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8章 天下之憂,君子所為【感謝「流塵暗燭」的盟主】
第640章 天下之憂,君子所為【感謝「流塵暗燭」的盟主】
富弼望著陸北顧。
他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這一種近乎惺惺相惜的審視,像是匠人看著另一把正在淬火的劍,知道這把劍一旦出爐,必將鋒芒畢露,卻也必將招來無數砍斫。
而陸北顧則是頓了頓,繼續分析道:「重開武舉,此事阻力最小,因為武舉取士是添新路,不是堵舊路,那些靠恩蔭入仕的勛臣子弟,本就看不上尋常武職。」
「以壯易老,已在河東麟府路試行。此法不增朝廷一錢軍費,不征百姓一丁,只在禁軍內部以壯替老,雖進度緩慢,卻無擾民之弊,亦無激變之虞。待麟府路試出成效,再推往鄜延、環慶、涇原諸路,便是順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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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羅馬場,劉承宗的水師已在赴耽羅途中。待他在島上站穩腳跟,馬政之事便有了著落。此事利益最大的牽扯是群牧司,群牧制置使本就由樞密副使兼任,而群牧司那幫人既不會養馬也不會打仗,動他們比動三衙將校容易得多,不足為慮。」
聽到這裡,富弼卻是一笑。
群牧司最早於景德四年置,至道三年曾一度被廢除,後又重新設立。
其主要職能是掌管內外廄牧之事,全面管理國家馬政,包括統計和監管馬匹數量變化,凡有宣詔、文牒等事務會按時傳達至相關院、監,對於重大事務由制置使簽署,小事則由副使專責處理,此外,判官和都監每年會到各州巡視,檢查馬匹的繁殖情況。
而群牧制置使是由樞密使或樞密副使兼任的,具體而言,通常是樞密副使兼任,目前是由胡宿兼任,過了今年,胡宿還有最後一年就致仕退休了,他才不管這些事呢,不可能出面為群牧司的官員爭取利益。
「至於火器,乃是未來能夠真正決定戰局的勝負手,這一點樞相也能看出來,雖然短期內難以見到實效,但研發投入,再怎麼增加也不為過。」
「唯獨這第六條,單獨設司。」
陸北顧嘆了口氣,說道:「這一條若不行,前五條便是散落一地的珠子,串不起來......這些事,若沒有人專司其責,零零碎碎,難免就會形成交代給樞密院各房,然後遷延日久,最後便是石沉大海,了無回音。」
「所以。」富弼開口,「你的意思是將前五條乃至後續的諸事,一併放在一個總攬其責的機構里,讓這個機構專司軍政革新,不受樞密院各房的掣肘,直接向你負責?」
「是。」陸北顧沒有迴避,坦然承認。
單獨設司,本質上便是要在樞府之內另立一個「小樞密院」,統攬軍政革新之事......校閱、武舉、汰換、牧馬、火器甚至後續相關諸事皆由其統籌,旁人便插不進手了。
這明顯是陸北顧在抓權,要求事權統一,不能光做事沒有對應的權限。
若是對於旁的樞密使來講,那自然是無法容忍的,你一個樞密副使這麼做,想幹什麼?想取代我?所以肯定不會同意。
但富弼不一樣,富弼不單是做過首相的人,而且未來大概率是能再次成為首相的,這種大概率,甚至不怎麼受宋庠是否致仕、官家是否駕崩的影響。
而在年齡上,富弼還有最後不到十年的政治生命,在此期間,即便再怎麼超擢,陸北顧也很難真正取代他。
畢竟,兩府相公雖然地位超凡,但跟首相是比不了的,而且這條路異常難走,很多兩府相公,直到致仕、死亡或被貶謫,都沒能走完這條路。
