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9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第641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這四營兵馬的統兵官,我屬意劉昌祚。」
劉昌祚是陸北顧在熙河開邊時的舊部,剛猛善戰,在洮水之戰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但劉昌祚有個毛病,性格太剛,有時候剛過頭了便是冒進。
「劉昌祚能打,但他能守嗎?」賈逵直言不諱,「這種情況最好不要浪戰,劉昌祚這種一聽夏軍來了就想衝出去砍人的性子,你讓他去環慶路,他能按得住?」
「給蔡挺留作預備隊用的。」
蔡挺此人,陸北顧是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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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虔州整頓鹽政時,蔡挺便是他的臂助,此人精明強幹,遇事敢為。
而蔡挺是去年剛從江南西路轉運使的任上,升到了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其升遷速度和路徑跟原本的歷史線差不多,並沒有被陸北顧擾動多少。
陸北顧沉吟片刻,提起筆,親自給蔡挺寫了一封私信。
信中他未曾以樞密副使的身份發號施令,而是以故交舊友的口吻,將他對夏軍可能主攻環慶路的研判細細寫出,又將自己的幾條建議附在末尾......不必出城野戰,不必分兵把口,只要固守大順、柔遠、荔原三處要隘,烽燧相望,糧道不絕,待敵師老糧盡,自會退去。
「金湯城呢?」
「李諒祚此番若真在環慶路動手,夏軍現在控制著的白豹城,必然是最佳的前出據點,而白豹城當面,便是我軍的突出部,金湯城。」
此前便說過,這兩座城池,尤其是金湯城,因為地理位置的緣故,在宋夏戰爭中被雙方反覆爭奪拉鋸,也數次易手,如今是由宋軍控制的。
但問題是,這座城池實在是太過於突出了,所以很容易成為被夏軍圍點打援的目標。
一旦金湯城被圍,其實說實話,宋軍是不太敢去救的......派去的援軍少了沒用,根本解不了圍,派去的援軍多了,那誰敢肯定不會再上演一個好水川、三川口呢?
「金湯城,只能是能守則守了,若是實在不能守,便主動放棄吧。」
「金湯城其實也不是不能守。」
陸北顧反問道:「讓士卒白白送命有意義嗎?」
賈逵沉默了。
陸北顧繼續說道:「而且,守金湯城這座孤城,從戰略上來講是不如將其兵力回縮至大順城固守的,畢竟,大順城周圍還有數座城池寨堡可倚為犄角。」
這個決定,自然是基於戰場情況的最優解考慮。
金湯城雖然名字唬人,但從來都不是可以固守的,因為這地方地理位置雖然重要,但地形實在是太差了,以至於不僅宋軍守不住,夏軍其實也守不住,誰占著,都要承擔極大的防守壓力。
但卻很少有人敢主動放棄,因為這畢竟是要背上「拱手讓地」的責任的。
「可是...
」
賈逵看著陸北顧,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若有攻訐,我來承擔便是。」
陸北顧並不是很在乎這些,因為打仗就不是執著於一城一地得失的事情,目光不能狹隘,要從戰略角度考慮問題,而非戰術角度。
若是眼睛就盯著城池寨堡,而不重視保存有生力量,就很容易因為某個重要據點,而搭進去極為寶貴的、本能發揮更大作用的有生力量。
換句話說,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當然,這也是基於宋軍現狀,不得不做出的妥協。
而宋軍如此被動,從根本上來講,還是雙方在野戰能力,尤其是騎軍規模和質量上存在差距。
那為什麼宋軍能取得斷道塢之戰和洮水之役的大捷呢?
