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7章 包羞忍辱,來日方長
第649章 包羞忍辱,來日方長
夏軍的土壘終於築成,每座土壘上都架設了中型梢砲,砲手們將一塊塊巨石裝入皮兜,絞緊砲梢,在號角聲中同時發砲。
因為柔遠寨的規模比大順城要小得多,所以夏軍砲車群的攻擊足以覆蓋整個寨子......石彈呼嘯著砸進來,摧毀著寨內的一切建築物,宋軍士卒紛紛隱蔽,碎木和瓦礫簌簌落在他們背上,塵灰嗆得人睜不開眼。
砲擊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柔遠寨北面城牆被砸得千瘡百孔,多處垛口崩塌,城樓幾乎被夷為平地,不過因為宋軍士卒隱蔽的比較及時,所以人員傷亡並不算大。
砲聲終於停了,隨後響起的是低沉渾厚的號角聲,這是總攻的命令。
夏軍輔兵和民夫從土壘後方潮水般湧出。
這些人衝到壕塹邊,將早已備好的木板和柴束、沙袋拋入壕中,試圖填出一條通道,城上宋軍的弓箭手趁此機會密集攢射,箭矢如飛蝗般落入壕塹內外,填壕的夏軍輔兵和民夫紛紛中箭倒下,屍體落進壕底,反倒成了填壕的材料。
儘管如此,夏軍憑藉人數優勢,硬是在壕塹上填出了數條通道。
隨後便是正式的進攻,沖在最前面的都是夏軍精銳,他們披著瘊子甲,手持彎刀圓盾,抬著數十架攀城梯,吶喊著向柔遠寨北牆衝去。
城頭上,張玉拔出腰刀,沿著城牆一線奔走,一邊走一邊厲聲呼喝:「弩手上垛口!神臂弩專射甲冑厚者!滾木礌石備好,聽我號令再放!」
第一批弩矢從垛口後飛出。
神臂弩的弩矢破空聲尖銳短促,五十步內,瘊子甲如紙糊般被洞穿,沖在最前的數名夏軍士卒應聲倒地,後面的人毫不停留,踏過他們的屍體繼續衝鋒。
第一批攀城梯終於搭上了城牆,鐵鉤死死扣住殘破的垛口邊緣,夏軍士卒口銜彎刀,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遠遠望去,像是無數螞蟻附在城牆表面蠕動。
「狼牙拍,放!」
張玉一聲令下,城上士卒將滿是鋼釘的狼牙拍放了下去,攀在梯上的夏軍士卒慘叫著墜落,骨頭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然而,夏軍的攀城梯實在太多了。
倒了一架,又搭上來十架,北面城牆不過百餘丈寬,此刻竟密密麻麻搭了不下三十餘架攀城梯。
宋軍的各種戰備物資消耗極快,儲備漸漸告罄,張玉不得不下令士卒拆毀城中廢墟里的樑柱磚石,當作臨時礌石往下砸。
激戰至正午,夏軍終於第一次登上了城頭。
一名身材魁梧的夏軍基層軍官率先從垛口翻入,彎刀橫掃,將迎面一名宋軍弩手砍翻在地,他身後的士卒接二連三地翻入,轉眼間便在城牆一段形成了十餘人的小陣,宋軍士卒從兩側夾擊,雙方在狹窄的城頭上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張世矩接到命令後率預備隊趕到。
他手持一桿長槍,槍尖直接捅進夏軍士卒的頭顱,一名夏軍揮刀砍來,他側身避開,鐵鐏橫掃,正中那夏軍膝蓋,骨碎聲脆響,夏軍慘叫著跪倒,隨即被身後補上的一刀砍斷了脖頸。
雙方在城頭激戰近半個時辰,夏軍登城士卒終究後繼乏力,被張世矩的預備隊給反推了下去。
但宋軍也付出了慘重代價,陣亡數十人,傷者數百人。
張世矩本人左臂被彎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浸透了半截袖子,他撕下戰袍下擺胡亂裹了裹,又繼續作戰。
李諒祚在土壘上看得分明,夏軍第一次登城雖被擊退,但宋軍守御已現疲態,且寶貴的預備隊被迫提前投入戰鬥。
因此,他斷定最多再攻一到兩日,兵微將寡的柔遠寨必破。
「傳令,今日輪番攻擊,不得停歇!」
嵬名阿吳拱手應諾,正要傳令,忽然一名哨騎從南面飛馳而來。
馬還未停穩,哨騎已翻身滾下馬鞍,踉蹌奔至,單膝跪地,聲音急促道:「陛下!定平鎮方向,宋軍援兵已經出發!約三千騎步,統兵官旗號是『劉』字,現已與我南面阻援部隊接戰!」
李諒祚的眉峰猛然蹙緊。
劉?劉昌祚?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洮水之戰中,正是此人率部正面硬撼鐵鷂子,悍勇異常,他竟被調到了環慶路?
