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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9章 堅議正論,不墮國格

  第651章 堅議正論,不墮國格

  陸北顧一直在冷眼旁觀。

  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那麼在未來,會發生一件在宋史上很有名的事情,叫做「元祐棄四寨」。

  這件事情,指的就是因為新舊黨爭的緣故,舊黨全面復辟,司馬光出任宰相主導朝政,將王安石為首的新黨在執政期間所攻取的米脂、葭蘆、浮圖、安疆四座軍寨交還給夏國,這些寨堡位於陝北、隴東交界的宋夏邊境地帶,皆是戰略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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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司馬光本來是主張將整個熙河路全部歸還夏國的,只不過因為朝野反對聲音太大,再加上其病逝,所以此舉最終未能實現。

  那麼韓琦對此是什麼態度呢?

  韓琦當然沒能活到「元祐棄四寨」的時候,但是韓琦是反對熙寧年間新黨主導的對夏作戰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明確表示不認可新黨通過軍事行動奪取西北邊地的做法,主張維持宋夏舊有和局,其對夏態度與後來元祐年間司馬光的態度是相同的。

  因此,現在韓琦跳出來主張對夏綏靖,陸北顧並不意外。

  至於韓琦這般態度的原因,那自然是很多的......從現實角度講,大宋的財政情況非常差,而長期戰爭會拖垮整個國家的民生與財政,在無法快速取勝的前提下,通過和談綏靖換取邊境喘息,是成本最低的選擇;從他本人來講,從早年激進的軍事冒險中吸取了教訓,從追求「速勝滅夏」的理想主義,轉向了務實的長期邊防策略;再加上從政治立場上來講,他在不能主導軍事並獲得戰功的前提下,也是不願意發起戰爭的。

  但無論怎樣,這話陸北顧聽著都是不樂意的!

  雖然大順城之戰,從戰役層面來講,宋軍付出了更多的戰兵傷亡,夏軍可以吹己方是小勝,但從戰略層面來講,宋軍通過堅守和及時支援,嚇退了夏軍,挫敗了其主動發起的以實現政治目標為主的軍事行動,也可謂小勝。

  既然優勢在我,那憑什麼要在打了勝仗的前提下,還要卑躬屈膝地求和呢?

  「宋相公。」

  此時,韓琦反駁道:「夏國騎軍主力毫髮未損,橫山北麓仍在其手中,李諒祚退兵是因為不想賭,不是不能打......若朝廷的和約中全無他看得見的利處,只有一紙虛文和幾條繩索,他憑什麼簽?」

  「憑他比朝廷更耗不起。」

  接話的不是宋庫,而是陸北顧。

  陸北顧的目光迎上韓琦,道:「韓相公方才說,朝廷財政窘迫,耗不起,此言是實。

  但我請問韓相公,夏國便耗得起嗎?」


  韓琦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他不好回答。

  就像是這場邊境戰爭一樣,誰能堅持到最後,很多時候並不取決於雙方真正的實力,而取決於誰有能承受更大預期虧損的膽量。

  同理,長期消耗戰爭也是如此。

  這是博弈,也是勇敢者遊戲,誰都說不清楚,誰在最後......不,或者說更早的某個時間節點,就突然慫了。

  所以面對這種只要沒發生就沒有答案的事情,韓琦肯定是不會回答的。

  「此番夏軍入寇,環慶路堅壁清野,夏軍沿途掠無所掠、食無所食,糧秣全靠嘉寧軍司從後方轉運。橫山以北數百里,溝壑縱橫,糧道綿長,夏軍數萬人馬在前線來回耗了旬月,後方轉運的民夫、騾馬、糧草消耗幾何?此番不勝而退,夏國國內諸部如何看?青鹽積壓未解,歲賜又被朝廷停了,互市也關了,夏主拿什麼安撫那些怨聲載道的部落?」

  陸北顧乾脆利落地陳述了夏軍面臨的實際困境,然後說道。

  「李諒祚此番求和,一方面是因為頓兵于堅城之下而畏懼被我軍合圍,故而退兵,不得不求和,另一方面就是因為發現繼續耗下去,大宋固然難受,夏國卻可能先撐不住......所以韓相公方才說夏主看得見的利處」,依我看,他看得見的利處只有一樁,那就是朝廷暫不追究此番入寇之罪,給他一個台階下。韓相公說要以利誘之」,卻忘了對於李諒祚來講,眼前最大的餌,不是青鹽,是這個台階。」