實際情況是,宋軍自嘉祐二年以後取得的大捷,都有其顯著的特點,那就是雙方調集精銳在難以迂迴包抄的狹窄戰場上正面對決,同時糧道不會被切斷。
這個條件,可以在屈野河畔滿足,可以在洮水河畔滿足,但在綿延數百里的廣袤橫山戰場是無法被滿足的。
這也就意味著,在橫山正面戰場發生的戰爭,宋軍不再是以精銳對精銳......宋軍與夏軍,如果僅論精銳兵馬,戰力相差並不大,但如果放眼整體,那麼宋軍就是空有數量優勢而無質量優勢了,即便是西軍也是如此。
並且,還有一個需要著重考慮的因素,就是雙方的機動力差距。
在非狹窄戰場上,夏軍的騎兵能發揮出的威力遠勝過缺馬少騾的宋軍,夏軍的這種優勢是全方面的......既在野戰中能依靠機動力和衝擊力壓垮宋軍,也在後勤補給效率上碾壓,同時還能利用機動性對宋軍補給線形成有效襲擾。
「金湯城是環慶路沿邊防線的鎖鑰,一旦被破,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便要直面夏軍大股騎兵的威脅,一旦都被圍困,那便是首尾不能相顧的局面,整個環慶路沿邊防線就會門戶大開。」
賈逵抱臂盯著地圖,點了點頭。
他對橫山沿邊的山川地勢了如指掌,陸北顧的判斷與他的經驗完全吻合。
「至於大順城,那裡的地勢你也清楚,北面是柔遠川,南面是白馬川,兩川交匯處便是大順城,夏軍若從北面來,必須先渡柔遠川,其兩岸皆是黃土溝壑,騎兵展不開,只能沿川道正面仰攻。」
陸北顧用手指點了點大順城。
這些地方,他當年緝查西北私鹽的時候,都是騎著馬親自跑過的。
「守軍的優勢在於居高臨下,弓弩射界開闊;但劣勢也很明顯,一旦被圍,援軍從柔遠寨出發,要沿川道逆流而上,途中極易被夏軍伏擊。」
「固守是對的。」賈逵說道,「但固守的前提是糧秣夠、箭矢夠、士氣夠,也不知道能守多久。」
「守多久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問題的關鍵是不能讓李諒祚舒舒服服地圍城,我們要讓他圍城的同時,後方也著火。」
賈逵等著陸北顧繼續說下去。
「環慶路的正軍數量不足,不能跟夏軍野戰,但沿邊的蕃部、熟戶,卻是現成的奇兵。」陸北顧將地圖往賈逵那邊推了推,「你在麟府路時用過蕃部騎兵襲擾夏軍糧道,效果如何?」
「好用。」賈逵不假思索,「蕃部騎兵熟悉地形,來去如風,夏軍的運糧隊其實也多是臨時徵發的番部民夫,遇襲便潰......但蕃部最大的問題是靠不住,今日幫你燒夏軍的糧車,明日夏軍多給些好處,他們就能反過來抄你的後路。」
「所以此番用蕃部,不能散用,必須集中。」
陸北顧抽出一份文書,是蔡挺去年呈報的環慶路沿邊熟戶名冊。
「環慶路沿邊有大小蕃部數十個,其中親宋的,我已命蔡挺給其授了巡檢虛銜,許以厚賞,若是戰事爆發,就讓他們在夏軍圍城期間專司襲擾夏軍糧道和後方營寨。」
賈逵提醒他,說道:「現在管轄番部,是官家派去的宦官在管。」
「我明日會面聖解釋的。」陸北顧道。
賈逵接過名冊翻看了一遍,放下名冊,重新望向地圖,沉默了片刻。
「糧道襲擾、後方營寨,這些都是在夏軍圍城之後才能用的招數。但若李諒祚此番不只是為了攻城,而是想在環慶路大肆劫掠一番便退,那這些招數便用不上了。」
「那對他來講沒意義。」
陸北顧說道:「橫山沿邊番部因青鹽之禁斷了生計,紛紛投夏,這是李諒祚最樂意看到的,但問題是現在夏國也給不出多少好處,所以李諒祚才是耗不起的,若是不能取得一些戰果,以戰促和,來逼迫大宋放鬆青鹽之禁,那麼這些番部還會轉頭回到大宋這邊的。」
賈逵若有所思,道:「但他此番用兵若是不順利,打下的城池未必會守,但一定會儘可能多地驅掠沿邊熟戶來挽回損失,這些都是人丁,既能耕作放牧,又能充軍充役,對李諒祚而言,比幾百頭牛羊值錢得多。」
「所以堅壁清野是第一要務。」
陸北顧說道:「沿邊熟戶寨子,能內遷的便內遷,不能內遷的便集中到大城寨里固守,不留人丁牲畜給夏軍。」
「需得命蔡挺、陸憲、施昌言三路經略安撫使同步施行,沿邊三十里以內的熟戶寨子一律暫遷,糧食牲畜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焚毀,水井填塞。這事做得越快越好,不能等到夏軍騎兵到了寨門口才動手。」
陸憲是廊延路經略安撫使,蔡挺是環慶路經略安撫使,而施昌言則是涇原路經略安撫使......這人陸北顧也認識,當年他跟崔台符前往大名府查案的時候途徑澶州,彼時的澶州知州便是施昌言,還請他們吃了鯉魚焙面。
其人是老資歷了,慶曆三年就做到了河北都轉運使,慶曆七年任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後來因為廟堂鬥爭的原因,被一路貶官,嘉祐元年知澶州,而這幾年過去的政敵大多都退了或死了,他就又升了上去。
