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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7章 上疏致仕,請乞骸骨

  樞密院裡,陸北顧則在忙著關於《武舉條貫》的事情,去年算是試辦,而今年則是正式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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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條貫一經頒行,立刻在京中激起波瀾,京中禁軍將校的反應尤為激烈。

  那些靠恩蔭入仕、平日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聞得這頭一年不管願不願意去都得統一參加考試,而且還要考策論,頓時一個個哀聲遍野,都不願意去。

  不過這也是目的之一,因為一些年紀不算老,在禁軍中廝混卻看不到出頭之日的大使臣、小使臣們則是喜出望外,覺得終於有了一條可以憑本事出頭的路子......當然了,路也不好走就是了,考過了還要去窮山惡水的邊地歷練三年。

  同時,雄州國信又呈上了新的諜報,內容是關於耶律重元最新動向的。

  田文淵的諜報寫得很簡賅,只說雄州國信所安插在上京道的一名細作,從一個被耶律重元麾下將領的妾室口中,輾轉探得了一樁要緊事......耶律重元並非只在陰山以北集結兵馬,他還遣了人攜重金赴阻卜諸部,試圖拉攏這些遊牧於遼國西北的部落。

  阻卜諸部,是遼國西北路招討司轄下的一支重要力量,散居烏魯古河與薛靈哥河上游,其騎兵驍勇善戰,素為遼國所倚重,用以牽制夏國與高昌回鶻。

  呃,這裡要說的是,高昌回鶻跟被夏國滅掉的瓜沙回鶻不是同一支,雖然名字都叫回鶻,亦雖同出漠北回鶻西遷的血脈,但區別非常大,高昌回鶻從始至終都占據著廣袤的西域地區,而瓜沙回鶻則只是河西的地方勢力而已。

  高昌回鶻的正式國號為「大福大回鶻國」,以高昌、北庭為冬夏兩都,疆域西至龜茲與喀喇汗國接壤,東至敦煌與夏國相鄰,北達準噶爾盆地,可謂是千里大國,而建國歷史更是已有二百年之久,從未被其他國家攻滅,夏國雖然滅了瓜沙回鶻,但並沒有對高昌回鶻動手。

  不過,高昌回鶻在外交上是親遼的,會向遼國象徵性的朝貢,由此達到「聯遼制夏」的目的,當然了,對於遼國來講,高昌回鶻這個藩屬國也沒多聽話就是了。

  話說回來。

  耶律重元若當真拉攏了阻卜諸部,其聲勢便不止於陰山以北,而是從東到西形成了一道對耶律洪基的弧形包圍。

  陸北顧提起筆,在諜報上批寫。

  「著雄州國信所加派密探,查實耶律重元與阻卜諸部聯絡之詳,一有確報,速呈樞府。」

  批完這一份,陸北顧細細思忖。

  從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耶律重元的布局遠比原先預想的更為周密,勾連長白山的女真諸部是東面,集結兵馬於陰山是腹心,拉攏阻卜諸部是西面,三面合圍之勢若成,耶律洪基便是瓮中之鱉。


  然而,這張大網卻並非無懈可擊,因為南面還存在著缺口。

  南京道是遼國南面的屏障,更是耶律洪基在政治、經濟、軍事上最穩固的後方,對於遼國內部而言,南京道在人口稅收糧食產量等各方面的占比,都可以稱得上是「半壁江山」。

  所以,只要南京道還在耶律洪基手裡,耶律重元便無法真正完成合圍,因為南京道的兵力物力隨時可以北援上京、東援中京。

  而南京道之所以穩固,正是因為有澶淵之盟的存在。

  換言之,大宋的態度,其實是耶律洪基與耶律重元勝負天平上一枚極重的砝碼。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麼耶律重元應該是會派密使來大宋一趟,嘗試與大宋聯手的......哪怕不成功,也能噁心噁心耶律洪基,讓耶律洪基沒有辦法集中全力對付他,始終都得分一部分兵力在白溝河沿岸與河北宋軍對峙。

