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0章 贊襄廟算,不可不慎
第652章 贊襄廟算,不可不慎
兩府議定對夏和約綱要的當日,富弼便命樞密院承旨司草擬了行文,發往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司,令其遴選精通蕃語、熟諳邊情的幹員,充任赴夏使臣的隨員。
與此同時,環慶路戰後的撫恤、修繕、軍械補充諸事,亦在樞府與三司的協調下逐項鋪開。
環慶路經略安撫使蔡挺的詳報在臘月中旬前送到了樞密院,詳報中列明了此役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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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獲、焚毀器械的數目,附了立功將士的名冊,也附了陣亡、傷殘士卒的名單......名單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十數頁紙,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籍貫、年歲、陣亡地點。
陸北顧在值房裡將這份名單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偶爾在某一個名字上停一停,然後又翻過去。
窗外朔風嗚咽,樞密院中庭那棵老樹已被嚴冬剝盡了最後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雪中簌簌發抖......就像是在替那些再也不能回鄉的人打著寒噤。
他提起筆,在詳報末尾批了一行字。
「陣亡將士依例從優撫恤,傷殘者令本路安置,不得使一人失所。立功將士著樞密院敘賞,限來年正月內辦訖。」
擱下筆,他將詳報合上,遞給侍立一旁的李振,命其轉呈富弼。
這兩日恰逢第一場冬雪,雪花細密如鹽,無聲無息地就覆滿了宮闕殿宇、街巷民居,將整座開封城裹成一片素白。
然而都亭驛中,各國使團所感受到的寒意,卻並非來自這場如期而至的雪。
夏國使團所居的都亭西驛,最近格外安靜。
嵬名聿正自接到密報後,便閉門不出,驛館中伺候的隨從只道是偶感風寒,唯有副使吳宗知曉,正使榻前那隻炭盆里燒盡的,除了上好的銀霜炭,還有一封密報......大順城之戰,李諒祚親率步騎數萬,分三路入寇環慶,攻大順城不下,轉攻柔遠寨,最後被劉昌祚援軍逼退,無功而返。
是的,正如大宋對遼、夏兩國能夠做到高度滲透一般,遼、夏,其實也都能對大宋做到同等滲透,尤其在開封城。
因此哪怕夏使在開封驛站里,密報也能送到他手上,當然了,送信的人是冒著暴露的風險的,畢竟皇城司也不是吃乾飯的。
「祖儒。」
吳宗壓低聲音問道:「國主此番......究竟傷得重不重?」
嵬名聿正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隔著窗戶紙仍能看到的紛揚雪花上,良久才開口:「傷不致命,但臉面丟了。」
吳宗默然。
他當然知道嵬名聿正說的是什麼意思。
李諒祚此番親征,本是要以戰功震懾國內諸部、逼宋廷在青鹽之禁上讓步,結果卻是親征失利、墜馬受傷、無功而返。
現在這消息肯定也已經傳回了夏國國內,他都不敢想像,那些本就因青鹽積壓而怨聲載道的部落酋長們會怎麼想?
