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5章 千軍列陣,百騎劫營
第647章 千軍列陣,百騎劫營
很快,趙明就知道當面的夏軍究竟在等待什麼了。
「是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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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夏軍營中,共有十餘輛車被組裝完畢,繼而推了出來。
這些車都是以鐵為骨,外覆整片厚實堅木與數層牛皮,防禦力遠勝甲冑,不僅箭矢不能奈何,便是金汁亦對其無效。
而大順城是夯土城牆,沒有外覆石磚,本身就是最怕被掘城的。
在夏軍大陣向前的同時,夏軍的砲車群也開始發威,它們雖然在這幾日的高強度作戰中已經自然解體了數輛,但依舊還有不少。
砲手們將一塊磨圓的石彈裝入皮兜,絞緊砲梢,鬆開扳機,石彈呼嘯著飛上半空,划過一道弧線,砸在大順城北門城樓的飛檐上。
碎瓦四濺,飛檐被砸出一個豁口,木屑紛飛。
城樓上,趙明的身形紋絲未動。
他抬頭看了一眼被砸碎的飛檐,然後低下頭,繼續盯著城下那片正在向城牆推進的楯車陣。
「楯車來了。」張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要不要先讓城裡的砲車反擊?」
「不必。」趙明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們的砲車梢力不夠,能殺傷敵人,但打不塌楯車的。」
他話音剛落,第二發石彈呼嘯而至,砸在城樓左側的垛口上,垛口被砸得粉碎,碎石和城磚的碎塊四散迸濺,兩名守在那裡的士卒被碎石擊中,一人額角淌血,一人捂著胳膊蹲了下去。
「把傷了的抬下去。」趙明目不斜視,「換人補上。」
夏軍梢砲輪番轟擊大順城北門,石彈此起彼伏,砸在城牆、垛口、城樓上,碎磚碎石簌簌而落,城頭瀰漫著嗆人的塵土味。
經過這幾日的連續轟擊,大順城北門城樓已被砸得面目全非,飛檐坍塌了大半,城樓頂上的瓦片幾乎全被掀掉,露出下面的橡木,正面的垛口被砸塌了數處,守軍忙著搬運沙袋填補豁口。
砲擊持續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砲聲方才暫歇。
李諒祚緩緩拔出腰間長刀,刀鋒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他刀指大順城,吐出兩個字。
「攻城。」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低沉。
夏軍步卒距離城牆已經很近了,他們從櫓盾陣後湧出,嚎叫著向城牆衝去。
這些沖在最前面的是嘉寧軍司的擒生軍。
他們的甲冑比普通步卒更為精良,手持彎刀和圓盾,攀援速度極快,轉眼間便衝到了城牆腳下。
城上宋軍的弓弩手將射擊方向從壕塹轉為城牆腳下,箭矢如飛蝗般潑灑下去,沖在最前的擒生軍中箭倒地,後面的人毫不停留,踩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第一架攀城梯搭上了城牆。
梯頂的鐵鉤死死扣住垛口邊緣,擒生軍士卒口銜彎刀,手腳並用地向上攀援,城上宋軍士卒舉起早已備好的滾木,順著雲梯砸了下去。
滾木碾過之處,攀援中的擒生軍士卒慘叫著墜落,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喊殺聲中仍清晰可聞。
而眼見楯車也到了,宋軍也不再吝嗇城內儲備稀缺的巨石,同樣瞄準循車推了下去,然而因為角度的原因,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同時,城內宋軍也有不少士卒已經手忙腳亂了,哪怕聽到了上級的命令,也沒有去執行,不知道是聽不清還是自己主觀能動性太強,反而用寶貴的巨石去砸夏軍廉價的攀城梯。
一架攀城梯被巨石砸斷梯身,從中折為兩截,梯上七八名士卒同時摔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頓時又壓倒一片。
但這種殺傷毫無意義,搭上城頭的攀城梯越來越多。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北門城牆上已搭上了不下三十架攀城梯。