  如此,其實就相當於變相減輕了他在北面的壓力。

  這就屬於是陽謀了。

  不過這也確實無解,因為澶淵之盟是建立在軍事均勢的基礎之上的,也就是宋遼雙方彼此都奈何不得對方,可這並不意味著如果一方衰弱了,另一方就真的不會動手。

  暫時處理完樞密院的諸事後,陸北顧下午告了假,前去探望宋庠。

  宋府。

  宋庠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兩條厚毯,身體明明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大腦卻還是不肯停歇下來,念頭紛亂......有些是政事,但大多數都是雜念。

  是非,成敗,生死,榮辱。

  宋庠本以為到了他這個年紀,一切都該看得開的。

  可等真臨到老的難以動彈,乾瘦衰朽的身軀就這麼蜷在榻上,心裡還是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各種紛繁複雜的念頭,尤其是對往事的追思。

  他少年時與弟弟宋祁同登科第,「大小宋」之名傳遍天下,那時他的志向就是治國平天下。

  但等到後來入仕,他才曉得治國平天下根本不是靠一腔熱血便能做到的,在官場這個大染缸里要忍、得等,然後他就這麼忍耐了大半輩子,可以說一直等到頭髮白了才算在數起數落之後登臨首相之位。

  宋庠勉強側過首,望著窗戶紙外灰濛濛的天色,心中竟是生出了許多眷戀,其中既有對世界和生命本身的眷戀,也有對未竟功業的眷戀......實際上,等他坐到這個位置上之後,他才發現能做事的時日卻已經不多了,而且顧忌的東西也越來越多,根本不敢放開手腳。

  「爹。」

  就在這時,宋允國走進來,輕聲稟報導:「陸相公來了。」


  宋庠已經失語了,便只微微頷首,示意把人帶進來。

  陸北顧就等在宋庠就寢房間外面的院子裡,正抬首看著簷角垂下的冰棱,因著中原回春晚,此時已經是二月了,還是沒有要融化的意思。

  在他身側,庭院裡那株老樹的枯枝上也落了一層薄雪,幾隻麻雀縮在枝丫間,羽毛蓬鬆,偶爾抖一下身子,抖落幾星雪沫。

  「陸相公。」

  得到宋允國的示意後,陸北顧走了進去。

  因為進來時會帶進來一陣寒氣,所以他解了貂裘大氅遞給僕役,在外間的門口站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氣散盡,才趨步上前,在內間榻邊錦墩上坐下。

  「老師。」

  宋庠病得很厲害,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指了指榻邊倒扣放著的書,陸北顧拿了起來,是《論語》的季氏篇,上面用筆歪歪扭扭地勾了一句話。

  「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

  陸北顧大概明白宋庠是什麼意思。

  宋庠擔心的並非是他對外遼、夏政鬥,而是與朝中同僚斗......陸北顧實在是太年輕了,宋庠放心不下。

  「老師放心。」

  陸北顧一時竟然斟酌不出什麼妥帖的詞句,只安慰道:「諸公皆是君子,亦皆有治國之志。之所以不能相容,非私怨也,乃道路不同。」

  宋庠提起筆,直接在書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勢」字,此舉很不尋常,因為宋庠一時嗜好讀書,是個愛書之人,更遑論直接在聖人書籍上寫不相干的字了。

  陸北顧若有所思。

  宋庠應該是想告訴他,廟堂之上,最重要的就是「勢」。

  那什麼是「勢」呢?

  應該包括勢力,也就是黨羽,畢竟不黨不群的人,是沒辦法掌握權力的,同時應該也可以理解為大勢、勢頭,正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遠去英雄不自由」,大抵便是如此了。

  陸北顧說道:「老師的意思是,就比如慶曆新政之所以敗,並非十條新政不好,而是推行新政的『勢』不夠,把支持新政的人加在一起,還是壓不住那些反對新政的『勢』......而學生要做的,不是急著推行軍政革新,是先把『勢』攢足了,這樣等真正開始推行軍政革新時,那些想阻撓的人便會發現已經攔不住了。」

  宋庠微微頷首。

  陸北顧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道。

  「學生受教。」

  隨後,宋庠又指了指旁邊,旁邊的宋允國連忙吩咐下人將書房裡那口樟木箱子搬過來。


  不多時,兩名僕役便合力抬進一隻半舊的樟木箱子,箱子還是挺大的,四角包著銅皮,鎖扣上掛著一枚銅鎖。

  宋庠從枕下摸出鑰匙,遞給陸北顧。

  陸北顧接過鑰匙,開了鎖,掀開箱蓋,箱子裡厚薄不一的文稿碼得整整齊齊,紙色有新舊之分,最舊的那些紙張已泛黃髮脆,邊緣有幾處蟲蛀的小孔,顯然是積年的舊物,最新的那些墨跡猶潤,大抵是近一兩年所寫就的。

