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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2章 四夷賓服,正旦大宴

  第654章 四夷賓服,正旦大宴

  臘月二十七。

  開封城已全然沉浸在一片準備過年的喜慶之中,夜晚御街兩側的店鋪門前掛起了成排的紅燈籠,將整條街映得如同一條流淌的燈河,樊樓更是燈火輝煌,三層樓每一層的檐角都掛滿了彩燈,遠遠望去像一座燃燒的燈山,大相國寺前的夜市人聲鼎沸,賣爆竹的、賣糖人的、賣面具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都亭驛中卻是一片寂靜。

  各國使團雖也得了鴻臚寺送來的年禮,有臘肉、果品、彩緞、香藥,甚至還有每人一壇御酒坊新釀的屠蘇酒,但使臣們大多無心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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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很快便到元旦大宴了,那將是他們此番出使最關鍵的一日。

  都亭北驛。

  遼國正使蕭輦獨坐室中,面前案上攤著一份尚未封緘的密報,內容涉及此番在開封所見宋軍虛實、高麗恢復朝貢之事的進展等事務。

  蕭輦提起筆,對著一本充作「密碼本」的書籍翻看,然後在密報末尾添了一行字。

  「宋於高麗使團座次,優渥異常,僅亞於我朝與夏、大理。高麗使臣鄭文、金悌皆王徽親信,此番來朝,除稱臣納貢外,尚遞謝罪書......蓋因宋正使賈黯在高麗遇刺之事,高麗未能緝獲真兇也。宋廷收書而不答,觀此情形,宋於高麗之事,尚有籌謀,不可不察。」

  擱下筆,他將密報從頭至尾讀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折好,以火漆封緘,喚來心腹親隨,命其明日一早便啟程北歸。

  這種密報雖然是明文書寫,但文字本身沒有意義,充作「密碼本」的書籍亦是一次性的,不會多次使用,所以即便被截獲了,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親隨退出後,蕭輦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紛揚,都亭北驛的庭院裡種的老松被積雪壓彎了枝丫,松針在風中簌簌抖動,抖落一片細密的雪霧。

  蕭傅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寒氣,他解下貂裘大氅,抖了抖上面的雪沫,在蕭輦對面坐下。

  「大宴的儀注看過了?」蕭傅開門見山。

  「看過了。」

  蕭傅冷哼一聲:「宋人這是做給你我看的。」

  「自然。」蕭輦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但高麗之事已成定局,你我在此如何惱怒也無用,眼下最要緊的,是國內。」

  蕭傅沉默了一息,旋即道:「耶律重元那邊,有消息了。」

  「什麼消息?」

  「他在陰山以北大會諸部之後,遣使去了長白山。」蕭傅壓低聲音,「聯絡了女真諸部,似乎有意在明年開春之後,從東面給陛下施壓。」


  蕭輦眉峰緊鎖。

  女真諸部散居長白山一帶,不臣遼亦不臣高麗,素來是遼國東面的隱患,若耶律重元當真將女真諸部拉到自己一邊,那遼國的東境便不再是後院,而是一把從背後捅來的刀。

  「此事陛下可知?」

  「應當已知。」蕭傅道,「但陛下如今的精力全在西面,暫時顧不上東面,而且女真諸部即便收了禮,也不見得會辦事的。」

  蕭輦沉默良久,緩緩道:「你我此番來宋,除了賀正旦,還有一樁要緊事,那便是探宋人對遼國內爭的態度......此前你我都看到了,宋人此番校閱,擺出的是精兵強械,說的是不懼戰」,這話是說給夏人聽的,也是說給你我聽的。」

  「你怎麼想?」

  「宋人沒有必勝的把握,財政也吃緊,應該不會連續發動對外戰爭,去主動插手我大遼內爭,但若大遼因內爭而削弱了對河北、對高麗的威懾,宋人絕不會客氣,肯定會有對應的小動作。」

  蕭傅點了點頭,面色凝重。

  這些都是必然發生的事情,不過對於遼國來講,顯然也並非最壞的情況。

  從這個角度來講,淵之盟漫長的維繫,實在是兩國間對軍事冒險的天然抑制器,若是沒有澶淵之盟後這段漫長到令人認為「兩國無戰事乃是天經地義」的和平期,以及對應的商貿紅利,那發動邊境戰爭的成本將會大大降低,也就必然導致軍事冒險傾向的加劇。

  反映到兩國的朝堂上,就是一旦有哪位皇帝或者宰相之類的,想要對另一方開戰,已經對穩定的和平秩序形成依賴的朝臣們,必將全力阻止......誰都知道,戰爭是存在著打輸的風險的,而現在維繫的和平,不僅能夠減少國庫開支,更能獲取商稅收入。

