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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4章 倚為犄角,守而持之

  第646章 倚為犄角,守而持之

  嘉祐九年,十一月初二。

  北風卷過橫山,將黃土溝壑間最後一點殘存的秋意剝得乾乾淨淨。

  大順城矗立在柔遠川與白馬川交匯處的台地上,城牆以黃土夯築,城周六里有餘,高三丈,壕塹寬兩丈、深一丈五尺。

  城頭的旌旗被北風扯得獵獵作響,旗角拍打著旗杆,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啪」聲,城下就是當年陸北顧堆放解鹽的棚子。

  垛口後面,士卒們縮著脖子,將手攏在袖中,嗬出的白氣在鬍子上凝成一層薄霜。

  趙明站在城樓最高處,手按腰刀,單手舉著望遠鏡,目光越過壕塹,落在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原野上。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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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的副都監張臣也從望遠鏡望去,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那道煙塵起初只是一線淡黃,像是被北風從地面上颳起的浮土,但漸漸地,煙塵越來越濃,越來越寬,從天邊一直漫到眼前,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渾濁的灰黃色。

  煙塵之中,隱約可見無數黑點在移動。

  那些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漸漸能看出這支龐大騎軍的輪廓......全都是党項馬,馬上騎士頭戴氈帽、身著皮甲,馬鞍旁掛著弓囊箭壺,馬刀在日光下偶爾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騎軍之後是步軍。

  步卒們的隊列遠不如騎兵看著唬人,松松垮垮地拉成一條長線,其間夾雜著輔兵與牛車、騾馬和駱駝,車上載著雲梯、砲梢、撞車等攻城器械的部件,輪軸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尖響。

  張臣將目光從煙塵上移開,落在城下那片被堅壁清野後的空曠原野上。

  沿邊三十里內的熟戶寨子已全部內遷,糧食牲畜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焚毀,水井填塞,此刻那片原野上除了枯黃的蒿草和裸露的黃土,什麼也不剩,北風掠過原野時,捲起的只有塵土,沒有人煙,沒有牲畜,連一隻野兔都看不見。

  而李諒祚的中軍主力抵達大順城北之後,卻並未開始攻城,而是紮營。

  夏軍的營寨扎得極有章法,中軍大帳居中,四周以輜重車輛首尾相連圍成營牆,營牆外掘壕,壕外設拒馬鹿角,營內各帳之間留出寬闊的通道,騎兵的戰馬拴在營後專門的馬廄區,輔兵和民夫則安置在營寨最外圍,與戰兵營區隔開一道柵欄。

  夜色降臨時,夏軍大營中亮起萬千篝火,星星點點,從城頭望去,像是一片墜落在原野上的星河。

  翌日拂曉,天色尚未全亮,東面天際只泛出一線灰白。


  夏軍大營中響起低沉的號角聲,那聲音悶得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聽得人胸腔子發緊。

  趙明早已披掛整齊,站在北門城樓上,舉起望遠鏡。

  「要開始攻城了。」

  伴隨著號角聲,夏軍步卒從營門中魚貫而出,在城北原野上列陣。

  與昨日行軍時的鬆散截然不同,此刻列陣的步卒隊列嚴整,長矛如林,前排櫓盾高及人肩,盾面蒙著生牛皮,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步卒兩翼各有一隊騎兵掠陣,騎兵皆不著重甲,只披皮甲。

  至於夏軍的騎軍主力,卻是縮在後面並未露面,顯然另有安排。

  趙明的目光越過城下密匝匝的軍陣,透過望遠鏡落在遠處那座高坡上。

  高坡上立著一面大纛,纛下隱約可見數十騎簇擁著一人,那人胯下一匹極為神駿的西域汗血寶馬,馬身覆著錦緞馬衣,在晨光中泛著金紅交錯的光澤。

  李諒祚。

  趙明雖從未見過此人,但只看那面大纛和那匹錦緞覆身的汗血馬,他便知道夏國國主就在那裡。

  此時,夏軍隨軍攜帶的三十餘架單梢砲、雙梢砲正在組裝,砲梢以巨木刨制,長逾數丈,梢端系著皮兜,砲手們喊著號子,將砲梢絞緊。

  隨後,夏軍的砲車群開始發威,拳頭大小的石塊被絞盤拉起的砲梢猛然拋出,在空中划過一道道沉鈍的弧線,砸向大順城。

  石塊撞上夯土城牆,發出「砰」的悶響,激起一團團黃褐色的塵煙,有的石塊越過城牆,落入城中,砸塌了民房的屋頂,濺起碎瓦與茅草。

  城中百姓早已被疏散至南面,城內除了守軍,便只剩一些不願離去的老人,其中不乏已經難以動彈的,而即便有行動能力的,面對這般駭人的砲擊,也只能蜷縮在自己屋中的角落裡,雙手捂著耳朵,肩膀瑟瑟發抖。