「宋人那邊,可有新的動靜?」
嵬名聿正收回目光,落在吳宗面上。
「鴻臚寺遣人來問,說元旦大宴的座次安排已定,我夏國使團仍依往年舊例,排在遼國使團之後。」
嵬名聿正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繼續說。
座次排在遼國之後,這本是舊例,但今年不同......夏軍新敗,宋廷在接待規格上未作任何削減,仍依舊例,這反倒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意思是,你們敗與不敗,在我大宋眼裡,並無區別。
「宋人在等國主正式的求和文書遞到開封,他們才會亮出真正的價碼。
「那元旦大宴?」
「照常赴宴。」
嵬名聿正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紛揚,將都亭驛的庭院覆成一片素白,幾株老梅的枝丫上已凝了薄薄的冰凌。
他望著那些冰凌,忽然問道:「吳副使,你說,宋人會不會在元旦大宴上當眾宣讀賀表之機,給我大夏難堪?」
「應當不會。」吳宗沉吟道,「宋人雖勝,然其國庫空虛,亦不欲再戰。尤其是今歲元旦大宴乃萬國來朝之盛典,這位官家素重體面,不會在這種場合自損威儀。」
嵬名聿正微微頷首,沒有再說。
幾百步外的都亭東驛。
鄭文與金悌相對而坐,案上攤著一份剛從鴻臚寺送來的元旦大宴儀注抄本,儀注寫得極為詳盡,從何時起程、由何門入禁中、至何處列班、何時行禮、何時入宴,乃至宴席上的座次、菜品、樂舞次序,無不備載。
金悌逐條細讀,讀到高麗使團的座次時,眉間微微一展。
「鄭尚書請看。」他將儀注遞到鄭文面前,手指點在那行字上,「高麗使團座次,在交趾、占城、真臘諸國之前,僅次於遼、夏、大理三國。
鄭文接過儀注,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緩緩點頭。
這個座次安排,比他們預想的要好,須知高麗雖已恢復朝貢,但畢竟是中斷了數十年後重新來朝,按常理,座次不應如此靠前。
「這是宋人在示好。」鄭文放下儀注,端起熱茶抿了一口,又道,「也是在做給遼人看。」
金悌明白鄭文的意思。
高麗使團座次靠前,一來是嘉許高麗國王恢復朝貢的誠意,二來也是在向遼國使臣傳遞一個信號......高麗如今是大宋的藩屬,大宋給予的禮遇越高,遼國想動高麗便越要掂量掂量。
「只是。」金悌欲言又止,斟酌了片刻才道,「賈學士遇刺之事,宋廷至今未給正式說法。謝罪書遞上去後,陸樞副只在樞密院召見了我們一次,提了三項要求,讓我們傳回國內,可國內也現在也沒給消息,想來是冬季海上行船不便......元旦大宴上,會不會有人當面提起此事?」
鄭文擱下茶盞,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宋人不在元旦大宴上提,反倒比提了更讓人不安。」
金悌微微一怔,旋即領會了鄭文言下之意。
現在他們的腦袋上,就像一把懸在半空的刀,不知何時會落下來。
「此番元旦大宴,你我須謹言慎行。」
鄭文說道:「宋人給咱們的座次雖靠前,但這屬於禮遇,或者說,賈學士遇刺之事一日未有定論,你我便一日不可鬆懈。」
金悌拱手應道:「謹受教。」
小年夜。
從白天開始,開封城中的爆竹聲便此起彼伏,御街兩側的店鋪早早掛起了各色彩燈,孩子們提著燈籠在街巷間追逐嬉鬧,空氣中瀰漫著炸年糕的油香和煮肉羹的葷香。
禁中卻是一派肅穆。
福寧殿內,趙禎半倚在榻上,身上搭著一條厚毯,他身體很虛弱,莫說是冬天,就是秋天都時常覺得身體寒涼,此時更加注重保暖。
鄧宣言捧著一碗剛剛溫下來的湯藥,小心翼翼地呈到榻前。
趙禎接過藥碗,抿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但還是一口氣飲盡了。
他拈了塊蜜餞塞進嘴裡嚼了嚼,把苦味壓下去,將空碗遞還鄧宣言,靠回引枕上,這才問道:「換了方子?怎地這般苦?」
「陛下,加了味鱉甲,用來升清降濁的。」
趙禎闔上眼,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元旦大宴的儀注,可是兩府已議定了?」
在大宋,宦官雖然不能在沒有官家聖旨的情況下干預外朝事務,但是內侍省本來就被稱為「內朝」,而在禁中舉辦大宴這種事情也是必須由其參與、配合的,所以鄧宣言這種高級別內侍,對此是知情的。
「回陛下,政事堂已議定。」
鄧宣言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道:「皆已安排妥當,儀注抄本已分發各國使團驛館了」」
。
趙禎微微頷首,沒有立即說話。
他闔著眼,右手手指在厚毯上輕輕叩動,像是在默默計算著什麼。
「給夏國使臣的座次,排在何處?」
「回陛下,夏國使團座次仍依往年舊例,排在遼國使團之後。」
鄧宣言頓了頓,覷了覷趙禎的面色,又補了一句:「宋相公說,夏軍此番雖新敗,但朝廷不欲在元旦大宴上給夏人難堪,故座次不降不減,一仍其舊。」
「宋庠是知道朕的心思的。」
趙禎點點頭,在心裡念道。
其實夏人新敗,趙禎本可藉此機會貶其座次,挫其銳氣,但他若這麼做了,反倒顯得他在意這場勝負。
當然了,他其實也很在意就是了..