擒生軍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城上宋軍將滾木、擂石、燒滾的金汁一股腦地往下傾倒,城牆腳下積屍已厚達數,後面的士卒卻踩著屍體繼續攀援。
李諒祚立馬高坡,望著遠處那道城牆,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在他身後,嵬名阿吳低聲提醒道:「陛下,宋軍的金汁、滾木、擂石儲備應當不少,這樣強攻傷亡太大,是否先撤一陣?」
「不撤。」李諒祚聲音冷硬,「繼續攻,不給守軍喘息之機。」
激戰從拂曉打到正午,又從正午打到下午。
夏軍在北門城下遺屍無數,卻始終未能登上城頭,大順城的宋軍守軍也付出了慘重的人員傷亡,與此同時,經過連日激戰,城頭箭矢已消耗過半,金汁儲備已經沒有了,只能靠士卒現拉,而巨石也已經消耗殆盡,滾木擂石也有不少因為反覆使用而損毀。
趙明始終站在城樓上,從未後退半步。
他的甲冑上插著兩支流矢,左臂被一支冷箭擦過,血已凝固成了暗紅色的硬塊,但他渾然不覺,只是不斷地發出號令,調遣士卒填補豁口,組織輔兵從城內搬運守械。
但最令他擔憂的問題,也就是夏軍的循車,始終沒有得到解決。
循車掘城,跟黑火藥炸城,最終起到的效果,都是破壞城牆根基,只不過前者效率更低一些,需要士卒手動作業。
而對抗車的最好辦法,不是投擲巨石,而是派兵出城直接摧毀車,可宋軍現在顯然不具備這個條件,甚至連對抗夏軍的攻城都很吃力。
經過不斷地挖掘,此時循車已經把很多段城牆,掘開了數尺之深了,再掘下去,把城牆掘塌是早晚的事。
當面的夏軍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因此,雖然死傷慘重,但士氣仍在不斷高漲。
李諒祚為了鼓舞士氣,竟是親自帶著大纛,在數百名親衛騎兵的簇擁下,緩緩策馬來到陣後。
張臣問道:「這個距離,咱們手裡那架八牛弩的射程已經夠了!都監,打不打?」
趙明舉著望遠鏡看著。
所謂「八牛弩」,指的是三弓床弩,也是宋軍所擁有的威力最大、射程最遠的床弩,其原理是弩床聯裝三弓形成合力。
其弩矢也是特製的,世稱「一槍三劍箭」,弩矢狀如標槍,三片鐵翎就像三把劍一樣,除此之外,床弩也可發射「踏橛箭」,成排成行地釘在城牆上,攻城兵士藉以攀緣而上。
而在五代十國時期,其射程就達到了七百步之遠,而開寶年間經過魏丕改裝,加裝了滑輪,使用輪軸機械上弦後,其射程進一步提高。
《宋史·魏丕傳》載「舊床子弩射止七百步,令丕增造至千步」,宋代一步合1.536
米,千步有1536米,這也是古代床弩所能達到的最遠射程紀錄。
最關鍵的是,這個記錄不是編出來騙人的,是有實戰戰績的。
—澶淵之戰中,宋軍用來射殺遼國大將蕭撻凜的,就是澶淵城頭的八牛弩!
「準頭沒辦法把握。」
趙明罕見地顯得有些猶豫。
機會就只有一次,八牛弩在這個距離上能不能命中,其實完全看運氣,但此刻若能將李諒祚射翻,這場仗很可能就此結束。
可萬一射不中呢?城頭就這麼一架八牛弩,其所用床弩大矢所剩不多,每一支都要用在最要緊的關頭上。
若因為這一箭暴露了弩位,夏軍的砲車便會集中火力摧毀這架八牛弩,接下來的攻城戰中,守軍便少了一件最重要的遠程殺器。
但猶豫片刻後,他還是開口道。
「打。」
八牛弩的上弦非常麻煩,即便有滑輪輪軸幫忙,已經需要很多人合力才能把弦拉滿。
甚至,擊發都需用大力士使用巨型斧頭錘擊才能發射。
至於準頭,說實話,也就瞄個大概,然後看運氣了。
張臣伏在弩機後面,透過準星瞄向那個晃動的人影,隨後將右臂高高舉起,再放下。
「放!」
「一槍三劍箭」破空而出,呼嘯聲比神臂弩沉鈍得多。
而在混亂的戰場上,護衛李諒祚的騎兵根本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麼,就見到有一支巨型弩矢射了過來,其尾部鐵翎正中李諒祚胯下那匹汗血寶馬的馬頸,馬匹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將李諒祚從馬背上掀翻在地。
「保護陛下!」
夏軍騎兵頓時亂作一團。
數十名親衛翻身下馬,蜂擁而上,將倒地的李諒祚團團圍住,有人脫下自己的衣袍覆在他身上,有人拔出刀護在外圍,有人拼命呼喊御醫。
因為太過倉促,大都沒多少人去扶了,以至於東倒西歪,直接影響了前線夏軍的士氣。
「趕緊喊,李諒祚被八牛弩射死了!」
趙明放下望遠鏡,大聲下令。
至於是不是真的......管他的呢?