  這也是為什麼在原本的歷史線上,直到明眼人都知道遼國要被滅國了,大宋才下場,而即便如此,也有無數朝臣出來勸諫不要背刺遼國,撕毀澶淵之盟。

  「還有一樁。」

  蕭輦說道:「此番元旦大宴之後,你我便各歸本主,你回太后那邊,我回陛下那邊。」

  他沒有說下去,但蕭傅明白他的意思。

  蕭撻里雖是耶律洪基的生母,但卻並非只有耶律洪基一個兒子,母子之間在權力分配上的安排亦並非全然一致,太后有自己的親信和勢力,更有坐鎮南京道的次子耶律和魯斡,以及幼子耶律阿璉。

  蕭傅此番是蕭撻里所遣,蕭輦則是耶律洪基所遣,兩人雖同為正使,但立場卻並非全然相同。

  蕭傅開口,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真誠,道:「你我雖是兩路,但終究都是大遼的臣子,此番歸國之後,無論太后與陛下之間有何齟齬,你我但盡本分便是。」


  蕭輦看著蕭傅,片刻後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

  都亭西驛,吳宗負責將鴻臚寺送來的年禮清單一一看過,又喚來驛丞,問明日赴宴的路線與時辰,驛丞一一答了,禮數周全,卻也並無額外之處。

  宋人這份「不增不減」的態度,卻讓吳宗心中愈發不安......他情願宋人降一降規格,或是給一點難堪,反倒能摸清對方的底線,最怕的就是這般不冷不熱、不即不離,讓人無從揣度。

  但事已至此,也並無他法了,只能硬著頭皮參加。

  正旦大宴當日。

  天色未明時便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雪,雪片大如鵝毛,無聲無息地覆滿了宣德門外的廣場,覆滿了御街兩側的權子,覆滿了都亭驛的檐角與庭樹。

  整座開封城被這場歲末的瑞雪裹入一片肅穆的素白之中,然而禁中內外卻是另一番景象......天不亮,宮人們便已忙碌起來,各處積雪被仔細掃淨,廊下的銅鶴香爐添了新香,裊裊青煙在清冽的空氣中筆直上升,旋即被朔風吹散。

  閤門司的官員們更是早早到位,將今日隨駕大臣的名冊核了又核,又將各國使團的覲見次序反覆推演,生怕出一絲紕漏。

  鴻臚寺的贊引官分作數路,天未亮便已分赴都亭各驛,引著各國正副使臣及隨員,次第向禁中進發。

  都亭北驛中,遼國正使蕭輦與蕭傅幾乎是同時推開了房門,兩人皆換上了全套朝服,契丹朝服與中原形制大異,窄袖緊腰,以紫皂為主色,腰系蹀躞帶,足蹬烏皮靴,頭戴氈冠。

  都亭南驛及附近幾處館舍中,交趾、占城、真臘、大理、蒲甘、羅斛、閣婆、渤泥、

  三佛齊、細蘭、朱羅等國的使臣們,亦在鴻臚寺贊引官的引導下,次第登車啟程。

  這些使團的規模大小不一,服色形制更是五花八門......交趾使臣黎仲逵著的是仿唐式緋袍,占城正使陀羅尼著的是南傳佛教僧袍式樣的赭色袈裟,真臘使臣蘇利耶則著窄袖金線繡袍,大理正使高允賢的服色最接近中原,唯冠制保留了滇地特色,蒲甘、羅解等國的使臣則多著紗籠、纏頭,服色斑斕,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惹眼。

  這些使臣此行的目的也各不相同,交趾是來繳賠款,占城是來求庇護的,真臘是來觀望局勢的,大理是來照例朝貢的,至於那些南洋島國,多半是來觀光兼打秋風的。

  但無論如何,今日正旦大宴,是他們此番出使最要緊的一場戲,誰也不敢怠慢。

  天色微熹時,宣德門外的廣場上已是車馬如織。

  各國使團在門司與鴻臚寺官員的調度下,依順序次第排列,遼國使團在最前,其次是夏國、大理、高麗,再次是交趾、占城、真臘,再再次則是青唐吐蕃、西南溪峒諸蠻,最後則是蒲甘、羅斛、琉求、細蘭、朱羅等南洋島國。