  大順城都監趙明和副都監張臣都站在城頭,身後是數百名挽弓搭箭的士卒。

  他沒有下令還擊,因為夏軍的砲車尚在北岸,距離太遠,弓弩射程不及,他只是命士卒們躲在垛口後面,靜待砲擊的間隙。

  至於砲車,受限於城內空間,大順城本身沒有部署多少,而且也沒敢貿然進行對射,因為僅有的這些砲車都是寶貴的遠程投射力量,且陣地相對固定,短時間內難以迅速移動,如果被發現,就意味著會被集中轟擊。

  即便夏軍的輕型砲車無法摧毀宋軍的砲車,也足以大量殺傷人員了......這年頭,操縱砲車可是相當費人的。

  「都監,夏軍砲擊停了!」

  瞭望哨上傳來喊聲,趙明將頭探出垛口,只見北岸的夏軍砲陣後方,黑壓壓的填壕卒正在列陣。


  這些填壕卒都是夏軍在沿邊徵發的,前排的舉著木盾,後排就抱著沙袋。

  說白了,這些人就是用來消耗宋軍箭矢、填平壕溝的炮灰。

  城頭上的弓弩手開始齊射。

  箭矢如雨,填壕的夏卒接連倒下,屍體橫七豎八地堆在壕塹邊緣,但後面的人沒有停,在督戰隊彎刀的威逼下,他們扛著裝滿沙土的麻袋,繼續向壕塹衝去,麻袋被扔進壕塹中,然後那些人轉身往回跑,去扛第二趟。

  麻袋越堆越多,壕塹在一袋一袋的沙土中逐漸變淺。

  李諒祚站在北岸高坡上,望著那些前赴後繼的填壕卒,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人死了便死了,不是他的親軍,甚至連党項人都不是,不過是橫山蕃部中被強制徵發的熟戶,或是從上次入寇中擄來的宋人。

  他們的命,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國主,壕塹已填了過半。」嵬名阿吳策馬近前,拱手稟報。

  「繼續。」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國主,嘴裡只吐出這兩個字。

  殘酷的填壕從拂曉持續到正午,當柔遠川北岸的砲車停止拋射時,大順城北面的壕塹已被填平了兩處,豁口寬度足有數十步,足以讓攻城的衝車與雲梯車順利通過了。

  隨後,夏軍的真正攻勢開始了。

  第一批攻城的不是羸弱之兵,而是夏軍嘉寧軍司的正規步卒,這些士卒人人披著皮甲,手持利刃,跟在雲梯車和櫓盾後面。

  趙明站在城頭,望著那黑壓壓的攻城隊伍,將手中令旗向下一揮。

  「神臂弩——」

  城頭的神臂弩同時擊發,弩矢破空,聲音尖銳刺耳。

  幾十步的距離,皮甲在神臂弩面前如同紙糊,沖在最前的夏軍步卒被弩矢貫穿,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夏軍沒有退,第二批步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沖,雲梯車的擋板落下,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頭。

  「放!」

  城垛後面,宋軍士卒將狼牙拍和夜叉擂的拽索放下,碾過夏軍士卒,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慘叫聲混著血肉模糊的悶響,被砸下城頭的人如同斷線的紙鳶,摔在城根下積成一層又一層的肉墊。

  戰鬥從正午打到黃昏,夏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卻始終未能攻上城頭。

  城根的屍體堆積得幾乎與壕塹齊平,血水從屍堆中滲出,流進壕塹里,將渾濁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紅。

  暮色漸濃時,北岸傳來了收兵的號角聲。

  夏軍緩緩退去,留下城根下堆積如山的屍骸,與空氣中瀰漫不散的血腥氣。

  趙明扶著垛口,望著北岸夏軍大營中次第亮起的燈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今日這一仗大順城守住了,但夏軍的攻勢之猛烈,依然超出了他的預期......填壕、砲擊、步卒仰攻,李諒祚不惜將數千羸弱之兵和正規步卒的性命填在大順城下,這份決心,絕不只是做做樣子。