早年趙禎剛親政沒多久的時候,第一次宋夏戰爭就爆發了,宋軍屢戰屢敗,急得趙禎成宿成宿睡不著覺,都快被打出心理陰影了。
但作為一國之君,他即便心中歡喜,也不能表現出來,尤其是在這麼多使團面前表現出來,否則不顯得他沒有聖天子之量嘛。
「宣富弼和陸北顧,讓他們到福寧殿來一趟。」
鄧宣言躬身應下,正要退出,趙禎又喚住了他。
「等等,順便讓御膳房備兩碗薑湯,天氣寒,讓他們暖暖身子。」
富弼與陸北顧踏入福寧殿時,因為冬天天色暗得早,雖然太陽還沒落山,但殿中已掌了燈用來照亮。
「參見陛下。」
「免禮,賜坐。」
兩人謝過,在榻前錦墩上斜簽著身子坐下。
內侍奉上薑湯,陸北顧接過,捧在手裡暖著手指,卻沒有立即喝。
「朕今日召兩位來。」趙禎緩緩開口,「是想問一問,派去夏國的使臣,你們可有人選?」
富弼假裝想了想,才說道:「供備庫副使張宗道素有氣節,可為使節之一。」
陸北顧則推薦道:「樞密院西面房的王韶曾出使吐蕃、高麗,有勇有謀,擅長臨機決斷,可為主使。」
趙禎點點頭,沒有拒絕。
隨後,他又問道。
「兩位愛卿覺得夏主李諒祚此人,是何等樣人?」
富弼微微一怔,旋即放下手中薑湯碗,正襟危坐,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回陛下,李諒祚此人,年少氣盛,剛愎自用,然並非全無謀略。」
「何以見得?」
「其此番入寇,名為三路並進,實則主攻大順城一隅,柔遠寨、荔原堡不過是佯攻牽制。這說明他雖年輕氣盛,卻並非一味蠻幹,而是有明確的戰略目標......即攻破大順城,震懾橫山番部,以此逼我朝在青鹽之禁上讓步。」
「而大順城久攻不下,他轉攻柔遠寨,說明他能審時度勢、臨機應變。柔遠寨又未克,他選擇撤兵並主動遣使求和,而不是死磕到底,說明他知進退、有自知之明。」
趙禎卻是嘆了口氣,道:「李諒祚終究不是李元昊啊。」
「陛下聖明。」陸北顧接話道,「李元昊剛毅果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為常人所不敢為。李諒祚則不同,他長於深宮之中,雖然曾誅殺權臣,稱得上年少有為,但從未經歷過真正的磨難......他此番親征,與其說是被國勢所迫,不如說是被自己的心氣所驅,他想證明自己能比肩父祖,但一遇挫敗,便心生退意。」
「那李諒祚既遣使求和,便是真心要求和,不是緩兵之計。」
「十之八九。」
「你倒謹慎,當年你在熙河開邊時,可沒這麼謹慎。」
陸北顧垂下眼瞼:「那時臣是邊臣,攻一隅之地,事不決可自行斷之。如今臣在樞府,贊襄廟算,所涉者非止一軍一州之得失,而是朝廷全局之利害,不可不慎。」
趙禎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闔上眼,靠在引枕上,似乎有些疲憊了。
過了許久,他才又開口:「元旦大宴,夏國使臣必會藉機探我朝對和談的態度。屆時朕不會給他們準話,這齣戲,你們替朕唱。」
富弼與陸北顧齊齊起身行禮:「臣遵旨。」
趙禎擺了擺手,示意兩人退下。
兩人退出福寧殿時,天色已暗,宮道兩側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濕漉漉的石板,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冷光。
富弼走在前面,忽然停步,側頭看向陸北顧:「子衡,你覺得李諒祚此番求和,能談出什麼結果?」
陸北顧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若朝廷只以方才那三條為底線,李諒祚或許會全盤接受,不見得會討價還價太多。」
「為何?」
「因為他比我們更急。」
陸北顧解釋道:「青鹽積壓、歲賜斷絕、互市關閉,夏國諸部怨聲載道,他若再拿不到一個台階下,國內必生大變,而這三條雖看似苛刻,但並未傷及夏國根本,他咬咬牙,能咽下去。」
富弼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各自登車,回府過小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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