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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8章 遣使詰責,停其歲賜

  第650章 遣使詰責,停其歲賜

  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司的捷報加急遞入樞密院時,陸北顧在值房裡批閱文書,聞得廊下腳步聲急促如鼓點,便擱下了筆。

  西面房房主孫懈幾乎是撞進門來的,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已拆的文書,聲音裡帶著壓著抑制不住的亢奮:「陸相公!環慶路捷報!夏軍退了!」

  陸北顧接過軍報,目光掃過紙面。

  蔡挺的字跡端嚴如故,措辭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急切。

  「夏主諒祚親率步騎數萬,分三路入寇環慶,左路出白豹城攻柔遠寨,右路出浪訛川攻荔原堡,中路諒祚自將,直撲大順城......依前所授方略,先撤金湯城之兵,堅壁清野以待,諒祚攻大順城三日,城將危,幸賴八牛弩一擊,中其馬,諒祚墜騎,士氣遂沮。」

  「柔遠寨副都部署張玉夜劫夏營,焚其輜重器械無算,諒祚憤而合兵轉攻柔遠,又遣兵阻援。劉昌祚部自定平鎮馳援,繞道避伏,迫近柔遠,夏軍腹背受敵。諒祚知不可為,遂解圍北遁。是役也,斬首二百餘級,焚毀夏軍砲車十餘乘、雲梯攀城梯四十餘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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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懈在旁邊按捺不住,問道:「相公,環慶告捷,是否即刻呈報政事堂與禁中?」

  「去呈吧,樞府這邊我親自稟與樞相。」

  孫懈轉身欲去,陸北顧又喚住了他:「將蔡挺的奏疏一併謄抄數份,預備分送兩府相公。另,行文環慶路,命蔡挺速將詳細戰報與傷亡名冊呈來,樞府要據以敘功。」

  孫懈躬身應下,退出門外。

  將捷報擱在案上,陸北顧卻並沒有著急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富弼和王拱辰,而是靠在椅背上,闔上眼。

  大順城之戰,跟原本歷史線上的經過相差並不大。

  「這一仗,總算是頂住了。」

  陸北顧想起數月前在政事堂與韓琦爭辯陝西義勇之事時,他說過「陝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負累」,那時許多人都以為點檢義勇是充實邊防的唯一出路,可今日大順城之戰的結果證明,只要擇將得人、守御得宜,即便不靠點檢義勇,宋軍憑現有的力量,依然能守住橫山防線。

  但這場勝利,也讓他清醒地意識到,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在眼下這種情況下,在正面戰場,宋軍依然只夠固守。

  而夏國只要依舊跟大宋平分橫山防線,便始終掌握著戰爭的主動權,因為他們是跨過大漠來到橫山作戰的,戰爭發生在遠離夏國統治核心區也就是賀蘭山地帶的地方,戰火燒不到那裡。

  所以對於大宋來講,如果要滅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全取橫山。


  當然,這不是近期可以完成的事情就是了。

  另外,夏軍雖然在攻堅中損失不輕,但李諒祚畢竟全身而退,夏國仍然控制著橫山北麓的廣袤地區,隨時可以重新集結兵馬,捲土重來,而宋軍想要真正改變被動挨打的局面,便不能滿足於憑城固守,必須在野戰中也能與夏軍一較高下。

  而要能在野戰中與夏軍抗衡,騎兵就是繞不開的坎。

  陸北顧睜開眼,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海東諸國輿圖》上,耽羅島的位置被他用硃筆圈出,旁邊還標註了「馬政」二字。

  劉承宗的水師已抵達耽羅島,雖然最新的消息還沒有傳回來,但如果一切順利,明年開春之後,耽羅島上的馬群便會開始按照新定的章程進行繁育和訓練,再過三五年,第一批耽羅戰馬將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河北和陝西前線。

  但這還不夠。

  大順城之戰雖然贏了,但最要命的問題卻與戰前並無二致......朝廷的財政依然捉襟見肘,今歲秋稅入庫已畢,南征窟窿勉強填平,西軍欠餉暫時補訖,然河北秋防又支去大半,庫中存余不足五十萬貫,等到明年開春,百官俸祿、河工歲修、沿邊軍餉,每一筆又都不知道從哪裡湊呢。

