸著無數個『將來』、無數個『可能』、無數個『如果』。你的心被這些懸而未決的東西撕扯著,分成了數不清的碎片,每一個碎片都還是『誠』的,但當它們互相拉扯時,便形成了風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成拳。
「所謂『一』,便是把這些碎片收回來,合成一個完整的『誠』。你只需問自己,此刻,當下,我做的這件事,是不是該做?若是該做,便做。做了之後,不管結果如何,都是天道運行的一部分,你不必替天操心。」
陸北顧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他想說,你從不曾帶兵打仗,從不曾簽下軍令調撥兵馬,從不曾在深夜獨坐值房時看見那些陣亡者的面孔從燭火中浮現。
但這些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陸北顧想了想,又轉而揪回了之前的問題。
「先生方才說『無欲則靜虛動直』,我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
「靜虛,動直。」周敦頤揉了揉正在跳的太陽穴,「靜虛,便是無所欲求之時,心如止水,澄然無滓,能照見萬物而不為萬物所擾。動直,便是有事來時,心無旁騖,一念到底,如箭離弦,不偏不倚。」
「你已經做了你該做的事,這便夠了。」
周敦頤又說道:「至於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死了,這是天道運行的一部分,你不必替天行仁。至於將來的人,他們有他們的命數,你不必將天下興亡都繫於自己一身。」
「所以先生是說,讓我不要替死人負責,也不要替活人擔保。」
「正是。」
周敦頤點點頭,說道:「君子憂道不憂貧,但君子亦不可替道憂。道自有其運行,君子只需遵道而行,不必替道操心。」
窗外暮色漸沉,那條窄水的流速似乎比方才快了些,大約是上游的積雪開始融了。
「我再給你講一樁公案吧。」
「鶴林寺僧壽涯禪師,是我當年參修佛學時的師父。他有一日指著庭中柏樹問我,『此樹何時死?』我說不知。他說,『你既不知它何時死,又何必替它憂?它該活的時候自活,該死的時候自死。你的憂,憂不到它身上,只憂在你自己心裡。』」
壽涯禪師,陸北顧是知道這個人的。
原因倒也簡單,這位老禪師跟胡宿的關係特別好,胡宿跟陸北顧在閒聊的時候提起過好幾次。
而周敦頤則是曾隨母寄居鎮江,在鶴林寺讀書,並師事壽涯禪師,周敦頤還曾在寺中鑿有一方池塘栽種蓮花,稱為「愛蓮池」,他在鶴林寺的這段經歷,對其早期哲學思想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太極圖說》的某些觀點,便可追溯至壽涯禪師。
「先生的意思,是教我放下。」
「不是放下。」周敦頤轉過身,「是化。」
「化?」
「喜怒哀懼愛惡欲,這七者,聖人亦有之。聖人之喜,喜而不溢;聖人之怒,怒而不遷;聖人之哀,哀而不傷。不是聖人沒有七情,是聖人的七情不與私慾相纏。你的誠,讓你能感能思,這是你的秀與靈,不是病。病的是你在誠之上,又加了一層執、一層私、一層越界之妄。」
周敦頤伸出右手。
「所以,治你的夢魘,不用藥,只用功。」
「什麼功?」
「兩個字。其一曰『定』。定之以中正仁義,立一個不移不易的規矩在心裡。該做的事便做,不該做的事便不做。做成了不必喜,做不成不必憂。這便是『動直』。」
周敦頤將按在紙上的手收回來,左手伸出食指。
「其二曰『主』。主靜。不是枯坐不動之靜,是『動而未形有無之間』的那個靜。念頭未起時,守其靜;念頭方起時,察其幾。這便是『靜虛』。」
他將兩根手指併攏,點在碎片的「誠」字的正中央。
「定是立骨,主是守心。二者合在一處,便是『立誠』。誠立住了,你的夢魘便不再是夢魘,只是你心裡的一面鏡子......鏡子裡照見的東西,你看見便看見了,不必去抓,不必去推。讓它自己來,讓它自己去。」
陸北顧沒有說話。
他望著碎片上的「誠」字,思慮了半晌,又問道。
「先生方才說『修身為舟』。」
「嗯。」
「舟有了,海在哪裡?」
周敦頤微微一笑,這是他今日面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海在你腳下。」
這一瞬間,陸北顧如遭雷擊。
良久。
他才回過神來,然後說道。
「先生,我還有一問。」
「請問。」
「先生著《太極圖說》,推天道以明人事;又著《通書》,以『誠』為聖人之本。先生自己,可曾有過夢魘?」
周敦頤沉默了一息。
「有。」他只說了這一個字,沒有解釋是什麼時候、因什麼事。
陸北顧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朝周敦頤端端正正行了一揖。
「多謝先生。」
周敦頤沒有起身還禮,只是微微頷首。
跨出門檻,冷風撲面,陸北顧站在廊下,看著那條在暮色中仍潺潺流動的溪水,忽然有了一種極怪異的感覺。
方才在書齋中,他與周敦頤面談不過半個時辰,說的話卻像是將自己這些年的心事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後,那些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東西當然並未消失,但它們的位置似乎變了。
怎麼說呢?就像是從正當中挪到了側旁,又或者在某種程度上,像是把壓在身上的巨石翻了個面......那些尖銳的稜角不再死壓著前胸了,雖然背上仍然承載著重量,但卻可以喘過氣來了。
程顥從另一側廊下走過來,見他站在溪邊出神,便停住了腳步,沒有上前打擾。
過了片刻,陸北顧回過神來,朝程顥微微頷首:「伯淳兄,有勞引路了。」
「陸相公言重了。」
程顥引著他往外走,走到國子監大門口時,天色已近全黑。
陸北顧站在門口,望了一眼身後燈火初明的國子監,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將那些朱漆廊柱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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