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3章 遠道而來,利在速戰
第645章 遠道而來,利在速戰
幾乎與此同時。
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司衙門內,蔡挺正在伏案批閱文書。
隨後,他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將陸北顧那封私信又取出來,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
「金湯城能守則守,不能守則棄,不必以孤城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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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挺嘆了口氣。
要做出主動放棄城池的決定,說實話,並不容易。
因為對於他這個剛上任一年多的經略安撫使來講,這是要背政治責任的,其中風險,甚至不亞於當年六塔河事件。
但問題是,現在不是存僥倖心理的時候了,因為種種跡象都表明,夏軍接下來的行動,很可能與樞密院發來的研判如出一轍。
蔡挺將這封信折好,壓在硯台下,起身走到西牆的地圖前。
圖上橫山一線的寨堡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三處已用硃筆圈出,隨後,金湯城的位置,被他拾起炭筆輕輕劃了一道斜槓。
這道斜槓,意味著他已經決定放棄金湯城。
如果拋開政治,從純軍事角度,這個抉擇肯定是沒錯的,因為金湯城是環慶路最北面的突出部,而且金湯城的城牆在今年塌了兩處豁口,至今未能徹底修復,城中兵力和存糧又都不足,一旦被圍,他也根本不敢派兵救援,裡面的人基本上就是白死。
與其如此,不如趁早將這些士卒撤回大順城,去充實那裡的守備。
蔡挺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金湯城移到大順城,又從大順城移到柔遠寨、荔原堡。
這三處城池寨堡互成特角之勢,一旦開戰,只要能頂住夏軍前幾波的猛攻,便可以將敵軍拖入相持的局面。
而相持,正是宋軍的優勢所在。
畢竟大宋乃是萬里大國,論底蘊的話,是比夏國要厚得多的,而且夏軍是遠道而來,糧秣轉運艱難,利在速戰,宋軍如果憑城固守,後方糧道通暢,則利在持久。
他轉過身,對侍立一旁的管勾機宜文字徐禧吩咐道:「召諸將來議事。」
徐禧躬身領命而去。
不多時,環慶路兵馬鈴轄、都監等將陸續到齊,分列堂中兩側。
「諸位。」蔡挺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樞密院研判,夏軍極有可能在今冬大舉入寇環慶路。我已決意,放棄金湯城,將城中士卒撤回大順城,同時堅壁清野,沿邊三十里內熟戶寨子一律內遷,糧食牲畜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焚毀,水井填塞。」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響起一陣議論聲。
「經略相公的意思,是將金湯城拱手讓與夏人?」
率先出聲的是接替因病去職的內侍王昭明任環慶路兵馬鈐轄的張岊,此人年近花甲,乃是西軍宿將。
早年間,其曾因奉命赴夏軍營中索俘戶有功,補為來遠寨主,後以教練使從折繼閔進兵,破浪黃和黨兒兩族,遷右班殿直,為麟、府二州道路巡檢,後又升任麟府路駐泊都監兼沿邊都巡檢使,積年遷轉,如今終至一路兵馬鈐轄的高位。
「是。」蔡挺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那夏軍便可從容進駐金湯城,以此地作為圍攻大順城的前哨,我軍守勢豈不更被動了?」
張岊的眉頭微蹙,他並非反對撤退本身,而是擔憂撤退之後的局面。
而其他將領的眼光沒那麼長遠,他們則更多的是覺得可惜,畢竟為了拿下金湯城,這些年環慶路的宋軍可沒少流血。
但肯定也有明眼人就是了.....金湯城這地方,地理位置雖然重要,但地形太差,以至於這些年,在宋夏之間反覆易手,誰都沒辦法徹底守住。
「張鈐轄所慮,本官亦曾反覆斟酌。」
蔡挺將地圖上的幾處寨堡逐一指給眾人看,說道:「但金湯城城牆有豁口,糧秣也不足,若夏軍大舉前來,以數百士卒守之,能撐幾日?即便勉力堅守,又真的能起到遲滯作用嗎?況且,我軍若堅持去救援,夏軍則正好圍城打援,屆時損失的便不止是一座孤城.
