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6章 十命可受,況於九邪
禁中,福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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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北顧進入大殿,殿門隨後在身後合攏,光線驟然暗下來,殿中並沒有八百刀斧手,只有官家以及服侍的宮人。
這裡的地龍燒的不算很熱,爐子裡也不知道用了什麼香,反正聞著不太舒服,他感覺微微有點刺鼻。
「臣陸北顧,參見陛下。」
「賜坐。」
鄧宣言搬來錦墩,便退至殿角。
陸北顧斜簽著身子坐下,抬眼望向御榻。
趙禎今日沒有倚著,而是坐直了身子,手裡捧著一個匣子。
「朕今日翻檢舊檔。」
趙禎拍了拍匣子:「找到了這個。」
他打開木匣,取出一捲紙,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緣有幾道摺痕,顯是被人反覆翻閱翻過。
隨後,他將紙張遞給陸北顧。
陸北顧接過來一看,正是他在嘉祐元年入仕前的時候,所寫的《仲達論》。
趙禎的聲音在陸北顧的耳畔響起。
「司馬懿是何等人?朕讀史不覺感嘆,其心不可測,其志不可馭,其器不可盈。可為社稷臣乎?不可......曹操雄才大略不假,卻也沒能看透其偽裝,至於曹丕、曹叡,雖有警覺,但並未真的認為司馬懿會篡位。」
正所謂「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這種時候,是萬萬不能自辯的,因為臣子在君王心中究竟如何,其實君王早就有了斷定,若是真覺得是個司馬懿式的人物,也不會這般談話。
因此,與其說是趙禎對他心生猜忌,還不如說是在為更重要的事做鋪墊。
「陛下。」
陸北顧雙手捧著紙,起身長揖。
「臣寫《仲達論》時,年不及弱冠,血氣未定,筆下或有偏激之語。今陛下以此示臣,臣不敢以當年之文自辯。」
「你不必自辯。」
趙禎的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說話。
「諸葛亮受劉備託孤,輔後主劉禪繼位,權傾一國而終身不篡。《三國志;李嚴傳》記載,後主年少,有人勸諸葛亮加九錫,他答『若滅魏斬叡,帝還故居,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邪』。你覺得,這話是真,還是假?」
「真。」
陸北顧沒有猶豫,說道:「諸葛亮若要篡,不必等到後主劉禪成年,劉備臨終時便說過『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若想取,那時其實便可取了......而諸葛亮不取,是因為他要完成的是『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偉業,而不是成為背負罵名的篡位權臣。」
趙禎微微頷首,隨後,又說道。
「但諸葛亮五十四歲便累死在了五丈原,他若肯少操些心,或許能多活十年。那他為什麼不這麼做?朕覺得,或許是因為後主劉禪不成器,諸葛亮不得已,只能拚盡全力去做事,如此便累死了。」
陸北顧連忙道:「臣亦以武侯為表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倒也不必。」
趙禎親手把匣子也遞給了陸北顧。
「這份舊文,朕還給你。你自己留著,不時翻出來看看。」
陸北顧接過木匣。
「還有一樁事。」
趙禎的聲音溫柔了許多,他說道:「徽柔是辭封下嫁與你成婚的,你不要辜負了她。」
「臣......」
「你不必說。」趙禎截斷了他,「朕最恨的就是別人替朕做決定,朕忍了一輩子,到頭來,朕的女兒要替自己選夫婿,朕自然不會攔著她,只是她為你自請降為宗室女,公主的封號、食邑、儀仗、湯沐,一樣不留,是受了委屈的。」
