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3章 心向德化,重歸正統
第655章 心向德化,重歸正統
教坊司的樂工們已將《平戎破陣樂》奏至尾聲,銅鐃與羯鼓的交鳴漸次沉落,數十名身著戎裝的舞者收盾斂戟,魚貫退至殿側。
殿中重新響起《萬歲昇平樂》的絲竹之聲,氣氛為之一緩。
蕭輦將夏國使團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坐在遼國使團的首席,氈冠下的面龐在燭光中半明半暗,右手拈著酒盞,盞中薔薇露已涼透,他卻始終未飲一口,他身旁的蕭傅則顯得躁動不安,幾次欲開口說話,都被蕭輦以極細微的眼色制止。
「蕭林牙。」蕭輦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稍安勿躁。」
蕭傅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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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遼國使團上下,對於這個安排,也極為不滿。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舞姬們退下後,殿中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各國使臣或低聲交談,或獨自飲酒,或借著酒勁與鄰座的宋臣寒暄,蔡襄、王珪、范鎮等翰林學士以及兩制的官員分坐各處,各有陪宴之責。
就在此時,蕭傅忽然站起身來。
這一站極為突兀,絲竹之聲雖未停歇,但殿中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這位遼國正使的異動。
閤門司的贊引官眉頭微蹙,正要上前詢問,蕭傅已端著酒盞,大步走到殿中。
「大遼使臣蕭傅,有一言欲獻於大宋天子。」
他的漢話說得極為流利,只是咬字時帶著契丹人特有的硬朗腔調,每個入聲字都收得短促而有力。
樂工們面面相覷,不知該繼續演奏還是停下。
贊引官快步走到蕭傅身側,低聲道:「蕭大使,陛下已回宮歇息,若有進言,可於明日閤門司...
「」
「大宋皇帝陛下雖已回宮,然大宋兩府相公皆在座。」
蕭傅截斷了他的話,說道:「蕭某所言之事,兩府相公想必做得了主。」
宋庠今日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他沒有立即開口,只是將自光緩緩移向對面的韓琦。
韓琦會意。
他知道宋庠此舉不是讓他出頭,而是要他先觀其變......蕭傅是蕭撻里的親族,此人忽然在正旦大宴上當眾發難,必是有什麼憑恃。
「蕭大使既有所言,但說無妨。」
蕭傅轉過身,面向兩府相公所在的方向,舉起手中酒盞,卻沒有敬酒。
「蕭某此番奉大遼太后之命來賀正旦,一路南下,所見大宋風物之盛、甲兵之精,著實令人欽慕。只是偶然聽聞一樁事,心中存疑,至今未解。」
殿中無人接話。
蕭傅並不在意冷場,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聽聞大宋近日在高麗國屬島耽羅島駐了軍,又聽聞大宋使臣在高麗國都城遇了刺,高麗國主遣使來朝謝罪,大宋非但未予深究,反倒許了高麗使臣在元旦大宴上位列前席。」
他將酒盞緩緩放下,目光掃過殿中宋臣的面孔:「蕭某愚鈍,實在想不明白,大宋此舉究竟是寬仁,還是心虛?」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歐陽修霍然便要起身,卻被身邊的張昇一把按住袍袖,張昇低聲道:「永叔,沉住氣。
「」
歐陽修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蕭大使此言差矣。」出言者是樞密副使胡宿。
他年近古稀,鬚髮皆白,在樞府素以寡言持重著稱,此刻卻率先開口,令殿中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大宋駐軍耽羅島,是應高麗國王之請,以屏藩其南境、扼倭寇北上之路。此乃上國庇佑藩屬之義,何來心虛」之說?高麗使臣遇刺一事,高麗國主已遣使謝罪,大宋受其書而不受其拜,正是不欲以一時之憤壞兩國百年之好。此乃天子懷柔遠人之德,更非心虛」。」
「胡樞副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蕭傅冷笑一聲:「只是蕭某記得,高麗國北境與遼國接壤,高麗國主向大遼稱臣納貢,已有數十年之久了,大宋在高麗屬島駐軍,事前可曾知會過大遼?」
「蕭大使此言又是差矣。」胡宿不緊不慢地拈著鬍鬚,「高麗國主恢復對大宋朝貢,是其自行遣使來請,非大宋所迫。大宋應其請而駐軍,是兩國之間的事,何須知會遼國?」
「兩國之間的事?」
蕭傅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殿中顯得很刺耳。
「大宋與高麗國兩國之間」的駐軍之約,高麗國王簽得痛快,大宋也答應得爽快,可遼國的邊軍還駐紮在鴨綠江畔,遼國的使者還在開京城裡進出。胡樞副,你說這是兩國之間的事」,蕭某倒要請問......高麗國王簽這約的時候,可曾想過,他腳下踩的,是遼國的藩屬國土?」
蕭傅這話表面上是在說藩屬關係,實則是在向大宋追問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你們到底承不承認高麗是遼國的藩屬?