城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和喊聲,正在攻城的夏軍聽聞此消息,本就驚疑不定,見到勉強穩住的大正在往後退,更是信以為真。
隨後,夏軍中軍主力開始全線後撤。
李諒祚被救回去後,御醫從他左肩與右腿上各取出一塊碎片,不是弩矢,若是被八牛弩的弩矢命中,早就沒命了,只是弩矢擊中石塊後迸射的碎石片。
這兩處傷不致命,甚至不算重傷,但碎石片嵌入骨肉極深,取出來時血流如注,疼得李諒祚渾身大汗淋漓,幾乎將牙齒咬碎。
最要命的其實不是碎石片本身,而是其隨後引起的感染。
很快,李諒祚就昏迷了過去。
就在大順城攻城不順的同時,夏軍其他兩路兵馬,也沒有啃下來柔遠寨和荔原堡。
是夜,子時三刻。
橫山上空的雲層遮蔽了星月,柔遠寨外的曠野黑沉如墨,只有夏軍營寨中零星幾點篝火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負責駐守柔遠寨的,是環慶路兵馬副都部署張玉。
張玉將麾下八百騎兵分作兩隊,一隊由他親自統領,從夏營正面突入,另一隊由其子張世矩率領,繞至夏營側後,待正面火起便從側後夾擊。
八百騎兵皆銜枚裹蹄,馬蹄上包了厚厚的麻布,踏在凍硬的黃土上只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在夜風的掩護下幾乎細不可聞。
張玉勒馬立於隊首,身上甲冑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他沒有回頭,只舉起右臂,向前一揮。
八百騎兵如同一片無聲的潮水,向夏營緩緩涌去,隨後分成兩股。
夏軍的營寨扎得並不規整,連日攻城,士卒疲憊,營柵多有破損未及修補,哨樓上的哨兵抱著長矛縮在柱後打盹,連張玉的騎兵摸到營柵外百步之內都無人察覺。
「點火。」
張玉低喝一聲。
他這邊的四百餘名騎兵同時從馬背上的皮囊中取出浸了油脂的麻布,纏在箭上,用火摺子點燃。
「放!」
四百餘支火箭劃破夜空,如一片流星般落入夏營。
乾燥的營帳遇火即燃,轉眼間夏營正面便騰起了十數處火頭,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殺!」
張玉拔出腰刀,雙腿一夾馬腹,當先沖入夏營。
他這邊的四百餘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碎了營柵的橫木,如一股鐵流般灌入夏軍營寨。
與此同時,張世矩也從另一側沖了進去。
夏軍士卒從睡夢中驚醒,睜眼便見營帳外火光沖天,耳邊是震天的喊殺聲與馬蹄聲,許多人連甲冑都來不及披,抓起兵器便往外沖,出了營帳卻只見四處皆是火光,到處皆是宋軍騎兵的身影,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宋軍劫營!宋軍劫營!」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來,這聲喊便像瘟疫般在夏營中迅速蔓延。
恐懼這種東西,在夜間的軍營里比白日更容易擴散。
白日裡士卒能看清敵我,能聽見將官的號令,能按操練過的陣型列隊迎敵。
可夜間的軍營里,火光搖曳,人影憧憧,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每個人看見的只是火光中忽隱忽現的刀光與馬蹄,聽見的只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與喊殺聲。
夏軍營寨很大,前營後營之間隔著一道淺淺的乾溝。
張玉的騎兵從前營沖入後營時,迎面撞上了一支剛剛集結起來的夏軍步卒。
這支步卒是夏軍左路統軍將領的親兵,甲冑不算齊全,但勉強列成了一個圓陣,長矛向外,試圖擋住宋軍騎兵的衝擊。
張玉沒有減速。
他策馬直衝圓陣正面,在即將撞上矛尖的瞬間猛然撥馬,馬身幾乎是擦著矛尖側轉過來,與此同時他右手的腰刀狠狠劈下,砍斷了最近一名夏軍矛兵的手腕,矛兵慘叫著鬆手,圓陣露出一道縫隙。
張世矩率領的另一隊騎兵恰在此時從側後殺到。
兩支騎兵前後夾擊,圓陣轟然瓦解。
八百宋軍騎兵在夏營中縱橫馳騁,四處縱火,驅殺潰兵,夏軍的營寨里屍骸枕藉,燃燒的營帳將整片夜空映成了暗紅色,濃煙滾滾直衝天際,嗆人的焦臭味隨風飄出數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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