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4章 扶桑咫尺,漢月懸弓
蕭傅站在殿中,沒有再說話。
陸北顧這番話已是定論,他若再糾纏,便不是質疑大宋,而是質疑澶淵之盟本身了,而澶淵之盟是遼宋兩國之間數十年來能維持長久和平的基石......光是一個蕭傅,可沒膽子去妄動。
他舉起手中的酒盞,說道:「陸樞副既已將大宋的立場說得如此明白,蕭某便不再多言了。」
陸北顧端起自己的酒盞,遙向蕭傅一舉,一飲而盡。
蕭傅飲罷,將空盞擱回案上,向兩府相公的方向拱了拱手,轉身回到自己的座次,他落座時,袍袖卻是帶翻了案上的一碟蜜漬梅花。
蕭輦側目看了他一眼,卻繼他之後站起身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陸樞副。」蕭輦朝陸北顧微微拱手,「蕭某有一言,願與樞副探討。」
本來打算回席的陸北顧轉過身,面對蕭輦。
蕭輦的年紀比蕭傅略輕,鬚髮仍是烏黑,面上稜角分明,頗有幾分契丹貴族的英武之氣,但與蕭傅咄咄逼人的姿態不同,蕭輦的態度要溫文得多......但這溫文之中卻另有一種綿里藏針的冷戾。
「陸樞副方才暢論兩國藩屬之道,條分縷析,令人佩服。」
蕭輦說道:「只是蕭某以為,國與國之間,有些事情終究不是靠道理來論的,說到底,還是靠這個,陸樞副以為呢?」
他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在自己腰間割肉小刀的刀柄上輕輕叩了叩,然後抬起眼,望著陸北顧。
殿中不少人面色微變。
這句話的分量,比蕭傅方才那番咄咄逼問更重。
這裡要說的是,從澶淵之盟開始,遼國的賀正旦使團,一直都是國母派一支,國主派一支,這兩支使團之間的利益和立場,從來都是不盡相同的,也絕不可將其視為一體。
蕭輦之所以選擇在這時候站出來,並且說了這般重的一番話,不是他咽不下這口氣,而是他代表著耶律洪基。那麼站在耶律洪基的立場上,又有什麼比阻止大宋趁遼國內亂而發動北伐更重要的事情呢?
當然了,這裡有個邏輯問題,那就是......為什麼明明想要避免戰爭,而蕭輦卻以這種近乎挑釁的方式來出言呢?
答案就是,在遼國人的外交思維里,和平不是靠軟弱的祈求獲得的,而是靠強硬的威懾來獲得。
在蕭輦看來,如果他作為耶律洪基的代表,在外交場合表現過於軟弱,那麼宋人必然失去對大遼的畏懼之心,由此反而更容易滋長傾向於北伐的軍事冒險心理。
因此,哪怕沒什麼底氣,哪怕知道討不了好,他也必須要硬著頭皮把這番姿態做出來,如此一來,回國之後,耶律洪基也就不會追究他了。
陸北顧幾乎是轉瞬間就識破了其意圖,卻只輕描淡寫地反問道。
「深以為然。只是,蕭節度以為我刀不利乎?」
蕭輦望著陸北顧,面上那層溫文的笑容已消失不見。
「陸樞副果然好膽色,然,天下事非決於口舌,今日你我縱使爭論到天色將暮,亦無所謂勝負,且今日是正旦大宴,不該在此論兵,掃了諸位的興致。」
顯然,蕭輦並沒有上頭然後繼續爭論甚至升級事態的打算,他只是代表耶律洪基把該表的態度表了。
陸北顧微微一笑。
「既然遼使也覺得宴席非刀兵論客之所。」他聲音清朗,話鋒陡轉,「也罷,刀槍之事,留待沙場。今日群賢畢至,使節在堂,陸某新得一闋詞,願誦與諸君。」
殿中頓時為之一靜。
蕭輦目光一凝,他沒想到陸北顧會在劍拔弩張之際忽然將話頭引向詩詞,這是以退為進,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陸北顧轉身面向殿中眾臣與使節,負手而立,緩緩吟出詞牌。
「《望海潮;正旦大宴聞王師駐耽羅有感》。」
宋庠、富弼等人放下酒盞。