所以富弼並不擔心資歷尚淺的陸北顧威脅到他在樞密院的地位,分走他的權力,相反,若是在他主政樞密院的任上,陸北顧的軍改做出了成績,那也是算作他政績里一部分的。
富弼望著陸北顧,語氣緩了下來。
「慶曆新政敗在哪裡,老夫方才已經說了。如今你走的這條路,比慶曆新政打擊面要窄,但同樣不好走,因為范公當年更重視改政事,你卻要改軍政......軍政上動了武臣的飯碗,那是要見血的,你可想清楚了?」
其實按照現在禁軍的情況,說這話,富弼倒不是真的擔心見血,只是進行最後的確認。
「樞相所說,下官都明白......但這一步肯定不能急。」
富弼微微眯起眼:「說來聽聽。」
「下官的意思是,先不設新司。」
陸北顧將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按在膝上,說道:「先在樞密院之下,設一個『軍政條貫所』,名義上只是臨時差遣,負責校閱、武舉兩事的章程擬定與督責施行......待這兩事在諸路試行一年半載,見了成效,朝中諸公都看到軍政革新確實於國有益、於軍有補,屆時再將條貫所改為常設之司,將汰換、馬政、火器等事一併納入,便水到渠成。」
富弼拈著鬍鬚,沉默了片刻。
「先用臨時差遣的名義把架子搭起來,待成效昭彰之後再求正名,這倒是個辦法......但你有沒有想過,即便只是設一個『條貫所』,韓稚圭那邊也不會輕易點頭?」
陸北顧沒有立即回答。
「韓稚圭不會點頭,但他不會親自出來反對。」
富弼緩緩道:「但肯定會有人說樞密院設條貫所是侵奪了銓選之權,因為武舉取士、將校遷補,說到底還是人事,高級將領的人事之權,名義上是歸樞密院管,但實際上樞密院與政事堂向來是共掌的。」
富弼沒有說的那麼直白,但陸北顧聽懂了。
他要做的,不是繞開政事堂,而是把政事堂也拉進來。
「下官明白。」陸北顧點了點頭,「這『軍政條貫所』雖是樞密院下設,但所擬章程須經兩府合議方可施行。如此便不是樞密院一府之事,是兩府共議之事,如此便不與政事堂的銓選之權相衝突。」
「不止是銓選之權,還有錢糧。」富弼搖了搖頭,「校閱要賞、武舉要費、汰換要安置費、火器要研發費,這些錢從哪裡出?歸根結底要從三司出。若條貫所只管定章程、發號令,不管錢糧從何而來,章程再好也是一紙空文......所以你設這個條貫所時,必須讓三司也有參與之權,至少要讓三司知道每一樁事要花多少錢,什麼時候花,從哪裡出。」
「樞相所慮極是。」
陸北顧想了想,說道:「條貫所可設『參議』,由三司度支副使兼任。凡涉及錢糧之事,參議有權查閱案卷、核算數目,亦有權向三司使直接稟報。」
富弼微微頷首,面上那層沉凝之色卻並未全然化開。
他撚著鬍鬚,將目光從陸北顧面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風口浪尖啊。」
陸北顧只說道:「君子必有所為。」
「范公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富弼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追憶還是感喟的腔調:「他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天下人人傳誦,都說這是千古名句。可真正懂得這句話分量的人卻不多......范公是君子,君子可以感召百姓,但與政見不同的君子爭,君子便會疑你用心。同時,君子往往鬥不過小人。」
聽著這話,陸北顧沒再說什麼。
富弼曉得其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言,對於富弼來講,他說這番話,其實並不在乎陸北顧是否會失敗,只是在惋惜過去的自己。
怎麼說呢?