承認,則大宋在耽羅駐軍便是越俎代庖;不承認,那便是公然否認遼國對高麗的宗主權,是對澶淵之盟以來兩國均勢的直接挑釁。
胡宿拈著鬍鬚的手微微一滯。
陸北顧站起身來。
「貴使方才說,高麗國北境與遼國接壤,高麗國向遼國稱臣納貢數十年。此事不假,但貴使可還記得,高麗國是何時、因何、向遼國稱臣的?」
蕭傅的眉梢微微跳動了一下。
陸北顧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淳化四年,遼將蕭恆德東征高麗,迫使高麗國棄宋歸遼。大中祥符三年,遼主親征高麗國,高麗國向遼稱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籤的城下之盟。」
「貴使方才說高麗國是遼國的藩屬。」
他將手負在身後,自光微微俯視蕭傅:「陸某想請教,被刀架在脖子上籤的城下之盟,算不算真正的藩屬?高麗國主王徽恢復對大宋朝貢,究竟是背離遼國」,還是重歸正統」?貴使心裡,想必比陸某更清楚。」
蕭傅面色微變,陸北顧這一問直指遼國對高麗國宗主權合法性的核心......你們是靠刀槍打出來的,不是靠德行感召來的。既然如此,高麗國改投大宋,不過是棄武力脅迫而心向德化,有什麼可指責的?
「陸樞副果然辯才無礙。」蕭傅的聲音冷了下來,「只是不知這番辯詞,可敢對遼主當面陳說?」
「若有朝一日遼主遣使來問,陸某自當如實以告。」
陸北顧說道:「只是貴使既代表遼主來賀正旦,今日在集英殿當眾發難,想必也是遼主之意。既如此,陸某現在當面陳說,又有何不可?」
蕭傅被這句話堵得喉頭一哽。
他今日當眾發難,確非遼主之意,耶律洪基忙於應付皇太叔耶律重元的叛亂,哪有閒心管高麗國的事?他只是奉蕭撻里之命來探宋廷的底,方才那番話,半是試探,半是泄憤。
此刻他被陸北顧一句「想必也是遼主之意」將住了軍,若承認,便是矯詔,若否認,便是方才那一番咄咄逼人的姿態全成了虛張聲勢。
蕭傅沒辦法了,只能將話頭往回一收,說道:「蕭某真正想問的是,澶淵之盟,大宋還認不認?」
澶淵之盟是大宋與遼國之間維繫了數十年的和平基石,盟約中雖然從未寫入「互不干涉藩屬」之類的條款,但數十年來兩國之間形成了不成文的默契。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北顧身上。
宋庠將手中的酒盞緩緩擱回案上,韓琦的眉峰微微蹙起,富弼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澶淵之盟,大宋當然認。」陸北顧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不但認,而且恪守了數十年......白溝河兩岸的界碑,至今寸土未移;河北邊軍雖有十餘萬之眾,數十年來從未有一兵一卒越過邊境;遼國使臣往來開封,大宋接待之禮數,從未有絲毫減損。」
「那耽羅島上的大宋水師,又是怎麼回事?」
蕭傅轉移了話題,辭鋒毫不退讓,問道:「高麗北境與大遼接壤,大宋在高麗國屬島駐軍,難道不是在大遼腹背插釘子?」
陸北顧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他繞過幾碟果品,走到案邊,拿起一隻銀壺,在面前的空盞中斟了半盞酒。
酒液是薔薇露,色澤清冽,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
「高麗北境與遼國接壤,是地理上的事實,高麗國曾向遼國稱臣納貢,是歷史上的事實。然則,今高麗國主王徽恢復對大宋朝貢,亦是事實,大宋應其請駐軍耽羅島,亦是事實。」
他轉過身,面向蕭傅。
「蕭大使方才問,大宋在耽羅島駐軍,可曾知會過遼國?陸某倒要反問一句......昔年遼國東征高麗國,迫使高麗國稱臣納貢,可曾知會過大宋?」
陸北顧這一問,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將蕭傅方才咄咄逼人的質問,原封不動地擲了回去。