「南面阻援部隊擋得住嗎?」李諒祚沉聲問。
哨騎遲疑了一瞬,如實稟道:「敵軍大多是重甲,結陣推進,我軍正在與敵軍僵持。」
李諒祚沉默數息。
蔡挺果然留了後手,劉昌祚這支兵馬,恐怕才是他真正的預備隊。
若劉昌祚突破阻援部隊,抵達柔遠寨城下,內外夾擊,夏軍腹背受敵,這仗就真的沒法打了。
「陛下,是否暫緩攻城,先集中兵力解決南面援軍?」嵬名阿吳低聲建議。
李諒祚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著柔遠寨城頭那面仍在飄揚的宋軍旗幟,望著城牆下層層疊疊的夏軍屍體,望著那些仍在攀城梯上奮力攀爬的士卒,手指緩緩攥緊了劍柄。
他手中的兵力雖然比宋軍任意一個單獨的城池寨堡里的兵力都要多得多,但卻不是可以無限使用的,其中就有三千精兵被他布置在了大順城與柔遠寨之間,用來阻擊大順城方向對柔遠寨的支援。
而再刨除去南面阻援的部隊,以及負責圍城和攻城的部隊,李諒祚實際上能用於機動的精銳,也就四、五千人了。
「不。」他下定了決心,「繼續攻城,傳令南面阻援部隊,且戰且退,將劉昌祚誘至柔遠寨西南的葫蘆谷......朕準備在那裡埋伏四千精兵,先吃了劉昌祚!」
嵬名阿吳心頭一凜。
葫蘆谷地勢險要,兩側高崖壁立,中間是一條狹長的乾涸河道,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若能成功使用夏軍慣用的伏擊戰術,吃掉劉昌祚的援軍,不僅能殲滅環慶路的有生力量,更能沉重打擊柔遠寨守軍的士氣,柔遠寨便可不攻自破。
「陛下聖明。」
然而,李諒祚和嵬名阿吳都沒有料到的是,劉昌祚這支兵馬的行軍路線,根本沒有經過葫蘆谷。
劉昌祚雖然性格剛猛,卻不是有勇無謀之輩。
他從定平鎮出發時,便已從蔡挺那裡得到了柔遠寨周邊最詳盡的地圖,地圖上,葫蘆谷赫然標註著「險地勿入」四個朱紅小字,那是蔡挺到任後,派熟悉地形的本地嚮導踏勘環慶路全境後特意標註的。
因此,劉昌祚沒有走那條看似便捷的川道,而是打算選擇繞行西面一條更難走的山路,這條路要翻越兩座黃土梁峁,行軍速度緩慢,但勝在隱蔽,且能避開所有可能的伏擊地點。
南面阻援部隊且戰且退,將宋軍一步步引向葫蘆谷方向。
夏軍將領暗中得意,以為劉昌祚果然中計。
然而,當夏軍退至葫蘆谷口時,卻發現劉昌祚的部隊忽然轉向,徑直向西,翻過了一座黃土梁峁,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
夏軍將領愕然失色,情知誘敵之計已被識破,他急遣快馬回報李諒祚。
當夜,柔遠寨西門悄然打開。
張玉親率百騎,人銜枚,馬裹蹄,從夏軍圍城部隊最薄弱的西南角摸了出去。
他試圖故技重施,再次發動夜襲。
而張玉沒有去攻擊夏軍大營,也沒有去接應劉昌祚的援軍,他夜襲的目標是夏軍的砲車陣地......土壘上的砲車,是夏軍攻城最倚重的利器,若能將其焚毀,夏軍的攻勢便廢了大半。
朔風如刀,夜色如墨。
張玉的騎軍悄無聲息地逼近了土壘。
然而,這次的夜襲卻並不成功,守御土壘的夏軍重甲步卒明面上看起來大多圍在篝火旁取暖,絲毫沒有察覺到宋軍騎兵的逼近。
但實際上,有大量隱藏起來的重甲步卒,根本就沒有休息,可謂是枕戈待旦。
因此張玉的騎軍一頭撞進了夏軍的伏擊中,死傷極為慘重,殺透重圍後返回柔遠寨下,憑藉著寨牆上的弓弩庇護才得以生還。