  陸北顧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宋庠手書的目錄,目錄上列著數百篇文章的篇名與寫作年月,從宋庠自天聖二年登第那年開始,一直排到嘉祐九年,其中有奏疏、有書信、有詩賦、有序跋,也有墓志銘與祭文。

  顯然是他攢了大半輩子的文稿,有些曾刊印過,有些從未示人。

  誠實地來講,這些作品,哪怕不論內容本身的價值,就說書法,也是很值錢的,因為宋庠精於書法,行書尤工,深得晉人神韻,藝術價值相當高。

  而且,這些文稿內容的文學水平也很高,宋庠與宋祁皆以文學名世,而相較於宋祁的詞,宋庠的詩,尤其為文壇所宗,因為學的是李商隱,所以屬西崑體,除此之外,文章亦是雄才奧學,溫雅瑰麗,多名章雋句。

  這些文集,如果宋庠身體還算健康,肯定是要自己整理刊印的,但因為作為首相實在是太忙,再加上要優先整理、編撰宋祁的文集,所以就沒有弄出來,只編了個目錄。

  宋庠望著那隻樟木箱子,又望了望陸北顧,顯然是要將其拜託給這個最得意的門生的意思。

  陸北顧把拿出來的幾張文稿按照順序放回箱子,將那隻樟木箱子輕輕合上,然後鎖好,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朝宋庠長揖及地。

  這一揖,他不是以樞密副使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繼承了老師文稿與遺志的門生的身份。

  「學生絕不辜負老師所託。」

  宋庠微微頷首,似乎了卻了一樁心事,整個人都鬆弛了幾分。

  至於就在旁邊待著的宋允國,宋庠卻並沒有交代或示意什麼,因為沒必要。

  最後拿給陸北顧看的,是宋庠的一封奏疏,看樣子應該是早就寫好了。

  內容很簡單,就是乞骸骨,也就是請求致仕。

  而這裡面的邏輯也不難理解,按照官家的意思,如果宋庠致仕或在未致仕前死亡,那肯定是希望前首相富弼來接宋庠的班,重新擔任首相。

  但問題是,官家身體也很差,如果官家死在了宋庠前頭,而宋庠卻沒有卸任,那麼等新帝登基,一旦沒了官家的強力推動,不管是宋庠主動請辭致仕還是死亡,富弼都不好越過次相韓琦擔任首相。


  所以,宋庠必須在官家龍馭上賓之前辭去首相之位,這樣對官家,對富弼,甚至是對宋庠的政治盟友如曾公亮、陸北顧、張方平、王拱辰等人來講,都是最優解。

  但唯獨對宋庠本人不是最優解。

  因為對於政治家來講,放棄政治生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就等於結束自己的生命。

  很多人都是如此,致仕之前榮光煥發,致仕之後精氣神一下子就垮了,像是老了很多歲,還有人直接就死了。

  因此,對於大宋的相公們來講,只要官家沒有極度厭惡,台諫也沒有一直彈劾,那麼不到年齡,就必然在位置上干到死,很少有人會急流勇退主動致仕。

  故而宋庠能做出這個決定,也是下了相當大地決心的。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待老師致仕後,學生會謹慎行事的。」

  宋庠沒有起身,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出了宋府,馬車已在門外候著。

  陸北顧登車,厚厚車簾垂下後馬上就隔絕了外面的寒氣,他看著雙腿前的那隻樟木箱子,心裡念頭控制不住......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呢?不僅僅是宋庠這些年來整理的文稿,或許還裝著天聖二年那位意氣風發的少年狀元留下來的希望,也裝著一個時代即將落幕時一位老臣能留給後輩的全部東西吧。

  而在陸北顧走後,宋庠卻是聽著幼子宋允國,在給他念著弟弟宋祁當年所寫的《與兄書》。

  「憶昔童稚時,雙影依依於故園。庭中棗熟,兄必攀枝採摘,弟翹首以盼,得一枚則雀躍不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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