而事實就是,高麗國在向遼國稱臣之前,本是大宋的藩屬,遼國以武力迫使高麗國棄宋歸遼,事前從未知會過大宋,事後大宋也從未承認過遼國對高麗國的宗主權。
蕭傅沉默了數息,面色鐵青。
他當然可以辯稱高麗國稱臣於遼國是兩國間的事,何須知會大宋,但這話方才已被胡宿用來回應他關於耽羅島駐軍的質問,他若現在拾人牙慧,便是自打耳光。
「陸樞副好辯才。」蕭傅開始耍無賴,「只是蕭某想問的是,大宋今日駐軍耽羅島,明日是否便要駐軍鴨綠江?後日是否便要駐軍遼陽府?」
這話已是近乎無理取鬧的訛詐了。
從耽羅島到鴨綠江,海陸相隔千里,從鴨綠江到遼陽府,更是深入遼國腹地。
蕭傅故意將耽羅駐軍與侵入遼國本土混為一談,無非是要將大宋置於「得隴望蜀」的嫌疑之中。
「蕭大使此言,恕陸某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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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北顧將手中酒盞擱在案上,說道:「大宋駐軍耽羅島,是高麗國王所請,是為屏藩高麗南境、扼倭寇北上之路。駐軍之地,在高麗屬邦,非在遼國境土,駐軍之由,是應藩屬之請,非為侵凌鄰邦。」
他話鋒一轉。
「蕭大使方才將耽羅島比作鴨綠江,又比作遼陽府。陸某倒想請教,鴨綠江是遼國與高麗國的界河,遼陽府是遼國的東京重鎮,而耽羅島不過是高麗南端一座偏遠小島,既非遼國境土,亦非遼國藩屬,蕭大使何以將這三者等量齊觀?」
他的目光移向蕭傅,語氣冷了幾分。
「莫非在遼國眼中,高麗國的國土,便是遼國的國土?高麗國的藩屬,便是遼國的藩屬?高麗國王的自主之權,在遼國眼中便一文不值?」
蕭傅一時語塞,面色愈發難看。
「陸樞副此言差矣。」
蕭傅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繞了回來,說道:「蕭某問的不是高麗有沒有自主之權,蕭某問的是,大宋在高麗屬島駐軍,有沒有顧及澶淵之盟以來兩國間的體面?澶淵之盟,大宋與遼國約為兄弟之國,數十年來信使往來不絕。大宋今日在高麗駐軍,事先未有一字知會,兄弟之國,便是這般做的?」
陸北顧冷笑道:「既如此,陸某也想請問蕭大使一事,澶淵之盟中,哪一條哪一款寫著,遼國有權替高麗國決定其與何國通好、與何國結盟?」
蕭傅一怔,欲言又止。
「澶淵之盟,大宋恪守至今。」陸北顧冷靜地說道,「然則,恪守盟約不是作繭自縛,澶淵之盟並未規定大宋不能接受高麗國恢復朝貢,也並未規定大宋不能應高麗國之請,在得到其許可的境土上駐紮水師。」
「蕭大使方才說,大宋事前未有一字知會遼國是失卻體面,那陸某今日便在此,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各國使臣的面,將大宋的立場說個明明白白。」
「大宋與遼國,是澶淵之盟的兄弟之國!」
「大宋與高麗,是恢復朝貢的君臣之國!」
「兄弟有兄弟的情分,君臣有君臣的道義,大宋既不會為了兄弟之情而背棄君臣之義,也不會為了君臣之義而無視兄弟之情,大宋不做非此即彼的選擇!」
這話說的很清楚了。
陸北顧繼續說道:「而高麗國王自主決定與大宋通好,此乃高麗內政,遼國無權干涉。現在高麗國王既已恢復對大宋朝貢,大宋便有責任應其請、助其防、保其民,此乃上國對藩屬的天然之義,遼國亦當理解。」
「至於耽羅島駐軍之事,大宋水師駐紮耽羅島,只為屏藩高麗南境、扼倭寇北上之路,絕不針對遼國,更不會北上威脅遼國東境。若遼國仍有疑慮,大宋歡迎遼國遣使赴耽羅島實地查看,大宋以後無論是增兵還是減兵,皆可坦誠相見,絕無欺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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