然而,李諒祚還沒為自己的神機妙算高興多久,就連續得到了幾個極為糟糕的消息......首先是本來歸附夏國的幾個橫山番部,在宋人的重金鼓動下,降而復叛,使得夏軍經過嘉寧軍司的補給線直接遭到了嚴重威脅;其次則是西軍開始緊急動員,探馬明確探知,正在有大量援軍從涇原路和鄜延路啟程前往環慶路支援;最後則是接到了劉昌祚繞路,正在迫近柔遠寨的消息。
不過,即便是在這種後路被威脅,前方即將被數面合圍的情景下,夏軍仍然有取勝的把握,那就是利用騎軍的機動力優勢以及宋軍支援的時間差,把前來支援的各路宋軍挨個吃掉,也就是所謂的「管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但這種戰術是需要極高的組織度和執行力才能實現的,或許在李元昊時代,夏軍能夠輕而易舉地實現,可到了現在,夏軍缺乏能力出眾的將領,軍隊整體素養也隨著承平日久而開始不斷下滑,雖然可以勉強去嘗試,但已經沒有人能給李諒祚保證一定可以成功了。
在這種情況下,缺乏戰爭經驗的李諒祚陷入了猶豫。
眼下在宋夏橫山戰場的這個賭桌上,他雖然沒贏,但其實沒輸,還有收手的可能性,但若是繼續賭下去,就只有兩個結果......要麼吃掉一路甚至幾路前來增援的宋軍,立下可以媲美他父祖的煊赫武功;要麼被來增援的數路宋軍和番部給包餃子,滿盤皆輸。
而年少的李諒祚在有充分的時間進行冷靜思考後,經過一番權衡。
——慫了。
翌日拂曉,夏軍拔營北撤,來時旌旗蔽日,去時偃旗息鼓。
傷兵攙扶著傷兵,民夫驅趕著馱馬,沿著來時的川道緩緩北行,正巧天空上也有一大片陰雲,籠罩著這支敗退之師。
李諒祚騎馬行於中軍,始終沒有回頭。
他肩頭的傷口仍在作痛,但他此刻感受到的,是另一種更深更鈍的痛楚......這是第一次親自品嘗到慘敗滋味的痛楚。
他本以為可以憑藉萬騎之威,撼動大宋的邊防,逼迫宋廷在青鹽之禁上讓步。
然而大順城、柔遠寨這兩座邊城,如同兩顆釘子,死死釘在橫山南麓,他傾盡全力也未能拔除。
「陛下,追兵未至。」嵬名阿吳策馬上前,低聲道,「宋軍並未出寨追擊。」
李諒祚微微頷首,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宋軍兵力有限,固守尚可,追擊則力有不逮,況且宋軍的騎兵遠不如夏軍,即便出城追擊,也未必能討到便宜,這大約是他此番南征唯一能聊以自慰之處了......至少撤軍還算從容,沒有演變成潰敗。
總的來講,他雖然沒能攻克宋軍據守的城池寨堡,但交換比並不難看,夏軍甚至付出的傷亡要少於宋軍。
所以,對國內即便不能吹噓成大捷,吹成跟今夏入寇一般的小捷還是可以的。
但對內宣傳可以贏,對外外交卻要以實際的戰果為準了。
「遣使赴宋營。」李諒祚無奈道,「就說此番兵事,系嘉寧軍司邊將擅自挑釁所致,並非朕之本意。夏宋兩國,當以和為貴。」
身為嘉寧軍司統軍的嵬名阿吳一怔,旋即明白了李諒祚的用意。
這是要找個台階下了。
隨便找個替罪羊,把責任推給嘉寧軍司的邊將,保住國主的體面,同時向宋人釋放和談的信號。
而宋人財政困窘,想必也無意深究,大概率會順水推舟,接受這個說法......至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雙方都心知肚明。
「臣即刻去辦。」嵬名阿吳撥馬而去。
夏軍北撤的塵煙,在橫山的溝壑間漸漸消散,柔遠寨城頭上,張玉望著那遠去的煙塵,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遠鏡。
「勝了。」
張世矩站在父親身側,左臂的裹傷布上滲著新鮮的血跡,聲音里透著疲憊。
