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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4九 萬國來朝,禮制煌煌

  第636章 萬國來朝,禮制煌煌

  日子一天天過去。

  開封城內的秋意已深,御街兩側的槐柳褪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無數瘦骨嶙峋的手指。

  清晨的霧氣從汴河上漫上來,裹著兩側民居的炊煙與碼頭上苦力的號子,在街巷間緩緩流淌。

  都亭驛的驛丞天不亮便起了身,親自盯著驛卒將各院的炭火燒旺,又將新送來的被褥一一檢點,稍有污漬便命人換下。

  他在這驛館當了數十年的差,見過的番邦使臣不少,但今年來賀元旦的番邦使團之多、規模之大,乃是他平生罕見,甚至可以說,怕是真宗皇帝東封西祀之後便再未曾有過。

  在高麗國使團之後抵達的,就是交趾國使團。

  正使翰林學士承旨黎仲逵率副使與隨員共上百人,坐海船沿海路至明州定海港登陸,再循大運河北上。

  而他們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繳納第一筆戰爭賠款,共三十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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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龍城被搬空,富良江以北盡歸大宋,小朝廷偏安一隅,連歲貢三十萬貫的賠款都要勒緊腰帶才能湊齊。

  誠實地來講,這樣的局面下,太后派他來賀正旦,與其說是示好,不如說是示弱,也就是讓大宋看看,交趾已是這般光景,不必再趕盡殺絕。

  但對於黎仲逵而言,示弱也得有示弱的講究,不能完全卑躬屈膝。

  畢竟,占城國、真臘國,也是派了使團來的,若是讓人家瞧見,那對於交趾國的國家形象而言,是有影響的......當然了,現在在占城國和真臘國眼裡,交趾國還有幾分餘威,也確實難說。

  占城國的正使陀羅尼,是占城國王律陀羅跋摩三世的親信近臣,占城國地處交趾國之南,與交趾國是世仇,兩國彼此攻伐數十年,占城國屢屢吃虧,國土被蠶食,百姓被擄掠,卻始終不肯低頭。

  此番宋軍攻破升龍府,占城國王聞訊大喜,今歲遣使入貢,不僅帶了犀角、象牙、沉香等貴重方物,還帶了一封國書,措辭極為恭順,稱占城「世為宋臣,願永為外藩」,又反覆申述「交趾欺凌小邦,幸賴天朝伸義」之類的,顯然是想求得大宋的保護。

  真蠟國使團的正使蘇利耶是真蠟國王的宗室近支,真蠟國在占城國之西,與交趾國隔山相望,其國勢較占城國稍強,但也強的有限,此番遣使更多是來觀望局勢的......大宋攻破升龍府,兵威震動南海,真蠟國作為南海大國,不可能把兩個眼睛一蒙假裝看不見,但真蠟國離大宋太遠,所以不必像占城國那樣上趕著巴結,只需表明姿態即可。

  此外,中南半島前來朝賀的國家,還有蒲甘國,即緬甸,以及地處湄南河下游的羅斛國。


  至於大理國,則與交趾國、占城國等新附的南方邦國不同,與大宋的關係非常穩定,都是年年來賀的,故而今年也照例遣了使臣來賀正旦。

  其正使名為高允賢,而大理國的使團規模雖然不大,卻帶了不少滇馬與普洱茶磚作為方物,倒也頗受鴻臚寺的好評。

  此外,大宋國內還有青唐吐蕃以及西南、東南溪峒諸蠻的使者,如田氏、向氏、彭氏等羈縻州峒主所遣的頭人,零零散散十餘撥,鴻臚寺光是安排住處便費了不少心思......平常是不會來這麼多人的,這些人不服王化已久,此番來朝,多半是見大宋兵威赫赫,故而心生畏懼,前來示好。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海外國家接到了明州市舶司的通知,派遣使團前來,諸如琉求、闍婆、渤泥、三佛齊、細蘭、朱羅等國,其中,細蘭國就是斯里蘭卡,而朱羅國則位於南印度,是印度洋新興的海上強國。

  他們大多是來觀光旅遊兼打秋風的,甚至說是「使團」都不太嚴謹,很多就是大商人帶著「商團」代表本國來的,是否得到本國國王的授權都很難說。

  不過這也沒那麼重要,對於諸公來講,要的也就是「萬國來朝」的盛大場面,提振一下軍心民心,哄官家開心。

  至於裡面是否有貓膩,是否有大商人假冒使者,誰在乎呢?