還有數千援軍!恐怕這才是李諒祚最想要的結果。」
「所以,與其讓這這些本來堪戰的精銳士卒白白送命,再搭上救援的兵馬,不如主動撤回,充實大順城的守備,至於夏軍進駐後以此地為前哨......金湯城距離大順城尚有四十餘里山道,夏軍若以此為據點,補給線便拉得更長,我軍若要騷擾其後路,反倒更方便。」
張岊沉默了幾息,緩緩點頭,未再反駁。
「堅壁清野之事,務必在十五日內辦妥。」
蔡挺的目光移向環慶路轉運使司派來的判官,吩咐道:「此事需煩勞貴司與各縣官吏合力督辦,沿邊三十里內大小蕃寨、熟戶莊子,一個不留,悉數內遷。若有不願遷者,曉以利害,曉之不聽,強制執行......總之十五日後,夏軍哨騎越過邊界時,所見之處當空無一人、牲畜絕跡、水井填塞。」
判官拱手應下,額角卻沁出一層細汗。
他當然知道這事不好辦,蕃部熟戶世代居住於此,驟然要他們拋家舍業內遷,牴觸情緒必然是極大的。
但軍令如山,此事又是經略安撫使與轉運使司聯署行文,他不能也不敢推搪。
「至於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三處城防,本官已擬定了一份增築與備械清單,分發諸位。」
蔡挺示意徐禧將謄好的文書逐一遞到諸將手中。
「烽燧加倍,墩台增築,守械添備,務必在月底前完工。」
諸將接過文書,各自細看。
文書上列得極為詳盡,哪一處寨堡需增築幾座墩台、添備多少弓弩箭矢、儲備幾月糧草,皆有明確數額。
本路兵馬都監是個粗豪的關西漢子,看罷清單咧嘴道:「經略相公放心,別的不敢說,那幾處烽燧墩台,末將親自盯著去修!」
蔡挺微微頷首,目光最後落在坐在角落裡的一名中年將領身上。
此人虎背熊腰,頷下短須修剪得極為齊整,正是剛從涇原路率部馳援而來的劉昌祚。
「劉將軍。」蔡挺的語氣比方才對旁人多了點客氣,「貴部遠來,兵馬疲憊,本帥暫將貴部安置在大順城以南的定平鎮休整,一來便於補給,二來一旦前方有警,可隨時馳援。」
「末將遵令。」
劉昌祚起身抱拳,然後道:「只是,蔡經略,末將有一言。」
「講。」
劉昌祚抬起頭,這位在洮水之畔曾與夏軍主力對撞而不退半步的漢子,平靜的眸子裡透著一股銳氣:「末將此次率部前來,是奉陸相公之命協助環慶路禦敵。末將所部有步卒兩千、騎卒三百,皆是經歷過熙河開邊時的老卒,弓馬嫻熟,可堪一戰。若戰事一起,末將請求讓本部兵馬率先支援大順城,而非久留於定平鎮。」
蔡挺看著劉昌祚,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劉將軍,本官知你好戰。」
蔡挺雙手交疊擱在案上,緩緩道:「但此番禦敵,方略已定。固守大順、柔遠、荔原等城寨,不得出城野戰。這不是蔡某一個人的意思,是陸相公的判斷,也是樞密院的軍令......劉將軍所部乃此戰預備隊,需留待最關鍵之時方能投入。」
劉昌祚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再多言,只是抱拳再行一禮,退回座位。
「至於大順城那邊。」
蔡挺的目光轉向張岊,說道:「大順城兵馬駐泊都監趙明、副都監張臣,皆是良將,於大順城駐守多年,該城的城防、壕塹、烽、糧儲,都是他們一手經營的,不過此戰定不僅限於大順城一城,故而本官便命你統攝大順、柔遠、荔原等前線城寨守戰事宜。」
「末將必不辱命。」
「好。」
蔡挺站起身,雙手按在地圖邊緣,目光掃過堂中諸將。
「此番禦敵,諸位各司其職,各守其寨,不得浪戰,不得擅離駐地,能守得住,便是頭功!」
諸將齊齊起身,轟然應諾。
十月末,從蒙古高原上直直席捲下來的寒潮,使得橫山一線氣溫驟降。
而李諒祚的夏軍大舉南下的消息,也終於從各路哨探的口中匯聚成確鑿的軍報。
夏軍步騎約三萬眾,分作三路。
左路出白豹城,攻柔遠寨;右路出浪訛川,攻荔原堡;李諒祚親率中軍主力萬餘騎,直撲金湯城。
蔡挺接到軍報時,已是深夜。
他沒有立即召集諸將,而是獨自坐在值房裡,就著一盞孤燈,將地圖重新審視了一遍。
地圖上標註的寨堡、烽燧、糧道、水源,每一處都已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準備..
