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7章 軍政之弊,精兵擇將
第639章 軍政之弊,精兵擇將
都亭西驛。
吳宗鐵青著臉回到驛館,進門時直接撞翻了侍從捧著的茶盤,但他衣袍上沾了水之後,根本看都沒看一眼,便逕自走向嵬名聿正的住所。
因為他在眾人面前受了蘇軾那番奚落,已是一肚子火,而在校閱場上又親眼見了神臂弩五十步外洞穿瘊子甲、突火槍轟斃披甲騾馬,此時,心頭那股子火,已經快要爆炸了。
嵬名聿正正端坐在案後,聽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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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儒,今日校閱所見,你我須得速速回報國主!」
祖儒,是党項語的音譯,指的是嵬名聿正在夏國國內擔任的官職。
「別急,一個一個捋。」
嵬名聿正嘆了口氣,說道:「當年洮水之戰,鐵鷂子便是敗在神臂弩之下,我軍在戰場上未曾繳獲,細作亦未曾刺探得到其工藝......如今宋人又拿出來當眾演示,恐怕數量已經比當年多得多了,只是暫時沒有裝備西軍。」
「那突火槍我從未見過,祖儒可曾知曉?」
嵬名聿正抬起眼目光在吳宗面上停了片刻。
「突火槍,我倒是略有耳聞,而國主應當是知曉的。」
他緩緩道:「去歲宋人南征交趾,大破交趾戰象,傳聞中所用的便是此器。當時我以為不過是宋人誇大戰功的虛辭,今日親眼見了,方知傳聞非但未夸,反倒說得保守了。」
吳宗的面色愈發難看,喃喃道:「這等軍國利器,宋人竟如此坦然地拿出來展示,難道不怕泄了底細?」
「泄底細?吳副使,你還不明白嗎?宋人不怕泄底細。」
嵬名聿正說道:「我們此番來朝,國主的本意是試探宋人對青鹽之禁的態度......今歲國主親征,雖未大舉深入,卻也攪動了橫山沿邊,宋人若因此有所鬆動,便可在青鹽一事上做些文章。可今日校閱之後,宋人的態度已經很明白了。」
「那便罷了不成?」吳宗急道,「國中青鹽積壓如山,諸部怨聲載道,若再不解禁,怕是要生出大亂子!國主親征,萬騎南下,雖未大舉攻城卻也掠了些人畜,燒了些寨堡,宋人這副樣子,未必不是在強撐著嚇唬我們。」
嵬名聿正端起面前的那盞茶抿了一口,將茶盞擱回案上,盞底與木案相觸時發出極輕的「咄」的一聲。
「宋人的反應是調兵固防、以壯易老,沒有遣使來講和,也沒有在青鹽一事上露出半點口風。這說明宋人寧可咬牙撐著眼下的窟窿,也不肯在青鹽之禁上鬆動分毫。」
「既如此,我們大夏便只有兩條路可走。其一,繼續以兵威施壓打到宋人撐不住為止;其二,另尋出路。」
「另尋出路?什麼出路?」
「遼國。」
吳宗一怔,旋即蹙眉問道:「可遼國眼下內亂正酣,自顧不暇,哪裡有餘力來幫我們?」
「據我所知,耶律洪基與耶律重元內鬥,遼國南京道的兵力被悄悄抽走不少,河北方向對宋人的壓力稍減,宋人這才有餘力騰出手來在橫山加強防務......若耶律洪基平定了內亂,回過頭來重新在河北方向增兵,宋人便不得不分兵北顧,屆時橫山的壓力自然便輕了。」
「所以我們此番回去,應當稟明國主,儘量插手遼國內政,然後暫停在橫山方向的挑釁,不主動給宋人製造摩擦,靜觀遼國內亂之變,待遼國局勢明朗,再定行止。」
「但遼國內亂,對我們來講,亦是機會。」
嵬名聿正搖了搖頭,只道:「不是機會,我們最大的敵人,是宋國。」
吳宗默然了片刻,緩緩點頭。
樞密院值房。
結束了校閱的陸北顧換回了官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雄州國信所的諜報,是關於現在的女真諸部的信息。
而這份諜報的主要內容其實在後面所附書信上,是一位雄州國信所的間諜親筆所寫的。
「長白山女真諸部散居山林,不臣遼亦不臣高麗,其酋長自稱『孛堇』,以漁獵為生,弓馬精熟,性悍勇好鬥,彼此攻伐無休。某以商賈之名入其境,攜絲綢十匹、瓷器若干、茶磚百斤為贄,先見完顏部酋長完顏石魯。」
