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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1章 巡邊勾當,以為耳目

  第653章 巡邊勾當,以為耳目

  自從包拯離世之後,台諫對外也沒那麼高壓了,年關將至,各衙署除了少部分需要當值的官員,其餘人皆已回家準備過年。

  文恬武嬉也說不上,但風氣比之前幾年,確實鬆懈了不少。

  樞密副使的值房裡,陸北顧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尚未批完的文書,但卻並未動筆,只是雙手攏在袖子裡發呆。

  上了一年的班,是個人都會煩的。

  因著天氣冷,筆擱在硯台上,墨已凝了一層薄薄的膜,他這才不情不願地提起筆。

  偏巧在這時,值房的門被敲響了,是焦寅被召來了......對方因前往高麗國有功,陸北顧薦舉其以官員的身份進入樞密院,而如今高麗稱臣納貢之事塵埃落定,他這邊也有了新的任務。

  「過完年,王韶會率使團出使夏國,你是關中人,又久歷西北,便作為隨員隨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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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

  焦寅自無不可。

  他是關中豪俠出身,素來豪爽,且以古代縱橫家為偶像,對於他這種人來講,埋首案牘反而是一種折磨。

  交代了幾句話之後,陸北顧換了個話題。

  「對了,關於高麗國以及耽羅島馬政之事,你有什麼看法?」

  雖然有歷史經驗作為參考,但陸北顧畢竟沒有實地看過那邊的戰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還是要兼聽則明,不能全靠自己主觀臆想去決定涉及到軍國大事的戰略決策。

  焦寅聞言,正襟危坐。

  知道陸北顧問的不是客套話,而是真正要聽他的意見。

  「我在高麗國所見之馬,確為良駒。體型雖不高,但四肢粗壯,蹄腿堅實,鬃毛厚密,極耐風寒......耽羅島我沒親自去過,不過我從高麗國那裡確實聽說了,應該跟高麗馬差不多,而高麗國是不允許其擴大馬群規模的。」

  高麗國王限制耽羅馬群規模,不是怕竭澤而漁,是怕耽羅島的勢力擁馬自重,生起異心,而如今耽羅駐軍落入大宋之手,這個限制便不存在了。

  大宋要做的,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擴大馬群規模,將耽羅建成大宋在海東最堅固的馬政基地。

  「聽子厚兄說,你當年在范文正公幕府里負責過軍馬事務,想來應該是有自己的判斷,那你覺得擴大馬群規模,需多少時日方能見效?」

  陸北顧問道。

  「若從明年開春起擴大繁育,三到五年之內馬群可增至萬匹以上。」


  焦寅心中顯然早有成算,說道:「但戰馬需騙馬或非繁育期母馬,需經挑選、馴化、

  訓練,非一蹴可就,保守估計,五年之後,耽羅島每年可穩定輸送戰馬千匹以上。」

  「千匹以上。」

  陸北顧默念著這個數字,心中快速盤算著。

  若耽羅每年能穩定輸送千匹以上戰馬,這意味著再過五年,大宋騎兵的馬匹來源將翻一番,而馬匹來源翻一番,意味著騎兵規模可以大幅擴張,意味著在野戰中與夏軍鐵鷂子抗衡的能力可以大幅提升,意味著橫山防線不再只能憑城固守。

  「此事雖然不須與群牧司協調,但也得記下來。」

  陸北顧回過神來,提起筆,在案上一張空白札子上匆匆記了幾行字。

  「群牧制置使現由胡樞副兼任,胡公明年便致仕了,待他致仕後,這個群牧制置使,得由可靠的人來兼任。」

  焦寅聞言,心中瞭然。

  陸北顧這是要把馬政也納入「軍政條貫所」的統籌之中,待胡宿致仕、富弼進一步穩固樞府權柄之後,陸北顧在樞密院的實際權責必會進一步擴大,屆時馬政、軍器、校閱、

  武舉,這些看似分散的事務便都串聯到了一處,形成一套完整的軍政革新體系。

  而在焦寅離開之後,陸北顧又把賈岩喚了過來。

  「陸相公。」

  賈岩很客氣,行禮道。

  陸北顧起身把值房的門關上,沒有立即回座。

  他走到炭盆前,提起擱在盆邊的鐵箸撥了撥炭火,火星子濺起來,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這才逐漸旺了起來。

