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6章 困獸猶鬥,驚鹿難安
第648章 困獸猶鬥,驚鹿難安
李諒祚是昏迷了一日後才悠悠醒轉的。
他睜開眼時,看見的是帳頂華麗的氈布,聽見的是帳外隱約傳來的嘈雜聲,肩膀和腿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比昏迷前已好了許多。
只能說,他命還是挺大的,夏國的御醫救得也及時。
不光是沒被八牛弩的弩矢直接命中,就說感染這種事情,夏國的御醫雖然不知道什麼是感染,且多少帶點巫醫的性質,但至少人家是會用清水洗傷口的。
如此一來,本來就沒傷到要害,再加上年輕人免疫系統夠強大,李諒祚竟是自己就退燒了。
不過嘛,後遺症還是有的,首先從受驚的戰馬上仰倒下來,腦震盪就是免不了的,本身也肯定是嚇到了,再加上各種軟組織挫傷和輕度的骨折,以及被碎石片崩出來的傷口,不好好休養一陣子,是肯定好不了的。
「陛下醒了!」
侍立在側,呃,準確地說是正在跳大神的御醫驚喜地喊道。
李諒祚沒有理會他,只是啞著嗓子問:「戰事如何?」
守在帳中的嵬名阿吳沉默了一息,然後如實稟報。
天順城方向,宋軍的八牛弩將李諒祚射傷後,全軍士氣崩潰,攻城徹底失敗,只得暫時圍城,給了城內宋軍喘息之機。
而柔遠寨方向,當夜宋軍八百騎兵在張玉率領下劫營,雖然夏軍人員損失不多,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混亂後就組織起了反擊,但營地的糧草輜重和攻城器械卻有不少都被焚毀了。
荔原堡方向,夏軍依舊在攻城,但是沒有什麼明顯進展。
這種攻城不順利的情況,其實包括嵬名阿吳在內的很多夏軍將領,尤其是嘉寧軍司這些常年跟宋軍打交道的人,都是有心理預期的......橫山一線城池寨堡遍布,宋夏雙方的工事都是縱深布置的,不僅難啃,而且啃下來也沒什麼意義。
不只是夏軍啃不動宋軍的據點,宋軍其實也啃不動夏軍的據點,而在攻堅作戰中,夏軍的野戰優勢是發揮不出來的。
奈何李諒祚年少氣盛,欲以此戰立威,且此戰的政治意義明顯大於軍事意義,所以眾將勸阻自然是無效的。
如今李諒祚落得這般境地,也很難說是否有人在心底偷笑。
李諒祚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本以為三路並進,以大順城為主攻,柔遠、荔原為牽制,只要大順城一破,環慶路門戶洞開,宋軍沿邊防線便會全線動搖。
可現實是,大順城沒能攻破,自己也差點死在八牛弩下,柔遠寨的劫營更是讓左路軍元氣大傷。
李諒祚緩緩抬起手,按住自己裹著麻布的肩膀,那裡被崩起來的碎石片給插進骨頭裡了,雖然拔出來,但隨著抬手這個動作仍在劇烈作痛......但比傷口更痛的,他是心頭的那股挫敗感。
少年人,總是不願意承認失敗的。
因此,李諒祚並沒有馬上下令撤軍,反而道。
「柔遠寨那邊,張玉所部不足千餘騎兵,步卒亦止二千。他敢出城劫營,倚仗的是大順城牽制了我中軍主力......若朕將中軍與左軍合兵一處,專攻柔遠寨,張玉那點兵馬,能撐幾日?」
嵬名阿吳眉頭微蹙。
他深知這位少年國主的脾性,越是受挫,便越要證明自己,此番攻大順城不下,對李諒祚而言是奇恥大辱,若不打一場勝仗當做找回場子,他絕不會退兵。
而柔遠寨雖然看著守軍人數比大順城少得多,理論上應該更好打,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陛下,柔遠寨城垣雖不及大順城高厚,然其背倚山崗,前臨深溝,地勢險要...