這裡要說的是,所謂「孛堇」是女真語的音譯,也可以音譯成勃極烈,是「首領」的意思。
而這位完顏石魯,便是金朝的昭祖,正是他將大本營遷至阿什河畔,從而讓此地成為完顏部世代繁衍生息之地。他的兒子是完顏胡失答,孫子則是平服了女真諸部,奠定了女真崛起基礎的完顏烏古乃。
「完顏石魯者,年約六十許,面黑須短,雙目如隼。其智非凡,大略曉某來意,遂設宴款待,席間問大宋風物,某一一答之。石魯坦言,耶律重元使者前日曾至其部,以金帛相誘,命其率部南下騷擾高麗北境,助耶律重元牽制遼帝兵力。」
間諜後面寫的內容很有意思。
這位雄州國信所的間諜問完顏石魯何以應之,完顏石魯非常坦率,直接說「遼人相爭,女真人何必摻和其間?耶律重元許我金帛,可他若敗了,遼帝必興師問罪,我完顏部不過數千帳,哪擋得住遼國大軍?」
潛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耶律洪基若能勝,完顏石魯幫他,他也不會多給什麼,而耶律重元若能勝,他當上皇帝之後第一個要收拾的便是完顏石魯這等坐地起價之人,所以兩邊的禮完顏石魯都收了,兩邊的使者都送走了,誰也不幫。
陸北顧讀到這裡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這個完顏石魯倒是精得很。
他繼續往下讀。
「某遂告以實情,石魯聞之大喜,言『早聞大宋物產豐饒,若能互市,何必去打打殺殺?』遂與某歃血為盟,約定互市條款若干。某又請石魯引見其餘諸部酋長,石魯欣然應允,親率數十騎護某遍歷長白山諸部,逐一締約。今已締約者有完顏部、徒單部、烏古論部、統石烈部等大小十餘部,皆願與大宋互市,不再受遼國驅使。」
這些內容,倒是沒讓陸北顧心頭有什麼波動。
因為說白了,全都是口頭承諾,而這對於慣於見風使舵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女真人來講,根本沒有半分實質性的約束效力。
而女真諸部這麼爽快,肯定也不是真的心向大宋王化,無非就是想靠不要錢的承諾騙點錢或物資來花花。
「另,某在長白山諸部間行走時,探得一事。耶律重元非但遣使赴女真諸部,亦遣密使途徑長白山,赴高麗北境。」
陸北顧擱下信箋。
「這倒是條有用的消息。」
值房外傳來腳步聲。
富弼推門進來,陸北顧起身行禮,富弼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方才政事堂議事,韓稚圭又提了點檢義勇的事。」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陸北顧卻聽出了意思。
校閱之後朝野對禁軍的信心大增,韓琦便想借這股東風把點檢義勇的事重新提上議程,他認定校閱展示的軍威證明了「強兵」之策是可行的,而點檢義勇正是「強兵」的一部分。
「宋相公怎麼說?」
「宋相公說陝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負累,當以河東『以壯易老』之法徐徐圖之,不宜急於點檢。」
陸北顧點頭,宋庠用的仍是拖字訣。
「點檢義勇之爭說到底爭的不是義勇,爭的是軍政方略的主導權。」
富弼拈鬚,說的倒也直接:「韓稚圭要的是擴軍增伍以數量彌補質量,你我走的是裁冗精兵以質量取代數量,這兩條路南轅北轍。」
陸北顧默然片刻開口道:「樞相,有一樁事下官思慮已久,今日想與樞相剖白。」
富弼抬眼看他等著下文。
「軍政之弊,不在兵不多,在兵不精;不在將不勇,在將不學。精兵擇將之術不少,然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朝廷真正需要的是一整套新法,從根子上重塑軍政。」
「這條路難走,因為要動太多人的飯碗,要觸太多人的逆鱗,但下官以為與其在枝節上與反對者反覆拉鋸,不如把整盤棋都攤開。」