  堂中安靜了數息。

  韓琦捻著鬍鬚,沒有立即開口反駁。

  陸北顧這一番話說的極有條理,點出了李諒祚求和的真正動機,將「台階」這個看似虛文的東西,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籌碼。

  這個邏輯確實是自洽的,他難以正面推翻。

  「陸樞副說得有道理。」

  打破沉默的是此前一直沒說話的王拱辰,他也幫腔道:「李諒祚此番入寇,攻大順城不下,攻柔遠寨又不下,雖主力未損,然軍心士氣已挫,他退兵時遣使遞話,便是不想再耗下去......朝廷若在青鹽之禁上鬆口,反倒讓他覺得此番入寇雖未得地,卻得了利,日後更會以入寇為籌碼來逼朝廷讓步,這個口子萬萬不能開。」

  這話肯定也是有道理的,綏靖嘛,你退一步,那就有一百步等著你,但你若是一步不退,那對方也不敢輕易往前邁。

  韓琦的目光在王拱辰面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向趙概。

  趙概會意,輕咳一聲,緩緩開口:「但環慶路此番雖守住了,然傷亡亦是不小,城防毀損嚴重,軍械箭矢消耗殆盡,這些虧損,要不要補?補了,錢從哪裡出?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三處城垣皆需大修,這筆費用,三司可有預算?還有沿邊熟戶,堅壁清野讓他們拋家舍業,戰後若不撫恤安置,明年開春他們拿什麼耕種?這些都要錢。」


  張方平雖然沒來參會,但大宋的財政狀況,兩府相公們心裡還是有數的。

  今歲秋稅和戰爭賠款皆已入庫畢,南征窟窿勉強填平,西軍欠餉補訖,河北秋防支去大半,庫中存余不足五十萬貫,而環慶路戰後撫恤、城垣修繕、軍械補充,粗略估算至少也需個三十萬到四十萬貫,這筆錢,三司眼下肯定是拿不出來,須待來年有稅入庫後方能騰挪,而若期間再有任何意外支出,無論是河北增防、還是西北再有戰事,三司便真的揭不開鍋了。

  「陸樞副方才說台階便是最大的利處,可若夏軍再入寇,無論是不是李諒祚本人的意思,只消邊將再來一次擅啟邊釁」,環慶路拿什麼守?靠那些沒補足的箭矢?靠那些尚未修復的城牆?還是靠那些尚未拿到撫恤、心懷疑懼的邊民?」

  趙概不是在幫韓琦翻盤,韓琦的「青鹽鬆動」之議已被宋庠和陸北顧聯手壓住,翻不過來了。

  他這是退一步,承認了不放青鹽的大前提,卻在「朝廷耗不耗得起」這個點上做文章,逼著眾人正視一個事實......即便和約簽了,戰後重建也需要錢,所以對夏還是不要太過強硬,不然再打過來,誰也保證不了還能成功堅守,更保證不了成功堅守之後還需要花多少錢來善後。

  總而言之一句話,沒錢,別打了。

  當然了,話都是兩頭說的,怎麼說都有一番道理,而趙概說這番話的最終目的,其實也無非是替韓琦爭一個面子......你們否了韓琦的方略,總得拿出個可行的善後方略來吧?而且,沒錢再打也是事實,那為什麼不能借戰勝之機緩和對夏關係呢?

  陸北顧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庠面上,宋庠也正望向他。

  師徒二人隔著數尺距離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目光,宋庫微微頷首,幅度小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

  陸北顧會意,開口道:「趙參政方才所慮戰後重建之費,確係實情。然則,這筆錢並非全然無處籌措。」

  趙概眉梢微動,轉向陸北顧。

  「戰後撫恤邊民,可由陝西轉運使司從府庫中先挪出一部分應急,而橫山沿邊熟戶的安置,本就是地方急務,轉運使司有專款可支,只是需要樞密院與政事堂聯署行文,授權其便宜行事,這筆錢暫且不必從三司庫里出......至於城垣修繕、軍械補充,可分批辦理,先修繕損毀最重的柔遠寨與大順城北牆,荔原堡及其他寨堡暫緩,來年增加解鹽鹽引數量,然後各支一批,這樣壓力分攤開來,便不至於揭不開鍋了。」

  這就是把財務窟窿用「分期支付」和「挪用專款」兩條法子堵上了大半,說白了,其實就是拆東牆補西牆加寅吃卯糧。

  不過好歹是提出了可行的解決方案不是?