  陸北顧把鐵箸擱回原處,轉過身來,說道。

  「坐,姐夫。」

  語氣很隨意,不再是上官對下屬的吩咐,倒像是尋常人家在堂屋裡讓客。

  他指了指炭盆旁的另一把椅子,自己先在對面坐下了,賈岩這才落座,不過在椅子上坐的還是挺直。

  「年後王韶率使團赴夏,我薦了你做隨行武官。」

  陸北顧說道:「你的差遣名義上是護衛使團,實則另有一樁事要你去辦。」

  賈岩沒有問是什麼事,只是坐直了身子,等他繼續往下說。

  「李諒祚此番入寇無功而返,夏國國內諸部怨聲載道,青鹽積壓未解,歲賜又被朝廷停了,互市也關了。」

  陸北顧囑咐道:「他遣使求和,是不得不求,但求和之後,他是真心要休兵,還是權宜之計,朝廷需要看得更清楚些......你在使團中,不必參與談判,不必與夏國官員酬酢,你只需做一件事,那就是看。」


  「看夏軍的營寨,看夏國沿邊的城防,看橫山北麓那些番部對夏主的態度,看夏國官吏的精氣神,看夏國百姓的日子過得如何......我要你回國後寫一份詳報,不用駢四儷六的官樣文章,就寫你親眼所見的東西。」

  「我明白。」

  賈岩點點頭,說道:「只是,使團在夏國境內能走的地方有限,夏人必會事先安排,不讓外人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所以你要多看他們不讓你看的地方。」陸北顧說道,「使團在夏國館舍歇宿時,你以巡夜為名,多在外面走走,看看街上的市面,聽聽酒肆里的閒話。使團與夏國官員會談時,你守在門外,看那些進出館舍的夏國吏員是什麼臉色、什麼做派。使團途經沿邊城寨時,你留意城防的虛實、士卒的士氣......這些事情,不必刻意打聽,眼睛不瞎、耳朵不聾,便能看出個大概。」

  賈岩應下,而後略一猶豫,還是問了出來:「子衡,你覺得李諒祚還能撐多久?」

  陸北顧靠在椅背上,雙手攏起來,望著炭盆里跳動的火苗,沉默了足有好幾息。

  「李諒祚年少氣盛,卻不是庸主。」

  他開口,語氣里沒有輕蔑,反倒有一種審慎的凝重,說道:「他誅殺沒藏訛龐,親自秉政,不過數年之間便穩住夏國局面。此番入寇雖敗,他退得從容,求和求得果斷,這說明他知進退、有決斷。這樣的對手,不能用還能撐多久」來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夏國的根本問題,不是李諒祚一個人能解的。青鹽是夏國的命脈,命脈被朝廷掐住,他便是有通天之能,也難為無米之炊。此番求和,他肯低頭,是因為他知道再耗下去,夏國諸部便不是怨聲載道,而是揭竿而起。所以,他不是撐不住,他是算清楚了帳,知道這時候低頭比死撐更划算。」

  「那朝廷此番與他和談,是要給他喘息之機?」

  「喘息之機?」陸北顧輕輕搖頭,「朝廷此番與他和談,是要用繩索換時間。夏國需要喘息,朝廷更需要喘息......朝廷需要三、五年太平,需要海貿之利長成氣候,需要耽羅的馬政、西北的以壯易老、禁軍的校閱武舉,一項一項地落地生根。等這些事都做成了,朝廷便不再是只能憑城固守的局面,到那時候,夏國喘不喘息,便不由他說了算了。」

  類似的話,陸北顧對富弼說過,對宋庠說過,此刻對賈岩說出來,卻是另一重用意,他需要讓賈岩明白,此行不是去看一場尋常的外交酬酢,而是去為一個更長的方略摸底。

  賈岩顯然聽懂了。

  「還有一樁事。」

  陸北顧鄭重說道:「此番出使夏國,如果順利,等回來之後,我打算讓你留在西北。」


  賈岩微微一怔。

  「西北?」

  「嗯。」陸北顧說道,「這兩年西軍面上看著還算穩當,大順城這一仗打得也不錯,但底下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我心裡沒有底。」

  賈岩沒有接話,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他跟隨陸北顧多年,深知對方說話的分寸,方才那番對夏國使團的部署,陸北顧交代得條分縷析、成竹在胸,可此刻說起西軍,語氣里卻多了一層不確定。

  因為不管是官僚系統,還是軍隊系統,只要是自成一體的組織,那麼都必然地先天存在「維繫自我利益」這一立場,隨之而來的,就是報喜不報憂,以及對資源的不斷需求以滿足組織擴張等特點。