張玉又是宿將,其子張世矩亦悍勇,若我軍合兵攻之,彼必固守待援。」
嵬名阿吳斟酌著詞句,試圖勸阻:「而且,大順城趙明、荔原堡之宋軍,見我主力西移,未必不會出城躡我之後。」
李諒祚冷笑一聲。
他緩緩坐起身來,牽動傷口,眉峰一蹙。
他盯著嵬名阿吳,道:「趙明敢出城?他守大順城已竭盡全力,城中箭矢將盡,可用之兵亦所余無幾,他拿什麼來躡我之後?至於荔原堡,守軍不過千餘,自保尚且不暇......朕以精騎游弋於二城之間,彼若出城,正好野戰殲之。」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朕此番南征,非為奪城略地,乃為立威!若就此退兵,橫山諸部必謂朕怯懦,青鹽之禁更無望鬆動!唯有攻破柔遠寨,方能震懾宋人,挽回局勢!」
嵬名阿吳默然。
他知道李諒祚說的不無道理,但內心深處總有一絲不安......宋軍此番守御,章法嚴謹,與往年大不相同。
但他終究沒有再勸,因為他知道李諒祚的性子,勸是勸不住的。
「傳朕旨意。」李諒祚下令道,「中軍主力即刻拔營,西進與左路軍合兵,留精騎三千,監視大順城宋軍動靜......兩日之內,朕要在柔遠寨城下聚齊大軍!」
「臣遵旨。」嵬名阿吳躬身領命,退出帳外。
帳簾掀開時,一股寒氣湧入,燭焰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李諒祚獨坐榻上,盯著那點將滅未滅的燭火,右手緩緩攥緊了榻邊的被褥。
...不能敗,絕不能敗。」
而夏軍在得知不是要退回金湯城,而是繼續向西後,士氣開始持續低迷了起來,不情不願中,砲車被拆卸裝運,營帳被拆除,尚未消耗的糧秣輻重被裝上馱馬的背簍,整支大軍緩緩向西而去。
柔遠寨。
張玉舉著寨子裡唯一的望遠鏡,望著遠處地平線上漸漸升騰起的塵煙。
因為望遠鏡的戰術作用非常重要,所以對於將領的配備條件非常嚴格,首先要軍職夠,其次還得上前線,所以,此戰里除了熱氣球觀察員,配備有望遠鏡的,起碼都是各城池寨堡的駐泊都監起步。
不過嘛,張玉本身就是環慶路兵馬副都部署,軍職相當之高,故而即便不是戰時,也是擁有此物的。
或者說,若不是被馬懷德牽連,其實在蔡挺之下真正主導整個環慶路軍務的將領,應該他張玉才是。
而也正是如此,張玉想要立功的心情,才比環慶路旁的將領更加迫切。
他從望遠鏡里看見,那塵煙起初只是一線淡黃,在灰濛濛的天際下不甚分明,但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濃,越來越寬,仿佛一道黃色的潮水正緩緩漫過橫山的溝壑梁峁,向柔遠寨湧來。
「是夏軍主力。」
張世矩站在父親身側,手搭涼棚,聲音里壓著幾分緊張。
「看這塵頭,不下萬人。
「6
張玉沒有回答。
他當然看得出這是夏軍主力。
昨夜他率八百騎劫營成功,焚毀夏軍左路不少輜重器械,本以為夏軍左路已不足為慮,卻萬萬沒有料到,李諒祚竟會將中軍主力從大順城下撤出,轉而西進與左路軍合兵。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李諒祚鐵了心要拿下柔遠寨,意味著接下來這場攻防戰,將比此前任何一場都更加慘烈。
「速遣快馬稟報張鈐轄。」張玉開口,「就說夏主李諒祚合中軍、左軍之眾,轉攻柔遠寨,我部當固守待援,請鈐轄派兵支援。」
幾名傳令兵領命而去,快馬加鞭馳出柔遠寨南門,沿著蜿蜒的山道向南疾馳,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光中拖出數條長長的灰尾。
午後,夏軍已在柔遠寨北面五里外紮下大營,營寨規模比此前大順城下的夏營更為龐大,營柵連綿數里,旌旗蔽日,人喊馬嘶聲隨風傳來,城頭上的宋軍士卒聞之,面色無不凝重。
李諒祚將中軍大帳設在營中一處高地上,從這裡可以俯瞰柔遠寨全貌。
他忍著傷痛,親自觀察柔遠寨的城防。
柔遠寨依山而建,北面城牆橫亘於一道陡坡之上,牆基以條石砌築,高約兩丈五尺;
牆外掘有深壕,壕底插滿尖木樁;城頭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墩台,墩台上架著床弩。
整座寨子雖不大,卻是一座精心構築的軍事堡壘,絕非輕易可下。
「陛下,是否即刻進攻?」嵬名阿吳策馬上前,抱拳請問。
李諒祚望著柔遠寨城頭那面在朔風中獵獵作響的宋軍旗幟,忽然想起數日前在大順城下,他也是這樣望著城頭那面旗幟,然後下令攻城,然後......那支八牛弩的弩矢破空而來,雖然沒直接命中他,但讓他從墮馬受傷,並且碎石也擊傷了他。
李諒祚肩頭的傷口此時仿佛又疼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裹傷處。
「不。」李諒祚緩緩道,「先築壘,在距離城池百步外,築土壘,上置砲車,砲車須能覆蓋柔遠寨,另遣游騎繞至柔遠寨南面,探查宋軍有無援軍跡象,若有援軍即刻回報。」