堅壁清野已畢,沿邊三十里內空無人煙,得到警訊後,金湯城也已撤空,城門洞開,城中水井已填,糧倉已焚,只留一座空城給夏軍,而大順城的壕塹已加深加寬,城上增築了五座墩台,守械添備了一倍的弓弩箭矢,柔遠寨、荔原堡亦已加固完畢,各寨守軍皆已進入臨戰狀態。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只有等了。
他提起筆,在給樞密院的軍報末尾添了一行字。
「邊備已固,將士用命,待敵來犯,必不令其得志。」
擱下筆,他靠在椅背上,闔上眼。
窗外北風嗚咽,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士卒的梆子聲,單調而沉悶,像是這片沉睡的邊地在寒夜中的心跳。
十一月初二,李諒祚的中軍主力抵達金湯城外。
夏軍的哨騎早已越過邊界,與宋軍派出的斥候交了幾次手,互有死傷。
而宋軍斥候雖然弓馬不如夏騎嫻熟,但勝在熟悉地形,每每遇襲便退入事先踏勘過的溝岔中,夏騎也不敢深入追擊。
但哨騎交鋒不過是大戰前的試探,真正的主菜還在後頭。
李諒祚立馬於一處高坡上,望著對岸那座矗立在兩川交匯處的孤城。
「金湯城果然是空的?」
「稟陛下,金湯城門洞開,城中空無一人,水井盡數填塞,糧倉已焚。」
說話者是嘉寧軍司統軍嵬名阿吳,此人鬚髮皆白,身形魁梧,笑著說道:「宋人自己將金湯城棄了,倒省了我軍一番功夫。
「6
李諒祚沒有接話,更沒有笑。
因為他當然知道宋人為何棄守金湯城......不是怕守不住,而是不想守。
蔡挺這一手看似示弱,實則將所有兵力撤回了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三處要隘,等於將防線收縮了,不給他分而擊之的機會。
「蔡挺此人,倒是聰明。」
李諒祚緩緩吐出這句話,然後撥轉馬頭,策馬回營。
嵬名阿吳緊隨其後,身後數十名親衛騎兵齊齊撥馬,馬蹄在凍硬的河灘上刨起一陣碎土。
當晚,夏軍大營中燈火通明,李諒祚在中軍大帳召集諸將議事。
「明日南下。」他的開場白簡短而直接,「左路佯攻柔遠寨,牽制其不得分兵救援;
右路佯攻荔原堡,同樣牽制;中軍主攻大順城,先填壕,再攻城,務必在三日內拿下此城......大順城一破,柔遠、荔原便成了孤寨,環慶路門戶大開。」
「陛下。」嵬名阿吳出聲道,「大順城守備嚴密,正面強攻恐傷亡不小,可否分一支騎兵繞過大順城,直插其後方,斷其糧道?」
「不必。」李諒祚的回答出乎意料地乾脆,「此城的糧道不是從柔遠寨或荔原堡來的,而是從南面的白馬川來的,白馬川兩岸溝壑縱橫,你的騎兵進去了便展不開,宋軍只要在川道里設伏,你這支插後的騎兵便是有去無回。」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此番攻城,朕要的不是一座城,是一場勝仗!」
李諒祚看著眾將,說出了他心裡的想法:「只要攻城聲勢足夠大,便能讓那些觀望的蕃部看到,夏國依舊有正面攻堅,攻破宋軍所據守城池的決心!」
嵬名阿吳明白了李諒祚的用意。
此番攻城,不是要打一場殲滅戰,而是要打一場威懾戰......讓橫山沿邊那些因為青鹽之禁斷了生計的蕃部看到夏軍的實力,從而讓他們重新倒向夏國。
而李諒祚決意死磕大順城,其實跟陸北顧也是有點關係的。
因為當初,正是在鹽鐵判官任上的陸北顧,在龐籍的支持下,從大順城開始對整個環慶路進行了大規模的緝私......那次西北之行,不僅扳倒了環慶路都部署、慶州知州馬懷德,給環慶路的宋軍將領進行了一輪大換血,並且還順手俘虜了嘉寧軍司的副統軍野利莽。
因此,大順城也是整個環慶路青鹽禁絕最開始,也是最徹底的地方,具有很濃厚的政治象徵意義。
在這種情況下,李諒祚想要以軍事行動來達成目的,可以說,沒有比大順城更好的目標了。
不過嘛,陸北顧卻是早已經預判了他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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