  這個次序是政事堂與禮部反覆斟酌後定下的,既考慮實力強弱,又顧及與大宋的親疏遠近,更暗含著對某些國家或番邦的敲打或拉攏。

  隨後,他們在贊引官的引導下,絡繹不絕地穿過宣德門,沿著長長的御道向大慶殿方向行去,御道兩側甲士林立,槍戟如林,今日當值的全都是那些身形高大的「寬衣天武」。

  今天是兩個環節,先是正旦大朝會,官家在大慶殿接受文武百官和番邦使臣的朝賀,然後才是正旦大宴,通常會安排在集英殿。

  鐘鼓齊鳴,山呼萬歲。

  趙禎其實身體不太舒服,但還是筆挺地端坐御座之上,大約是因今日乃是萬國來朝的大典,強撐著也要維持天子的威儀。

  群臣與使團依禮行朝賀之儀,山呼之聲震徹殿宇。

  禮畢,趙禎微微抬手,禮官會意,展開一道早已擬好的敕書,朗聲宣詔。

  敕書的內容是循例的元旦賜宴之辭,嘉許各國使臣遠來辛苦,宣示大宋懷柔遠人之德,又祝各國國主安泰、社稷永固。

  辭藻典麗,音韻鏗鏘。

  隨後,又是一系列繁雜的禮儀流程。

  最後,趙禎開口道:「諸使臣遠來,一路辛苦。今日正旦,朕於集英殿賜宴,與諸卿共慶新歲。也望諸卿歸國之後,各稟國主,與大宋之好,當如松柏長青,如川流不息。」

  這話說得平淡,並無什麼驚人之語,但在場的使臣們卻各自聽出了不同的意味...

  或者說,即便沒什麼深刻含義,但是此情此景,總是會令人下意識地腦補出一些東西。

  就像是一個人,同樣是沉默寡言,若是身居低位,那便是木訥,若是身居高位,那便是有城府。

  這些事情,無非是取決於雙方的地位和實力差距罷了,而對於國家與國家之間來講,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集英殿中,宴席已備。

  殿中設長案數十張,案上珍饈羅列,菜品皆按《開寶通禮》中賜蕃使宴的規制而設......炙羊肉、煎魚膾、蓮花鴨簽、筍蕨餛飩、蜜漬梅花、酥炸黃雀,又有各式點心果品,琳琅滿目。

  酒是御酒坊特釀的屠蘇酒與薔薇露,屠蘇酒色如琥珀,薔薇露清冽甘甜,皆是只有正旦大宴才會動用的御酒。

  使臣們依品級入席。

  大宋這邊的陪宴官員,則是以首相宋庠領銜,次相韓琦、樞相富弼、集賢相曾公亮、

  參知政事張昇、歐陽修、趙概,樞密副使胡宿、陸北顧、王拱辰,三司使張方平,權御史中丞張伯玉,以及翰林學士蔡襄、王珪、范鎮等兩制重臣,再往下便是各部寺監的長貳。


  趙禎端坐御座之上,舉杯向殿中諸臣與使臣示意。

  「今歲海內粗安,四夷來朝,此乃列祖列宗在天之靈護佑,亦賴諸卿戮力同心。朕以薄德,不敢自以為功。謹以此盞,上敬列祖列宗,下謝文武群臣,亦謝諸使臣遠來之意。」

  殿中眾人齊齊舉杯,山呼萬歲。

  趙禎只將酒盞在唇邊略略一沾便擱下了,御醫再三叮囑不可飲酒,今日破例舉杯,已是極大的面子。

  隨後,趙禎便離席回宮歇息了。

  酒過三巡,樂舞漸入佳境。

  舞姬們身著彩衣,手持羽扇,在殿中翩翩起舞,舞姿婀娜而不失莊重。

  樂工奏的是《萬歲昇平樂》,乃是乾德元年教坊都知李德升所作樂曲,聽起來非常典雅大氣,正合如今四夷賓服之意。

  舞樂暫歇,教坊司又上了一曲《平戎破陣樂》。

  此曲乃太宗朝所制,宋太宗洞曉音律,前後親制大小曲及因舊曲創新聲者,總三百九十,凡制大曲共十八,其中為首的便是《平戎破陣樂》,而後還有《平晉普天樂》、《大宋朝歡樂》、《宇宙荷皇恩》、《垂衣定八方》等等。

  而《平戎破陣樂》便是取材於前唐太宗李世民的《秦王破陣樂》,專用於武舞,樂聲一起,殿中氣氛驟然一變,原本的雍容華貴被一股金戈鐵馬之氣所取代,數十名身著裝飾性戎裝的舞者持盾執戟,踏著雄渾的鼓點,在殿中列陣而舞。

  而這本是經典曲目,可此時此刻奏起來,再加上武舞,落在夏國使臣耳中、眼中,便如同一根根鋼針,扎得人渾身不自在。

  嵬名聿正與吳宗看著殿中這場武舞,面色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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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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