歐陽修挺直腰背,目露期待之色,這些年陸北顧戎馬倥傯,極少見其得暇吟詞,今日竟要當堂獻詞,實屬難得。
陸北顧端起案上薔薇露,也不飲,只望著杯中微漾的酒液,緩緩開口,聲音清如玉磬,一字一字落入殿中每一人的耳中。
「春王正月,皇居端扆,乾坤萬國來同。
星拱紫宸,雲開閶闔,千門次第春融。
玉斝泛椒紅。
正九韶初奏,八佾儀崇。
日繞龍鱗,天回鸞影,瑞煙濃。」
歐陽修微微頷首,從「頌聖詞」的角度,上半闕是相當優秀的。
開篇從時令入筆,由典禮展開,直寫萬國來朝之盛,然後由使者的動態視角出發,寫其進入禁中的過程,以千門次第展開為景,可謂是層次分明,而後又筆鋒一轉,來到宴席,酒色入詞,華貴而不失雅正。
隨後寫樂舞,寫儀仗,寫殿中祥瑞之氣。其中「九韶」「八佾」,皆典出上古天子之禮,此處化用而不泥古,又以「日繞龍鱗,天回鸞影」點出大宋正朔所在,氣象萬千。
上闋至此收束,全寫正旦大宴之盛況,雍容典重,氣象渾成。
王珪輕撫盞沿,低聲對身側的蔡襄說道:「這『春王正月』,暗合我朝乃天子正朔。」
蔡襄目不轉睛,只微微點頭。
陸北顧將酒盞擱回案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垂下眼瞼,似在等上闋的餘韻在殿中完全落定,然後抬起眼,再度開口。
但此時他的聲音卻比方才略略沉了半分,像是從殿中雍容的燈火里,忽然推開了一扇窗,望見了遠處海上的風雨。
「憑高目斷遙穹。」
一句陡轉,從上闋的殿中盛景拉到天地之外,筆鋒如飛鳥振翅,倏忽遠舉。
「望平蕪列騎,碧野嘶風。
帆影浮潮,龍槎劈浪,虎賁氣貫長虹。」
由目斷遙穹到具體的遠眺之景,耽羅島的平蕪之上列騎馳騁、碧野之間馬嘶風起,接著筆鋒折入海上,帆影浮潮、龍槎劈浪、虎賁氣貫長虹,一句比一句壯闊,一句比一句激昂。
陸北顧沒有寫戰爭,沒有寫廝殺,但這四句堆疊在一起,便如同一幅長卷在殿中徐徐展開......從陸上的馬場到海上的戰艦,從碧野的風到長虹的氣,大宋的兵鋒已然越過大海,抵達那片孤懸海外的島嶼。
「袖卷海霞東。笑扶桑咫尺,漢月懸弓。
待把滄溟盡洗,斗酒酹艨艟。」
全詞至此,戛然而止。
上闋雍容華貴,寫盡萬國來朝之盛,下闋風雲突變,寫水師橫壓海東,而一闋之中,剛柔並濟,文質彬彬而又金石鏗鏘,既全了宴席體面,又體現了風骨。
殿中出現了長達數息的寂靜。
這種寂靜不是無人開口的安靜,而是所有人都被什麼東西懾住了心神,一時之間竟然忘了該作何反應。
「好!好一句『笑扶桑咫尺,漢月懸弓』!」
卻是歐陽修霍然起身,撫掌大笑。
這笑聲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響亮,笑聲中帶著醉意與幾分真性情。
這位醉翁大步走到陸北顧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席前,親自斟了一盞薔薇露,雙手遞上:「子衡這一闋,上合天命,下涵氣象,真真是佳作!當浮一大白!」
陸北顧接過薔薇露,一飲而盡。
見此情形,殿中宋臣也是紛紛舉盞,氣氛一時間熱烈異常。
高麗使臣鄭文與金悌對望一眼,眼中既有欣喜,也有惶然......欣喜的是大宋以如此豪闊的姿態為他們撐腰,惶然的是這首詞傳回高麗之後,遼國的反應恐怕不會僅限於口舌之爭。
就在這時,韓琦卻是站起身來。
他端著酒盞,緩緩走到殿中,站在陸北顧面前。
殿中諸臣剛升起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去。
很多人都知道韓琦與陸北顧之間的關係,他們不是盟友,甚至曾在廢后之議、義勇之議上針鋒相對,此刻韓琦主動端盞走向陸北顧,是要做什麼?