張玉沒有露出笑容,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寒風中凝成一團白霧,旋即被風吹散。
他轉身望向寨內。
寨牆腳下,輔兵們正將陣亡士卒的遺體一具具抬出來,整齊地排列在廢墟旁,而傷兵營中傳出壓抑的呻吟聲,民夫們則忙著清理城頭的瓦礫,修補殘破的垛口。
勝是勝了,但代價不可謂不沉重。
柔遠寨守軍陣亡近三百人,余者幾乎人人帶傷,城防設施損毀嚴重,北門城樓幾乎被夷為平地,城牆多處岌岌可危,亟待大修。
同時,庫中的箭矢消耗殆盡,滾木礌石所剩無幾,若非夏軍選擇了主動撤軍,再攻一、兩日,柔遠寨恐怕真的會破。
只能說多虧李諒祚慫了,不然的話,估計張玉、張世矩父子以及負責守衛柔遠寨的宋軍,應該就都得把命搭進來了。
但怎麼說呢?
若是李諒祚不慫,堅持在面對宋軍的數路援軍合圍的惡劣處境下,依舊強攻柔遠寨,那李諒祚大概率也是凶多吉少,因為劉昌祚是個不要命的,哪怕把部隊拚光,也肯定會咬住夏軍主力不放,不讓夏軍順利撤回國內。
而一旦夏軍主力被咬住,環慶路剩餘的宋軍也肯定會撲上來,到時候再等涇原路、鄜延路的宋軍援軍抵達,將夏軍合圍,那結果可就很難講了。
畢竟西北戰場不可忽視的客觀事實就是,雖然西北在慶曆年間就被劃分成了四路,但實際上,這些戰區都是豎條狀分布,這也就意味著路與路之間的距離間隔非常近,宋軍的支援不說朝發夕至,但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是了。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為了攻克柔遠寨,而冒著把整個大軍乃至自己性命搭進去的風險,真的值得嗎?
對於李諒祚來講,肯定是不值得的。
因為他剛剛從生死邊緣里把命掙回來,而他還年輕,來日方長,以後有無數的機會報仇雪恨,根本沒必要非要著了魔一樣去賭現在的這一把。
或者說,即便賭贏了,他能收穫的東西,與他可能失去的東西,依舊不成正比。
因此李諒祚做出這樣的抉擇,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時。
遠處一隊步騎混成的部隊從南面山道上馳來,當先一將,正是劉昌祚。
他率部翻山越嶺而來,雖未能參與柔遠寨的決戰,卻成功牽制了夏軍的阻援部隊,而他這支援軍的到來,也是促使李諒祚最終下決心撤軍的重要因素。
劉昌祚策馬入城,翻身下馬,向張玉抱拳行禮。
「張部署以孤軍抗強敵,辛苦!」
張玉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
兩人並肩走上殘破的城頭,望著北面夏軍退去後留下的那片狼藉的營地......燃燒過的營柵、丟棄的輜重、倒斃的騾馬屍骸,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蕭索淒涼。
「李諒祚此去,短期內不會再來了。」
張玉說道:「但青鹽之禁不解,夏國的窘境不解,戰事遲早還會再起。」
劉昌祚卻只是笑了笑,說道:「這些事情,自有陸相公去操心,我等武臣,只管守好邊關便是。」
張玉也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很快,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司的捷報,連同蔡挺本人的奏疏,以加急驛遞發往開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