  而諸公真正關心的,其實是遼國與夏國這兩個大國的使團。

  遼國使團比夏國使團到的早,此番遼國使團照例分作兩撥,一撥是契丹國母,即遼興宗皇后如今的太后蕭撻里所遣,正使是林牙、左鎮軍衛大將軍蕭傅,副使是泰州觀察留後魯昌裔;另一撥是契丹主耶律洪基所遣,正使是長寧節度使蕭輦,副使是崇祿卿王正辭。

  蕭傅是蕭撻里的親族,他到了都亭北驛後,頭一件事便是遣人打聽高麗國使團的動向。

  至於夏國使團則是最後到的,正使嵬名聿正,副使靳允中、吳宗,嵬名聿正是夏國權貴,其本人卻是個能說一口流利漢話的,他此番出使,名義上是賀正旦,實則是來試探大宋對夏國的態度......青鹽之禁至今未松,橫山沿邊摩擦不斷,李諒祚雖然親征了一次,卻沒打出什麼名堂,反倒暴露了夏國內部青鹽積壓、諸部怨聲載道的窘境。

  至此,各國使團齊聚開封,都亭驛五百多間房屋被住得滿滿當當,驛丞忙得腳不沾地,鴻臚寺、合門司、禮部的官員更是跟著連軸轉。

  而因為人手實在不夠,所以禮部甚至從館閣里開始借人了。

  其中就包括蘇軾。

  蘇軾在嘉祐四年末守喪期滿後,與父親蘇洵、弟弟蘇轍,一同返回開封,因為他們中進士後授官時間實在是太遲,好位置早都被人占了,所以授予的官職他們都不太滿意。


  因此,嘉祐六年在歐陽修的推薦下,蘇軾、蘇轍兄弟二人開始備考制科考試,那一年陸北顧在京城的懷遠驛與他們見了一面。

  當年蘇軾的成績被評為第三等,因著一、二等虛設,第三等為實際上第一等的緣故,所以含金量非常高,被授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在今年還朝任判登聞鼓院,在通過學士院的考試後,任直史館。

  考慮到館閣里的皆是清貴學士,且談吐、學識都不凡,所以基本都被借調過來充當「權引伴使」這種臨時差委了。

  蘇軾就負責作為「權引伴使」,一對一接待夏國副使吳宗。

  吳宗此人是夏國的漢官,祖上本是延州人,慶曆年間投了夏國,如今在夏國做到中書舍人,已經出使大宋好幾次了......此人比作為正使的党項貴族還要倨傲,前幾次來朝,每回都要在禮儀上爭個短長,不是嫌館舍簡陋,便是嫌宴席規格不夠。

  而在吳宗一行人出門前往校場的時候,果然出了岔子。

  吳宗身後足足帶了數十名隨行人員,有捧香爐的,有擎團扇的,有執旗幡的,浩浩蕩蕩,儀仗煊赫,甚至還帶了一隊鼓吹,笙簫嗩吶俱全,只是尚未吹奏,大約是等著關鍵時再顯排場。

  蘇軾身旁的吏員低聲道:「學士,儀仗、鼓吹先不說,您看那吳宗腰間的魚袋......按朝廷制度,外邦使臣入朝,佩魚袋須經合門司特批,他這是先斬後奏,還是在試探?」

  蘇軾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在吳宗那枚銀魚袋上停了片刻,然後邁步迎上前去。

  「敢問閣下是?」

  見有宋國官員走過來,吳宗揚著臉問。

  「大宋直史館、權引伴使蘇軾,奉朝命接待。」

  蘇軾乾脆說道:「吳副使所佩之魚袋於禮不合,還請摘下來。」

  吳宗整了整衣袖,指著自己腰間的銀魚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矜:「外臣此來,乃代大夏國主賀大宋皇帝正旦,非尋常使臣可比。按我大夏禮制,使臣出使上國,當佩魚袋、具儀仗,以示對上國之尊崇。」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卻硬得很。

  蘇軾問道:「敢問貴使一句,這魚袋之制,源出何處?」

  吳宗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魚袋之制,源出大唐。唐制,五品以上佩銀魚袋,三品以上佩金魚袋。外臣在大夏官居中書舍人,正五品,佩銀魚袋,正是依唐制而行。大宋承唐制,想必不會以為外臣僭越吧?」

  這番話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

  吳宗不僅說明了魚袋的來源,還把自己的官品與魚袋的等級對應得清清楚楚,最後還順手將了大宋一軍......你們大宋不是自詡大唐的繼承者嗎?那我照唐制佩魚袋,你們有什麼理由攔我?