  所以環慶這一仗,打勝了,但絕不能繼續打了。

  朝廷需要的是西北暫安,是喘息的時機,是讓海貿之利慢慢長成足以支撐軍費的那一天。

  「讓李諒祚去折騰他的青鹽吧。」

  陸北顧輕聲自語,將軍報旁邊的那份度支節略翻過來,瞥了一眼又放下。

  當日下午,政事堂。

  宋庠的病體已見起色,雖仍不能久坐,卻已可赴堂議事。

  今日他來得比平日更早,坐在主位上,面前擱著一盞尚溫的藥湯,湯麵凝著薄薄的膜,他未動一口。

  待兩府相公陸續到齊,環慶捷報的謄本已分發至每人案前。

  韓琦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進門時目光在宋庠面上停了片刻,然後若無其事地落座,展開謄本細讀,讀罷,他將謄本合上,擱在案邊,沒有開口。

  曾公亮率先出聲道:「環慶之役,守御得法,挫敵銳氣,迫其自退,足可稱捷。」

  富弼則代表樞密院說道:「樞府已擬敘賞之議,請諸公合議。」

  「敘賞是後話。」韓琦插話道,「眼下先要議的,是夏主遣使求和一事。」

  此言一出,堂中安靜了一瞬。

  陸北顧皺了皺眉。

  關於議和的加急軍報,在開會前剛送到西面房,他也是剛剛知道的,打算按下去,先把大順城之戰相關封賞議了再提,韓琦怎麼知道的?


  但見到眾人望向他,陸北顧也只得說道。

  「確有此事。夏軍北撤之時,夏國國主遣人至蔡挺營中傳話,稱此番兵事系嘉寧軍司邊將擅自挑釁所致,非其本意,願兩國以和為貴。」

  宋庠看了眼一眼陸北顧,又看了一眼韓琦。

  「那就議一議吧.......夏主既遞話求和,朝廷如何應對。」

  歐陽修接過話頭,說道:「夏軍此番入寇,攻大順城三日不下,轉攻柔遠寨又未克,李諒祚墜騎受傷,士氣大沮,其求和不過是借個台階退兵罷了。但他既遞了話,朝廷便不能不理。」

  「如何理?」張昪問。

  曾公亮沉吟片刻:「遣使詰責,停其歲賜,罷互市,令其縛送肇事邊將......這是舊例。」

  「舊例是舊例。」韓琦緩緩道,「然則今時不同往日。朝廷財政窘迫,西北邊軍欠餉雖補,來歲軍費尚無著落。若停歲賜、罷互市,夏國困窘更甚,反倒可能鋌而走險,再啟邊釁。」

  富弼抬起眼,目光在韓琦面上停了片刻:「韓相公之意,是答應求和?」

  「不是答應,是用。」韓琦大著嗓門說,「夏主既然主動遞話求和,說明他此番入寇未達目的,國內壓力未減,卻又不敢繼續打下去。此時朝廷若一味強硬,逼之大甚,他無路可退,反倒可能孤注一擲,不如受其求和。」

  「另外,還可以藉此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諸公,將後面的話一字一字送了出來:「重議青鹽之禁。」

  這句話的分量,在座每一個人都掂得出。

  重議青鹽之禁,便是要將那道維繫橫山防線人心的堤壩開一道口子,而這道口子一旦開了,湧進來的便不只是青鹽,更是整個陝西邊防格局的動搖。

  富弼將手中茶盞擱在案上。

  他沒有立即反駁,而是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道。

  「韓相公說要『重議青鹽之禁』,我想請教一句,是放寬,還是放開?」

  韓琦迎上富弼的目光,沒有立即回答。

  他當然聽得出這句問話中預設的邏輯......若只放寬,則不足以紓解夏國之困,和談便無意義;若放開,則這道維繫了數年的堤壩便徹底瓦解。

  所以,放寬和放開之間,其實並沒有真正可立足的中間地帶,這道堤壩,要麼留著,要麼掘了,不存在「只掘一半」的工程。

  韓琦緩緩道:「此事本無兩全之策,要麼繼續禁絕,以兵威壓之;要麼稍開禁限,以利誘之......但眼下國庫空虛,朝廷拿什麼去壓?與其硬撐,不如以禁限為籌碼,談一個對朝廷有利的條件。」


  「條件?」富弼的聲音依舊平靜,「什麼條件?讓夏國納款?他拿什麼納?讓夏國割地?他肯割哪?讓夏國稱臣?他本來就稱了......韓相公,我想不出除了『宋不緝私、夏不入侵』之外,還能談出什麼對朝廷有利的條件。」