韓琦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陸北顧,舉盞。
「子衡此詞,國威所在。」
他只說了這八個字,然後仰頭飲盡,將空盞翻轉過來,盞底向上,示意一滴不剩。
陸北顧看著韓琦,微微躬身,然後也將盞中新倒的酒一飲而盡。
兩人對飲一盞,沒有多餘的言辭,沒有虛假的客套,只有一條共同承認的默契......在國家體面面前,任何派系之爭都可以暫且擱下。
宋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始終端坐首席,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此刻宋庠望著滿殿群臣與使節,緩緩開口,頗有不怒自威的感覺。
「今日正旦大宴,萬國來朝,乃天聖以來未有之盛事。陸樞副此詞,既是賀今日之盛,亦是策將來之遠。老夫以為,此詞當呈陛下御覽,敕付館閣。」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使臣的面孔。
「也好讓後世知道,大宋之盛,盛在德;大宋之強,強在兵。德以懷遠,兵以懾奸。二者相濟,方是太平之基。」
陸北顧抬起眼,望著蕭輦,望著蕭傅,望著殿中所有的使臣,笑了笑。
「飲酒,賦詩,太平氣象,這才是大宋待客之道,至於方才貴使提的那些事,不急,若是宋遼兩國再起兵戈,亦有滄溟盡洗之時,到時候,陸某再請貴使飲酒......只是那時候的酒,怕是得在別處喝了。」
蕭輦緩緩擱下酒盞,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然後轉向陸北顧,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陸樞副此詞,蕭某記下了。」
他面上已恢復了沉凝,看不出惱怒,也看不出沮喪,只是那層溫文的笑容已徹底消失。
至於其他國家的使團,因為宋遼之爭跟他們沒關係,所以大多都是樂見其成的態度。
譬如大理國,因為該國的地理位置距離遼國可謂是遠隔十萬八千里,且外交上素來親宋,所以此番來朝本就帶著近乎觀光的輕鬆心態,方才那場交鋒雖劍拔弩張,於大理而言卻不過是看了一場好戲。
因此,大理正使高允賢當即便是撫掌讚嘆,隨即又轉向黎仲逵等其他國家的使臣,開始挨個敬酒,氣氛可謂是其樂融融。
至於那些南洋島國、中南半島諸邦的使臣,大多根本聽不懂詞中深意,但見眾人紛紛舉盞敬酒,便也跟著舉盞。
小插曲過後,這場正旦大宴的氛圍也逐漸恢復到了正常狀態。
及至宴席散時,已是黃昏。
暮色從集英殿的窗欞間滲進來,與殿中的燭火交織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外國使臣們魚貫退出,宋臣們也次第離去,殿中漸漸空曠下來,只余案上殘羹冷炙與傾倒在案邊的空酒盞,在燭光下泛著斑駁的光澤。
陸北顧走出集英殿時,正遇著蔡襄。
蔡襄喝了不少酒,面上泛著紅潮,卻毫無醉態,見了陸北顧便笑:「陸樞副之詞,載國威於翰墨,尋常人不能及也。」
對於誇讚自己的話,陸北顧也不好坦然應下,因此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富弼從另一側廊下走出來,見了陸北顧,停步片刻。
「子衡。」他喚了一聲。
陸北顧轉身,拱手行禮。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錯。」富弼望著殿外漸沉的天色,緩緩道,「不過這首詞流傳出去之後,遼國那邊必會有所反應,你心裡要有數。」
「明白。」陸北顧微微頷首。
富弼沒有再多言,負手逕自去了。
陸北顧獨自立在廊下,望著殿外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宮闕飛簷,簷角殘留的積雪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泛著微微的銀芒,像是那些遙遠的海島上還未融盡的霜。
「扶桑咫尺,漢月懸弓。」
他低聲念了這兩句,想到了距離耽羅島並不遠的一座小島......那裡現在應該還只是倭國流放囚犯的地方吧?
然後,他整了整袍袖,向宮門外走去。
在他身後,集英殿的燈火依舊亮著,廊下的銅鶴香爐還在吐著裊裊青煙,被朔風一吹便散了。
而身前的御街上則隱約傳來爆竹聲,那是開封城的百姓在歡慶新歲,與禁中宴席上的絲竹聲交織在一起,在這嘉祐十年的正月初一,久久不息。
【第七卷《望海潮》,結卷。】
(接下來的第八卷《夜遊宮》是超短卷,主要內容是官家駕崩、太子繼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