富弼凝視著陸北顧,這個後輩說這番話時神色平靜異常,像是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公事,但他聽得出這番話的分量......他想起自己在慶曆年間隨范仲淹推行新政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那時他也以為只要把道理講明白、把利弊攤清楚,便能說服所有人。
可後來新政盡廢,范仲淹貶去鄧州,他貶去鄆州,歐陽修貶去滁州,韓琦貶去揚州,一同革新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二十年過去,這個叫陸北顧的後輩站在他面前說出的話,卻幾乎與當年如出一轍。
「你這番話。」富弼緩緩開口,「二十年前我與范公希文在政事堂也曾說過。彼時范公上《答手詔條陳十事》,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條新法每一條都切中時弊。我們都以為只要官家支持、只要道理講通,便能廓清積弊、再造太平。」
他頓了頓。
「後來的事你知道。」
陸北顧當然知道,慶曆新政推行不到兩年便盡廢,范仲淹抑鬱而終,富弼外放多年。
「樞相。」陸北顧開口,「慶曆新政雖廢,它所針砭的弊病至今仍在,冗官、冗兵、冗費這三冗不但沒有消減,反倒愈演愈烈。當年范公以『十事』應手詔,是官家求變;今日朝廷之困,是時勢逼著我們不得不變。」
富弼沉默了很久,值房裡只余燭火偶爾「劈」的聲響。
「你想做什麼?」
富弼將雙手交疊擱在案上,屈身向前,問道。
「其一,將校閱之制立為常法,凡營指揮使以上將校遷補,必考弓馬策論,糊名謄錄一如貢舉之法,以此杜絕恩蔭濫竽充數之弊。
其二,重開武舉,取士之額今年試辦,明年起逐年遞增,凡武舉出身者授官後須赴沿邊州軍或溪峒州縣歷練一任,不經邊任者不得遷轉,以此儲備真正能帶兵打仗的將才。
其三,以河東『以壯易老』之法為藍本,推及河北、陝西諸路,以三年為期逐步汰換禁軍中老弱冗兵,騰出編制招募壯丁充實戰兵。
其四,在耽羅島設牧馬監,以島上現有馬群為基礎,擴大繁育規模,每年輸送戰馬若干匹補充河北、陝西騎軍,逐步減少對遼國、吐蕃馬匹的依賴。
其五,增撥經費研究新式器械,尤其是火器,要早日穩定製造射程更遠、裝填更快、威力更大的新式火器。
其六......」
他頓了頓抬起眼迎上富弼的目光。
「請朝廷於樞密院單獨設置有司,總攬軍政革新之事。」
富弼沒有立刻回答。
「單獨設置有司,你可知道會惹出多少非議?」
「樞相,今時不同往日。」
陸北顧說道:「而且此番我請設之司,是在樞密院之內,是樞府自身的職分所在......軍政革新,本就是樞密院的分內事。設司只是為了統籌諸項,使校閱、武舉、汰換、牧馬、火器諸事不至於各自為戰、彼此脫節。」
「況且,樞相方才說,慶曆新政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動了太多人的飯碗。既如此,此番軍政革新便不能學慶曆之法,鋪開了十條一齊上,而要一樁一樁地推,先從阻力最小、見效最快的入手,待此樁站穩了,朝野都看到成效了,再推下一樁。」
「軍政積弊,非一日之寒;革弊之策,非一人之力。」
富弼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老夫守孝三年,在家讀了不少書,也想了不少事。有一樁事,老夫想了很久......為什麼慶曆新政會敗?」
陸北顧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不是因為十條新法不好,也不是因為官家不支持,是因為當年我們太急了。」
富弼說道:「十條一齊上,朝野震動,兩府側目,台諫沸騰。那些被動了飯碗的人,還沒來得及看清新法究竟對他們有沒有好處,便已經成了死敵。而那些原本可以爭取的人,也被這陣仗嚇住了,不敢站出來替我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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