  富弼頓了頓,話鋒一轉道:「而『宋不緝私、夏不入侵』這個條件,本身就是對朝廷最不利的條件。因為青鹽之禁一旦鬆動,橫山沿邊番部的生計便被夏國掐在了手裡,他們今日因青鹽之利而親夏,明日夏國再以青鹽為餌,誘其倒戈,朝廷怎麼辦?再禁一次?再打一仗?」

  韓琦沒有立即回應。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然後道:「富樞相所慮,並非無據。但你有沒有想過,青鹽之禁之所以至今仍有成效,是因為朝廷在軍事上撐住了,如今朝廷撐住了,可明年呢?後年呢?國庫的窟窿不是一兩年能填平的,海貿之利雖在增長,卻遠水救不了近渴。與其死守一道遲早要被鑿穿的堤壩,不如在它還在的時候,用它換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回來。」

  「譬如?」

  「譬如夏國正式承認橫山沿邊番部的歸屬。」韓琦的聲音沉了下來,「富樞相方才擔心,青鹽之禁一松,番部便會被夏國以利相誘。那若在條約中白紙黑字寫明,橫山沿邊若干寨堡、若干番部,系大宋轄下,夏國不得以任何名義招誘、驅掠,違者以大宋邊臣擅啟邊釁論......這,算不算條件?」

  富弼拈著鬍鬚,沒有立即回答。

  堂中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只聽得見窗外的朔風搖撼著政事堂庭院裡那棵老樹的枯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韓相公此議,確有可談之處。」

  趙概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說道:「若夏國願以條約形式,明確承諾不招誘、不驅掠橫山番部,那便不再是以利相誘、反覆無常的局面,而是有法可依、有約可據的常態。這道堤壩雖然有了口子,但口子上安了一扇門......門是開是關,便不全由夏國說了算了。」

  歐陽修這時終於按捺不住,開口道:「然,若夏國簽了約,卻暗中仍誘番部北投,朝廷拿什麼制他?再打一仗?那時青鹽之禁已松,朝廷打不打這一仗,都是輸。」

  韓琦轉向歐陽修,解釋道:「即便簽了,也不能全松,而是分批、分地、分情形,『禁』是籌碼,『限』是手段......番部今日不叛,便繼續惠之;番部明日叛了,便再禁之。在這個過程里,主動權仍握在朝廷手裡。」

  王拱辰在一旁聽著,始終沒說話,面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知道韓琦這番話的邏輯是自洽的,也就是以青鹽之禁為籌碼,換夏國正式承認番部歸屬,同時保持「隨時可再禁」的威懾,這比單純硬撐,多了一層彈性。


  但問題是,邏輯自洽不等於可行。

  條約的背後,需要威懾,威懾的背後,需要軍力,軍力的背後,需要錢。

  而錢,正是朝廷眼下最缺的東西。

  這個循環看似閉環,實則每一環都可能在「缺錢」這一節被卡住。

  「夏主既已遣使遞話,其意不在戰而在和,此點已無異議。然則朝廷今日之決,非止是應允還是駁回,更是以何種姿態應允、以何種籌碼定約。」

  宋庠這時果斷使用了他作為首相的權力,掌控住了會議的局面。

  不過,他有些腰背微躬,顯是久坐之後腰脊已有些吃不住力,但聲音依舊穩當。

  「本相以為,可許其和,但須以三事為前提。」

  「其一。夏主須親筆致書,明言此番兵事系其邊將擅啟,非其本意,並承諾日後嚴束邊將,不復有此類『擅啟』之舉。此非為虛文,乃是逼夏主在國中自損顏面......他若連邊將都約束不住,橫山諸部日後誰還信他能庇護他們?」

  「其二。歲賜暫不復給,互市暫不重開,何時恢復,視夏國履約情形而定。這一條名為『暫』,實則是將繩索套在夏主的脖頸上,他想恢復歲賜、重開互市以紓國中困窘,便要在此後的每一樁交涉中都掂量掂量,值不值得為了一時之利而毀約。」

  「其三。青鹽之禁,不放、不松、不議。夏主若想在和約中夾帶此條,朝廷便連和也不必和了。」

  此言一出,韓琦的眉峰擰了起來。

  他方才那一番「以禁為籌碼」的論述,核心便是要在青鹽之禁上有所鬆動,以此為餌釣住夏國,換取條約中的白紙黑字。

  宋庠這一句「不放、不松、不議」,等於將他的整個方略一刀斬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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