  至於後面的事情怎麼辦?那自然是要化掉這筆帳,而化帳的手段就更多了......總而言之,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一切都有辦法,而且,指不定哪天找到金山銀山了呢?


  而對於韓琦來講,其實他也沒真的想要得到一個確切的解決方案,只是同樣也需要一個台階下,或者反過來講,他剛才那種幾乎與抬槓無異的表態,也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政治表演。

  這種「為了反對而反對」當然是很令人無語的事情,但確實經常發生在朝堂上,畢竟黨爭是不講對錯只講立場的,當然了,現在也沒到新舊黨爭那種徹底沒有任何底線的你死我活鬥爭的時候就是了。

  現在的諸公在鬥起來,尤其是真斗出火氣來的時候,雖然已經不怎麼顧及臉面了,但總體來講,還遵守著自真宗朝以來延續下來的政治默契,沒有突破底線。

  宋庠見火候已到,緩緩直起身來,環視堂中諸公,將擱置許久的議題重新推回正軌。

  「戰後重建之費,便按陸樞副所議辦理,由陝西轉運使司與三司協調支應,此事樞府與政事堂聯署行文即可,不須今日在此多費工夫。」

  「今日要定的,主要還是夏國求和之事,而剛才老夫所陳三條,即夏主親筆致書、歲賜互市暫復、青鹽不放,諸公若無異議,便以此三條為底,著樞密院擬出和約綱要,呈官家御覽......至於和談細務,另遣使臣與夏國面議。」

  韓琦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茶盞擱回案上,堅持說道。

  「此番和談,朝廷既不放青鹽,便須在別處給夏主留些體面,非為夏主,乃為日後計。夏主年少氣盛,此番入寇無功而退,國中諸部必多怨言,若朝廷的和約全無絲毫利處,只是繩索與台階,他在國中便難以自處......他若自處不了,遲早會被諸部逼著再來一次擅啟邊釁」,那時朝廷便是不想打,也只得打了。」

  趙概則說:「到時候去談,可許他歲賜減半復給,互市擇地重開。歲賜減半,是示以懲戒,互市擇地,是留個口子。這樣一來,夏主在國中便有個交代,不至於被逼得挺而走險。」

  話畢,堂中眾人神色各異。

  曾公亮率先接話,語氣不似先前那般緊繃,反倒多了幾分勸和的意味:「韓相公此議,是給夏主留個體面,體面這東西,強時是虛文,弱時卻是維繫雙方顏面的實著。朝廷眼下不欲再啟邊釁,夏主也不欲,給一個不傷筋骨的台階,讓他能安住國內,對朝廷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歐陽修眉頭微蹙,似有所慮,但也道:「若夏主安不住國內,確有可能被諸部裹挾再啟邊釁,屆時朝廷或會更難應對。」

  富弼見眾人皆已表態,沉吟片刻後,將目光轉向宋庠:「宋相公以為如何?」

  宋庠也給了韓琦一個體面,緩緩開口道:「韓相公此議是深了一層,捆住夏主的手腳,若是捆得太緊,他反而會掙扎......這樣,先咬著這三條不妨,去談談再說吧,若是夏主肯認錯,交出挑起邊釁」的邊將,並上書賠罪,那到時候再以歲賜和互市作為籌碼去進一步談,不過要多爭取些東西,不能輕易把籌碼交出去。」


  韓琦點了點頭。

  富弼見狀,也頷首應了。

  宋庠目光掃過堂中諸公:「此議便算是定下了,若無他事,便散了罷。」

  兩府相公們紛紛起身,魚貫退出政事堂。

  陸北顧與富弼並肩進入樞密院大門時,一陣朔風卷過,吹得兩人袍袖獵獵作響,老樹上的殘葉也被風颳下幾片,打著旋兒落在兩人腳前。

  富弼駐足片刻,望著那幾片枯葉,道:「具體談成什麼樣,要看使臣的本事,而遣誰為使臣,又是一番商量......你若是有覺得合適的人選,也可薦舉。」

  陸北顧點了點頭,心中有了計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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