「遵旨。」嵬名阿吳領命而去。
這一夜,柔遠寨內外的氣氛截然不同。
寨內,張玉將麾下諸將召集至城中一所石砌的軍議廳內,廳中燃著數盞油燈,燈火映在諸將面上,每張臉都緊繃著。
張世矩、寨中巡檢等十餘人圍坐於案前。
「夏軍築壘,是想用砲車轟塌北牆。」
張玉開門見山,手指在輿圖上北門外那片空地上點了點。
「他們有兩萬人,我們只有三千不到,硬拼是拼不過的,只能智取。」
他抬起頭,目光在諸將面上掃過,最後停在張世矩臉上:「你帶一百名擅長騎射且無夜盲的精銳,今夜反覆擾之,使其不得安生築壘。」
「末將領命!」張世矩起身抱拳,躍躍欲試。
「其餘諸將,各按吩咐行事。」
張玉下令後將令旗一一分發,諸將轟然應諾。
寨外,夏軍築壘處燈火通明,數千名從橫山諸部徵發來的民夫和輔兵,在監工的鞭答下,連夜掘土運石,夯築土壘。
朔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但這些民夫大多衣衫單薄,赤著腳在凍硬的黃土上勞作,呼出的白氣與揚起的塵土混在一處,遠遠望去仿佛一片慘澹的雲霧。
嵬名阿吳親自坐鎮督工。
他披著厚實的羊皮大,坐在一乘臨時搭建的木棚下,面前燃著一盆炭火。
他時不時抬頭望一眼不遠處柔遠寨的城牆,城頭上燈火稀疏,似乎宋軍並未察覺夏軍的意圖......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距離這麼近,寨子裡的宋軍也不是傻子。
但問題是,李諒祚為求速克,下的命令實在是不合理,要求他們在百步的距離築壘,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嵬名阿吳最多把防守部隊部署到土壘的邊緣。
因為再往前,就進入到柔遠寨寨牆上擺開的床弩、弓弩等遠程投射武器的打擊範圍內了。
同樣基於這個道理,敵軍可以非常肆意地行動,既有城頭弓弩的保護,距離又近,莫說騎兵了,就是步兵,撒丫子跑回去也就是一溜煙。
而在這種情況下,遭到襲擾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子時剛過,異變陡生。
一支箭矢從黑暗中無聲無息地飛來,正中木棚前一名執鞭監工的咽喉,那監工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濺起的血花灑在炭火上,發出「嗤啦」一聲刺耳的聲響。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弩矢接踵而至,分別命中另一名監工和一名正在測量土壘高度的工匠頭目。
木棚周圍頓時大亂,民夫們紛紛扔下手中工具,抱頭四散,衛兵們拔刀出鞘,卻不知敵人來自何方。
嵬名阿吳霍然起身,拔出腰刀,厲聲喝道:「不要亂!敵在西北方向!騎兵出營追擊!
「,一隊夏軍騎兵從營中馳出,循著箭矢射來的方向追去。
黑暗中,隱約可見百餘條黑影正飛速逃走,卻並不是柔遠寨的方向,而是平行於寨牆的東邊。
夏騎緊追不捨,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急促的擂鼓聲,追出約莫三里,前方出現一道乾涸的溝壑,黑影們消失不見。
夏騎在溝邊勒馬猶豫,正欲下馬搜索,溝壑兩側忽然亮起無數火把,火把映照下,數百名宋軍騎兵已從溝壑兩端包抄而來,刀槍反射的光在火光中冷冽如霜。
「殺!」
張世矩已經從側翼繞了回來,他一馬當先,挺槍刺入最前一名夏騎的胸膛,槍尖透甲而入,鮮血順著槍桿噴涌而出,濺了他滿臉。
他毫不停留,抽槍再刺,第二名夏騎咽喉中槍,仰面翻倒馬下。
夏騎猝不及防,陣型大亂。
他們本就只是奉命追擊,萬萬沒想到宋軍竟在此處設伏,轉眼間便有二十餘騎被刺翻砍倒,余者不敢戀戰,紛紛撥馬回逃。
張世矩也不追擊,收攏部眾,帶著繳獲的十餘匹戰馬,迅速退回柔遠寨。
黑暗中,只留下夏軍騎兵的屍體橫陳在溝壑邊,鮮血在凍土上緩慢凝結成暗紅色的冰。
這一夜,張世矩率軍出擊三次,每次都是射殺數人便撤,每次都有伏兵接應。
夏軍築壘處一夜數驚,民夫逃散近半,監工死傷十餘人,土壘的進度大大延誤。
嵬名阿吳暴跳如雷,卻無可奈何。
天明時分,李諒祚得知夜間之事,他沒有斥責嵬名阿吳,只是道:「今夜繼續築壘,每處土壘派五百重甲步卒圍護,有敵來襲,以盾陣擋之,重甲步卒出陣反擊,騎兵不得出營追擊,以防中伏。」
吩咐完畢,他又喚來另一名大將,下令道:「你率本部繞至柔遠寨南面,擇險要處紮營,阻斷宋軍來自慶州方向的援兵和糧道......宋人善守,不善野戰,你若遇宋軍援兵,不必硬戰,只需據險阻之,使其不得接近柔遠寨即可。」
顯然,李諒祚已經沒有了圍點打援然後通過野戰殲滅宋軍援軍的打算,只想著快點集中兵力拔掉柔遠寨這顆釘子,給自己在政治角度掙回面子,然後立馬撤軍回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