  「吳副使果然博學。」

  蘇軾負手而立,脊背挺直,道:「既然副使熟知唐制,那蘇某便請教副使,唐制魚袋,是佩給誰的?」

  吳宗眉頭微蹙,沒有立即回答。

  蘇軾沒有等他,自己接了下去:「唐制魚袋,是天子賜給臣下的符信。魚袋之內,藏的是魚符,魚符之上,刻的是官職、姓名,沒有魚符,魚袋便是空袋子......敢問吳副使,你這銀魚袋裡,藏的是誰家的魚符?是大宋天子所賜,還是夏國國主自鑄?」

  聞言,吳宗的面色微變。

  蘇軾這話,一把扯掉了吳宗「依唐制」的遮羞布,唐制魚袋從來不是官員自己佩的,是天子賜的,是大一統王朝最高權力的象徵。

  而夏國國主自封皇帝,自鑄魚符,在夏國境內或許能唬人,但到了大宋的地界上,這套自娛自樂的僭越之制,拿到正朔面前來顯擺,便如同沐猴而冠,徒惹人笑。

  「蘇學士。」吳宗的聲音明顯比方才高,有點急了,「外臣此來是奉國主之命通兩國之好,學士此言,未免太過刻薄了吧?」

  「刻薄?」蘇軾挑了挑眉,面上的笑意愈發分明,「蘇某哪裡刻薄了?蘇某不過是與副使論一論制度沿革罷了。既然副使不喜論古,那蘇某便與副使論今。」

  他頓了頓,目光在吳宗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緩緩開口。

  「大宋之制,外邦使臣入朝,一切儀仗、服色、佩飾,皆須依合門司所定條例而行,不得擅用本國之制,此非苛待外使,乃是賓主之禮。賓入主家,自當依主家之規矩,豈有反客為主、自帶儀仗以炫耀的道理?」

  吳宗嘴唇翕動了數次,卻始終未能吐出一個字來。

  蘇軾看著吳宗吃癟的樣子,倒也沒有窮追猛打,他轉向嵬名聿正,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態度:「嵬名正使,貴使團的儀仗、鼓吹、魚袋,便暫且留在接引館中,由合門司代為保管,待貴使離京之日,自當完璧歸趙。」

  嵬名聿正跟吳宗是不一樣的。

  漢奸需要攻擊母國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但敵人反而不需要。

  再加上他本不願意在這種事情上糾纏,怕惹來麻煩,故而也就微微頷首,對吳宗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魚袋解下。

  吳宗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腰間那枚銀魚袋上,最後強忍怒氣解下。

  一行人繼續出發。

  蘇軾就陪在吳宗身邊,嘴上不饒人,又補了一刀。

  「吳副使方才說,外臣出使上國,當佩魚袋以示尊崇。蘇某倒覺得,外臣尊崇上國,不在佩什麼、戴什麼,而在心誠與否......心誠,則一揖一拜皆是禮;心不誠,縱使佩金魚袋、乘駟馬車,也不過是沐猴而冠罷了。」


  說罷,他不再看吳宗,策馬向前走去。

  校閱的地點,是在開封外城南薰門外的大校場,這處校場並非尋常操練之所,乃是太祖朝干德元年所辟的「教船池」舊址,當年太祖募諸軍子弟數千人,鑿池於朱明門外,引蔡水注之,造樓船百艘,曾在此處觀水戰、閱舟師。

  後來,因著南方抵定的緣故,開寶六年改名「講武池」,真宗朝時填池為場,改作禁軍大閱之所,地勢平坦開闊,足以容納上萬人列陣演武......自慶曆年間西北戰事吃緊、國用日蹙以來,這樣規模的大閱已停罷十餘年,今年為迎接萬國來朝,朝廷特旨重開。

  校場正中築了一座丈高的將台,台基以條石砌就,台面鋪著厚重的松木板。

  將台正前方豎著一桿三丈余高的帥旗,繡著一個斗大的「宋」字。

  旁邊則尚有數株老柳,據傳是太祖親手所植,至今已逾百年,虬枝盤曲,霜皮剝落,在秋風中兀自挺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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