陸北顧如果成功了,那固然好,可以算作富弼的政績;但若是失敗了,對富弼也沒太大損失,所以富弼就沒有不支持的理由。
在富弼離開後,陸北顧繼續處理公務。
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暗。
「咚咚!」
來人是樞密院西面房房主。
「陸相公,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軍報,麟府路報稱夏軍在銀州方向有異動!」
軍報已經被拆開了,陸北顧接過文書,目光迅速掃過紙面。
軍報中寫得簡賅,稱細作觀察到夏國神勇軍司近日頻繁調防,銀州城外的草場上有大批軍馬集結,數目不下三千匹,且夏軍哨騎屢屢越過屈野河邊界,探查宋軍寨堡虛實。
那邊的判斷是,夏軍可能即將發動一次較大規模的入寇。
捏著軍報,陸北顧沉吟了片刻。
麟府路他很熟悉,屈野河兩岸,每一處寨堡都在什麼地方,駐軍多少,守將是哪個,糧秣能支幾日,這些數字他不用翻案牘就能一個一個地報出來。
「看來李諒祚這是不甘心。」
其實李諒祚在想什麼,陸北顧大略是能猜到的。
無非就是青鹽積壓,諸部怨聲載道,夏天的時候親征小打小鬧沒打出名堂,便想在秋末冬初,趁著戰馬還算膘肥體壯,來一次大的。
但究竟是真的要在東線動手,還是虛晃一槍,讓神勇軍司在東線做樣子,自己去啃中部的橫線一線,亦或是西線蘭州方向,現在還不能確定。
不過不管怎樣,對於麟府路的防禦,陸北顧都是不擔心的。
因為麟府路本身就曾數次抵禦過夏軍的大規模入侵,而且現在已經基本完成了「以壯易老」試行的就糧禁軍,那些年五十五以上的老卒已編為留守指揮,騰出來的戰兵編制已由青壯補上,這批新卒雖然未經多少戰陣,弓馬也必定不如老卒嫻熟,但勝在體力充沛,如此其實已經變相地擴充了軍隊編制。
陸北顧讓李振去問了問,得知富弼和王拱辰都下值了,便也沒派人去家裡尋他們,因著這種軍報不算緊急,只是需要樞密院對其進行研判,然後進行相應的部署,他自己就有權限有能力處置。
「去三衙將賈節度請來。」
之所以召賈逵來,是因為賈逵此前便在麟府路任職過多年,現在麟府路很多將領都是賈逵一手帶出來的,而且對西北諸路的情況都很熟悉。
「若夏軍真在今冬入寇,麟府路擋不擋得住?」
賈逵沒有立刻回答,思忖了片刻才開口:「麟府路現有兵馬不到兩萬,不過城池寨堡林立,而且有屈野河可供依託,地形又複雜,夏軍即便大舉前來,也不可能短時間內取得什麼決定性進展,不管是從河東路本身,還是從鄜延路,增兵支援總是來得及的。」
陸北顧沉默地聽著。
等賈逵說完,他才開口道:「我亦如此認為,而且,神勇軍司的動向如此輕易地被我軍細作探知,這倒極有可能是李諒祚的聲東擊西之策。」
「那陸相公以為,其真實的主攻意圖如何?」
「可能要打環慶路。」
陸北顧這個判斷,如果從邏輯上講,其實有道理但又沒道理。
因為推理邏輯很簡單,雖然「不是東線,就是中線或西線」,而「西線蘭州方向有堅城加黃河」,所以「大概率是中線」。
但問題是,中線也就是橫山一線,由西至東,分布著涇原路、環慶路、鄜延路,共三個路,陸北顧怎麼就能確定是最中間的環慶路呢?
那當然是因為開天眼了。
歷史上,第二次宋夏戰爭里著名的「大順城之戰」,就爆發在這個時間節點左近,李諒祚親率步騎數萬圍攻大順城、柔遠寨等城寨,夏軍攻大順城,渡池壕者多傷,李諒祚近前督戰,中弩退走,繼而率軍轉攻柔遠寨,被宋軍夜襲其營,夏軍驚潰,退守金湯城。
不久後,夏軍復圍大順城,不克。
大宋遣使詰責,停其歲賜銀帛,並罷互市,時西夏欠收,李諒祚恐失歲賜,詭稱系邊吏擅自出兵,擄掠而還,隨後與大宋議和。
但是呢,隨著自己這隻蝴蝶的翅膀扇起來的風暴越來越大,歷史線也已經被帶偏,故而陸北顧也不敢肯定,李諒祚就一定會進攻環慶路,所以他只說「有可能」。
賈逵聽了之後,卻也點了點頭。
不是他拍馬屁,而是即便拋開陸北顧的天眼預知,從純軍事角度來講,這個推測其實也挺有道理的。
賈逵的手指在案上地圖上畫了一個弧,說道:「不管是東線的麟府路還是西線的熙河路,夏軍的補給線都非常長,如果要出動大軍,最方便進攻的,肯定還是橫山一線,而環慶路又處於橫山一線的中心,若守軍有備亦或是戰事不順,既可以向西轉攻涇原路,又可以向西轉攻鄜延路,環慶路確實受擊機率最大。」
陸北顧想了想,提筆親自簽署給西面房的命令。
「第一,以樞密院名義行文陝西轉運使司,環慶路下半年的欠餉,必須全部補發到位,一文不少;第二,命環慶路經略安撫使蔡挺即刻整頓沿邊寨堡防務,修葺烽燧、增備守械;第三,從秦鳳路調六個營的禁軍火速馳赴涇原路,待到位後,涇原路調四個營的禁軍赴環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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