  所以這必然會導致信息的失真,而組織的層級越多,最後傳到高層這裡的信息失真的就越嚴重......這一點,沒有任何高位者能改變,不管用多少監察機構和密報、密探,都沒有辦法杜絕,只是程度輕重的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官家明知道會造成負面影響,仍然堅持要派內侍去西北。

  而陸北顧打算讓賈岩去西北親眼看看,也是一樣的道理,雖然同樣會存在信息失真,但總比完全不清楚下面什麼情況,被蒙蔽在信息繭房裡要好得多。

  賈岩沉默了片刻,才道:「去西北,以什麼名目?若是在一地一軍中任職,恐怕看不全。」

  「名目我已經想好了。」陸北顧從案頭翻出一份文書,遞給賈岩,「河東路以壯易老之法,在麟府路試行的不錯。眼下要推往廊延、環慶、涇原諸路,需要有人去督責施行、

  查驗實效,你便以「巡邊勾當公事」的名目去,專司此事。」

  「巡邊勾當公事」這個差遣,品級不高,但權重,它意味著持樞密院文書,可以調閱沿邊州軍的兵籍、糧秣、軍械帳冊,可以入營點檢士卒,可以約談將校,名義上是督責以壯易老之法,實則什麼都可以看、什麼都可以問。

  賈岩接過文書掃了一眼,然後合上,擱在膝頭:「這差遣,那邊會配合嗎?」

  「我會給你安排的。」

  陸北顧指了指一疊書信,這些書信,是他寫給蔡挺、陸憲等人的。

  賈岩微微頷首,沒有再追問人事關節,只是問了一個更實在的問題:「我去了之後,需留意什麼?」

  「留意三樁事。」

  陸北顧伸出右手食指。

  「第一樁,士卒的實餉。三司撥下去的錢,到了路、到了州、到了軍營,究竟有多少落到了士卒手裡?折支的比例有沒有被暗中動手腳?軍中欠餉屬實與否,不要看經略安撫使司呈上來的文書,看士卒灶房裡的米、看他們身上冬衣的厚薄、看營房裡有沒有人私下當賣軍械,這些才是真憑實據。」


  他屈起中指。

  「第二樁,番部的情形。青鹽之禁推行數年,沿邊番部生計斷絕,朝廷用解鹽鹽引去補,這法子究竟有沒有落到實處?番部酋長手裡的鹽引能不能換成糧食?他們有沒有因為生計無著而向北逃亡?今年大順城之戰,堅壁清野內遷的那些番部,如今安置得如何,有沒有人趁機苛虐他們?這些事,經略安撫使司未必不報,但報上來的多半是安撫得宜、

  番情安帖」八個字,實際情況如何,你要自己去看。」

  他屈起無名指。

  「第三樁,也是你的本職工作。以壯易老之法推行之後,那些被汰換下來的老卒是否如數安置到規定的位置了,有沒有被強行留下繼續充數?新補的壯丁弓馬是否合適,有沒有人從中吃空額?將校中有沒有虛報員額、冒領餉錢的?這些你知道該怎麼查。」

  賈岩逐一記下,然後抬眼道:「若是在西北查出什麼要緊的事呢?」

  「看是什麼事。」

  陸北顧仔細說道:「若是將校吃空額、剋扣軍餉,你直接呈報樞府,我會請富樞相連同陝西轉運使司派員覆查,一旦坐實,該撤的撤、該辦的辦。若是番部的事,牽涉到青鹽之禁,或是有邊將為了冒功而苛虐番部,也要呈報,但要謹慎,番部的事,最容易被人說成通夏」,難免會有人借刀殺人。至於若是查出什麼人跟朝廷里的大員有牽扯,先寫信給我再說。」

  賈岩將那份文書折好,收入懷中,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朝陸北顧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陸北顧站起身還禮。

  「姐夫。」

  他在賈岩轉身欲去時忽然喚了一聲。

  「這次出使,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四、五個月,你回去之後,先跟姐姐說一聲,讓她不必擔心......夏國雖是敵邦,但使團出行,兩國皆有規矩,不會為難使臣。而後若是順利,在西軍也得待個半年一載,都提前說好。」

  「曉得。」

  賈岩停下腳步,側過身來,面上露出笑,說道:「不過你姐姐那個人,嘴上說不擔心,背地裡怕是又要去大相國寺燒香。」

  陸北顧也笑了笑。

  賈岩推門而出,值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陸北顧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筆,想繼續批閱那份關於環慶路撫恤錢的文書,卻發現硯台上的墨又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用筆尖戳破那層膜,蘸了墨,在文書末尾批了一行字:「撫恤錢限三月前發放到位,不得以任何名目剋扣拖延,若有違者,以軍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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