「徽柔性子又倔,不愛說委屈,若是朕還在,或許還肯找朕,若是朕不在了,她受了氣也只會關起門來自己哭......你若讓她哭,朕在九泉之下,也閉不上眼。」
陸北顧想說什麼,趙禎沒讓他說。
今天的趙禎好像很著急,甚至讓陸北顧覺得,有種交代後事的感覺。
而接下來的話,果然如此。
「朕自覺大去之期不遠。」
陸北顧直起身,望向他。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
「鼎盛?」趙禎笑了一聲,「御醫每日說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但朕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隨後,趙禎的目光越過陸北顧的肩頭,望向殿樑上那面舊匾。
那是真宗皇帝御筆,寫著「恭己勤民」四個字,匾額已稍微有些褪色了,某些金漆剝落的地方,都露出了下面發白的木胎。
「所以就不要說這些安慰朕的虛話了,朕想囑託你的事,是關於晞兒的。」
「晞兒年紀太小,即便有皇后和宰執大臣們輔佐,也難免有主少國疑之慮,不過若單是如此倒也沒什麼可懼怕的,朕懼怕的是有人趁著主少之際,霍亂國家。」
「趙宗實被朕逐出宮去,至今已有些年頭了,朕當初選他入宮做養子,便是備位東宮,後來生了些齟齬......但朕不能把他貶出京去,若是如此,便是告訴天下人朕疑他,反倒給他一個『無辜遭忌』的名聲。」
「只是,朕擔心,會不會有人提議『太子年幼,當立長君』?會不會有人搬出太祖傳位太宗的舊事,說『國有長君,社稷之福』?」
趙禎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其實他自己也清楚,在大宋的制度下,這些他擔心的事情,可能都是他自己多慮了。
但身為人父、人君,他又難免會覺得,既然位置擺在這裡,曾經又只距離一步之遙,趙宗實怎地會不惦記呢?又怎麼可能真的沒有人去搏從龍之功呢?
因此,趙禎看著陸北顧,囑咐道。
「所以,若是真有變故,你不能讓趙宗實有任何可乘之機,記住了嗎?」
「臣記住了。」
「還有曹氏。」
趙禎說到這個名字時,情緒不似對趙宗實時的那般冷靜算計,反倒很複雜。
「曹家是開國元勛之後,姻親故舊遍布軍中朝野,勢力實在是太大,若是朕不廢掉她,晞兒必然會成為第二個朕,曹氏則會成為第二個章獻太后......章獻太后待朕當然不薄,但受制於非己生母的那種感覺,朕捫心自問,實在是不想讓朕的兒子再嘗一遍。」
趙禎看著陸北顧,說道:「但曹家是與國同休的勛戚,不可能做到趕盡殺絕,可也絕對不能讓其對京城禁軍造成太大影響,尤其是涉及到禁中布防的職位更是重中之重,必須要由與曹家沒有干係且可靠的將領來擔任,明白嗎?」
「臣明白。」
陸北顧應道。
「朕走之後,苗後垂簾,她性子軟,沒主見,做不了章獻太后那樣的女主。不過她是晞兒的生母,晞兒在她手裡,朕是放心的。」
趙禎將左手從御榻扶手上抬起,示意陸北顧把手伸過來。
君臣兩人的手攥在一起,趙禎的手背皮膚很多褶皺,血管也凸起,而陸北顧的手背皮膚雖然粗糙,卻看起來相當健康。
趙禎用右手,用力地拍了拍陸北顧的手。
「朕不求你開疆拓土,也不求你革弊鼎新,朕只求你把晞兒保護好,等他長大成人,安安穩穩地親政。」
陸北顧很想做感激涕零狀,但內心雖然有點悲傷,可實在是哭不出來,便也作罷。
他說道:「臣定當竭力輔佐太子,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趙禎認真地打量著陸北顧,然後鬆開了手。
「朕該說的都說了,你退下罷。」
「臣告退。」
陸北顧行禮,轉身,向殿門走去,這時身後忽然又傳來趙禎的聲音。
「子衡。」
陸北顧停步,轉身。
趙禎靠在引枕上,嘴唇翕動,只說道。
「你自己也保重。」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
福寧殿外的寒氣撲面而來,他沿著來路向宮外走去。