陸北顧點點頭,又補了一條命令。
最近熬夜多了,他也難免有些思慮不周,剛才竟是沒想到這一點。
「另外。」
賈逵說道:「就怕李諒祚分兵佯攻柔遠寨或荔原堡,誘大順城的援軍出城,若守將沉不住氣,真的出城救援呢?」
「這種就要前線將領隨機應變了,王君萬沒那麼蠢。」
對於王君萬,陸北顧還是信任的。
畢竟,好水川、定川寨這些大敗,大多數都是因為沉不住氣出城野戰,被夏軍誘入伏擊圈,全軍覆沒。
這些年了,同樣的錯不應該再犯了。
兩人又詳細商議了一番。
賈逵離開之前,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了口。
「陸相公也當心些。」
「嗯。」陸北顧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
賈逵的意思,陸北顧其實很明白。
他把環慶路的部署安排得這麼細,仗打贏了功勞不足以讓他更進一步,但仗打輸了責任全在他。
朝中那些人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這一仗要是出了紕漏,他們不會去追究蔡挺等經略安撫使,只會追究他這個在樞府調兵遣將的人。
賈逵不再多言,推門而出,腳步聲消失在樞密院中庭的夜色里。
陸北顧回到案前,將地圖上環慶路的位置重新審視了一遍。
他的指尖從大順城移到柔遠寨,又從柔遠寨移到荔原堡,最後落在三處寨堡之間的地帶。
他闔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來的不是地圖上的墨線標註,而是橫山沿邊真實的模樣......那些被焚毀的熟戶寨子,那些跪在路邊哭訴家園被毀的百姓,那些守在烽燧上夜夜望著北方原野的邊軍士卒。
很多人的命,都系在他的部署上。
陸北顧睜開眼,提起筆,將方才議定的幾道命令整理後謄寫好,用印封緘,命李振通過西面房連夜發往西北。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秋風裹著寒意撲面而來。
中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簌簌搖動,月光從雲隙間漏下,在地上灑了一層薄霜。
遠處的譙樓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靠在椅背上,闔上眼。
說實話,有點困了。
但明日還要與富弼商議「軍政條貫所」的章程草案,還有耽羅島水師的糧秣調撥文書要核,還有武舉初試的考題要審。
而且,還有工作沒有完成。
批完剛才沒批完的這份文書,他又翻了翻案頭堆積的其它公文,多是各路呈報的日常軍務,諸如河北沿邊州、軍請修寨壕,河東路請增撥弓弩箭矢,成都府路請換防戍卒,等等。
案頭的文牘堆積如山,油燈里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他伏案的身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嘉祐九年的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很太平就是了。
夏軍若真在環慶路動手,朝廷便要在西北用兵,而國庫的窟窿尚未填上,三司那邊的張方平怕是又要徹夜難眠了。
他想起張方平前幾日說的話。
「今歲秋稅雖已入庫大半,然南征的窟窿尚未填平,西軍欠餉剛補了個七七八八,河北秋防又要支錢,若再生戰事,三司便是把庫底翻過來也湊不出軍費了。」
這話雖說得喪氣了些,卻是實情。
大宋的財政,這些年便像是在走鋼絲......熙河開邊、南征交趾,每一樁都是花錢如流水的買賣,雖也開了些源,卻遠遠填不上這些年積下來的窟窿。
再加上海貿之利雖在增長,卻尚未到能挑大樑的時候。
然而該花的錢,一分也不能省。
陸北顧從案頭翻出陝西轉運使司呈來的那份環慶路軍餉支應情況的文書,重新讀了一遍。
環慶路禁軍及廂軍、蕃兵合計約三萬餘人,之前欠餉已在樞府與三司的合力籌措下補發完畢,但問題是,最近又欠了一大筆。
眼下補發的錢不過是將窟窿往後挪了挪,來年的軍餉從哪裡出,尚無著落。
他提起筆,在文書末尾批了一行字。
「環慶路軍餉雖已補訖,來歲支應之策,請三司預為籌畫,勿使復有拖欠。另,環慶路沿邊熟戶安撫之費,亦請列入來歲預算,勿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