  他沉吟片刻,召來親兵,命其連夜往定平鎮送信,請負責靠前指揮的張岊來決定接下來是否增援,同時建議劉昌祚部做好隨時馳援大順城的準備。

  而趙明和張臣很是慶幸得是,還好原本作為環慶路兵馬鈐轄的內侍省押班、文思副使王昭明前段時間因病去職了,要不然的話,要讓內侍來指揮他們,他們是真害怕。

  不過嘛,此事其實也並非偶然,因為王昭明還兼著「管勾環慶路、鄜延路兩路番部公事」的差遣,而他今年到任後做的事情,惹得西軍上下普遍不滿,很不得人心。

  因此,有人往他食物里下點土特產,以至於上吐下瀉不止,也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這種事情沒得查,查就是水土不服,畢竟也沒把人毒死不是?而且內侍要做到押班這個級別,硬性條件就是四十歲,這個時代人均壽命又不高,年高體弱且來到生活條件艱苦的西北,生點病太正常了。

  張岊則很快就給出了回信,他已經做出了部署,只要大順城有需要,援軍隨時可以抵達。

  之所以敢這麼保證,是因為黃土高原地形特殊,夏軍是沒辦法把大順城鐵壁合圍的,同時宋軍城池寨堡之間互相倚為犄角堅守不出,又有熱氣球懸在後方配合望遠鏡監控戰場,這就導致夏軍的誘敵、設伏等慣用戰術都失效了。

  畢竟,圍點打援有個前提,那就是「點」是非救不可的。

  而在沒有熱氣球和望遠鏡的前提下,只要被圍城,守軍的信息確實難以及時傳遞到外界,即便是信鴿,也很容易被射殺,這就導致援軍判斷不准守軍的情況,關心則亂,倉促之間增援,就會一頭扎進伏擊圈裡。

  但有了熱氣球和望遠鏡就皆然不同了。

  首先,熱氣球上的觀察員,可以看到被圍的城池寨堡是一個怎樣的狀態,其次,即便信鴿和信使都不可用,雙方還可以使用「鏡語」來進行通訊......夏軍再厲害,也不可能把光給射下來吧?

  所以在能夠實時監控戰場態勢的前提下,張岊是非常有信心進行及時的兵力調配,同時避免陷入伏擊的。

  李諒祚顯然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那就是通過猛攻來增加守軍的防守壓力,逼迫後方的宋軍進行增援。

  而夏軍,因為擁有龐大的野戰騎軍,所以可以隨時擇機進行突襲,即便不提前設伏,也可以在野戰中擊潰宋軍的援軍。


  翌日清晨,夏軍的攻勢再次開始。

  這一次的砲擊比昨日更猛烈,石塊幾乎是不間斷地砸向城牆與城內,好幾處城垛都被砸塌了,數名士卒被崩飛的碎石擊中,倒在血泊中。

  趙明一面命人抬走傷員,一面命輔兵用沙袋填補豁口,同時指揮城頭的弓弩手繼續向填壕的夏軍射擊。

  戰鬥持續到午後。

  夏軍休息了一陣子,隨後下午繼續攻城,直到日落時分才罷休。

  當夜,夏軍在城外鼓譟不止,又出奇兵試圖夜間攀城,但被巡夜的趙明親自帶兵擊退。

  晨光未明,一夜未睡的趙明依舊在城頭巡查。

  他臂上與肋下的刀傷用麻布草草包紮,血漬從布縫中滲出來,將甲葉染得斑斑駁駁,但他行走時的步伐卻是沉穩如常。

  此刻他站在北面城樓中,就著晨曦的微光,舉著望遠鏡審視著北岸夏軍大營的動靜。

  夏軍營中炊煙裊裊,那是生火造飯的信號,按前兩日的規律,造飯之後半個時辰內,砲車便會開始發威。

  然而今日的砲擊沒有來。

  柔遠川北岸一片死寂,夏軍的砲車依舊整齊地排列在陣地上,砲梢沒有被絞盤拉起,石塊堆在砲車旁,但沒有人去搬動它們,那些負責操作的砲手們都縮在砲車後面,交頭接耳,似乎在等待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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