正月下旬,都亭驛中的各國使團陸續辭京。
高麗使臣鄭文、金悌是最先離開的一批,臨行前,金悌再次求見陸北顧,陸北顧在樞密院值房見了他。
因著高麗國在名義上查出了兇手,故而金悌此番求見倒沒那麼忐忑了,只是言辭比此前更加恭謹,先是代國主王徽謝大宋冊封之恩,又申述高麗國必按期供應耽羅駐軍糧秣,以及必嚴防親遼派再生事端的決心。
陸北顧這次對他的態度倒是也好了很多。
因為上次主要是嚇唬嚇唬他,而這次,既然宋軍水師已經控制了耽羅島,那就沒必要跟高麗國的關係鬧得太僵了。
實際上,劉承宗的最新奏報已經經明州市舶司轉呈到了樞密院,奏報中寫得頗為詳盡,包括如何平定島上局勢,以及現在在島上所做的一切。
整體來講,耽羅島駐軍做得事情還是相當地有條不紊的。
他們在以朝天港為核心據點,修築了營寨、馬廄、糧倉,目前營寨主體已完工大半,馬廄可容納近千匹戰馬,糧倉儲備亦足夠三個月之用。
而劉承宗也按照樞密院事先擬定的方略,與高末風訂立了正式盟約,大宋水師駐紮耽羅,負責拱衛海島、屏藩海路,星主府仍管民政,而高麗國原先向耽羅索取的歲貢馬匹被取消了。
至於馬政相關事宜,陸北顧並不打算派群牧監的官員過去,也不打算設置什麼「耽羅馬監」的機構,他覺得沒必要外行指導內行,反正大宋要的也只是戰馬,還不如讓星主府去負責馬匹繁育、調撥、訓練等事。
而交趾使臣黎仲逵在離京時也來拜見陸北顧了。
不過陸北顧沒有親自見他,因為交趾國的舉動,讓他很不滿意......諒州方面匯報,交趾水師仍以清化港為核心基地,並沒有如約大規模縮減,而且交趾國內田賦徵收不暢,今年的第二筆賠款能否按時繳納尚屬未定之數。
顯然,交趾國是有著自己的打算的。
但大宋方面,此時也確實沒有足夠的財力再行南征了,所以只要交趾國能把今年的第二筆賠款交上來,那就還能勉強維繫兩國之間的現狀,若是不能,那就必須予以懲戒了,也不一定是軍事方面,畢竟現在大宋的手上其實多了幾張牌,那就是交趾國周圍的那些小國。
占城、真臘等國,雖然單一體量不如交趾國,但其實國力差距也沒有到不可抗衡的地步,所以是能夠在地緣戰略上形成制衡的,而對於大宋來講,其實並不需要出兵,也不需要給錢,只需要給這些國家信心就行了。
因此,陸北顧特意接見了這幾個國家的使者。
其中占城國正使陀羅尼還特意向他打聽,問大宋可否將廣州市舶司的稅率也降低一些,然後兩國正式簽訂一份海貿條約,許占城國的商舶直赴大宋貿易,不必再經交趾國中轉,同時能享受更加優惠的稅率。
面對這種積極的態度,陸北顧自然是很欣慰的,不過這件事情看起來不大,但牽涉的範圍很廣,尤其是廣州市舶司跟明州市舶司不同,並非直屬於三司的發運使司直轄,所以又涉及到了中樞與地方的博弈,還需些時間來推動落地。
至於理論上離得最近的遼國使臣蕭輦、蕭傅,反倒是是最晚離開的一批。
二月初二,政事堂則是正式議定了赴夏使團的人選,官吏攏共有上百人,其中肯定有有能力的,譬如精通蕃語的,或是數次赴夏對夏國朝中情勢頗為熟悉的,但也有很多關係戶,是被塞進去鍍金的。
但不管怎地,只要幹活的人足夠,就不至於辦砸了差事。
赴夏使團的任務也很明確,那就是遞交大宋國書,要求夏主親筆致書謝罪,明言此番兵事系嘉寧軍司邊將擅啟,同時約束邊將,不得再犯宋境,至於歲賜與互市,則視夏國履約情形而定,暫不恢復。
二月初八,王韶率使團自開封出發,路線是沿黃河西進,過潼關後經渭水南岸至長安,然後北上。
而在使團離開之後,開封城內的朝局,也開始有了新的變化。
宋庠再次臥床不起,這次不是肝風上擾,是咳嗽。
御醫診過之後,說是「寒邪犯肺」,開了幾劑麻黃湯之類的發汗解表方子,但宋庠年近七旬,底子已虛,發汗後反而傷了正氣,咳得更厲害了。
官家遣內侍賜藥慰問,又准了半個月的假。
首相告假,政事堂的日常事務便由韓琦代攝,但對於政事堂內部,韓琦並不能完全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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