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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天使蒙難,罪在不赦【加更】

  第635章 天使蒙難,罪在不赦【加更】

  當日下午,集英殿賜宴。

  殿中設長案十餘張,案上珍饈羅列,樂工奏《萬歲昇平樂》。

  陪宴的大宋官員以翰林學士王珪領銜,另有數人作陪,皆是清望之官,談吐風雅,禮數周全。

  鄭文在席間幾次想開口試探罪書之事,都被王珪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宴散後,鄭文與金悌回到都亭驛,兩人在正堂對坐,一直坐到茶都涼了,誰也沒心思喝。

  「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主動遞謝罪書。」金悌緩緩道,「今日崇政殿上,他們只收了國書,沒問一句謝罪書的事,集英殿宴上更是不提一句賈學士遇刺的事......這恐怕不是忘了,也不是不計較,是要我們自己把謝罪書遞上去,自己把自己放在被問責的位置上。

  鄭文默然片刻,點了點頭,翌日。

  

  閤門司遣人來報,通知了大宋方面的安排。

  金悌蹙眉問道:「依禮,外邦使臣遞交國書當在紫宸殿或崇政殿,由天子親受,如今將地點改在樞密院,這是什麼意思?」

  來通報的門司吏員是個積年的老官僚,躬身道:「回貴使,貴國此番所遞除國書外尚有謝罪書,大宋天子聖躬違和,不宜親受謝罪之儀,故由樞密副使陸相公代為接見,此乃兩府合議所定,非有他意。」

  鄭文與金悌對視一眼,都沒有再問,但心中都明白,由樞密副使代為接見,名義上是因官家身體不適,實則是一種姿態......大宋接受你們的國書,但不接受你們的謝罪,所以天子不親見,只派一位以軍功聞名的相公來跟你們談。

  鄭文與金悌由鴻臚寺官員引著,乘車前往樞密院。

  他們下車時,瞥見樞密院正堂階下立著兩排禁軍士卒,個個虎背熊腰,手按腰刀,目不斜視。

  跟昨日在禁中見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寬衣天武不同,這些士卒的身高和體態並不統一,但卻明顯透出殺氣,顯然是上過戰場的。

  樞密院議事堂中,陸北顧已端坐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襲紫色公服,腰系玉帶,身側侍立著兩名樞密院承旨司的吏員,此外再無旁人。

  堂中陳設極簡,正中一張長案,兩側各兩把椅子,牆上掛著那幅官家御筆的飛白體大字,除此之外別無裝飾。

  鄭文與金悌入堂行禮。

  陸北顧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就座,自己卻未起身。

  「鄭尚書、金侍郎。」


  陸北顧說道:「今日請二位來,是為賈學士遇刺一事。」

  金悌心頭一緊,知道正戲開始了,他從袖中取出謝罪書,雙手捧上。

  「外臣金悌,奉國主之命,齎捧謝罪書一道,伏望大宋天子寬仁,念高麗舉國惶恐之情,容其限期緝兇,以正典刑。」

  陸北顧接過謝罪書,展開細細讀了一遍。

  謝罪書的措辭極盡卑屈,開篇先是自責「高麗國小力弱,未能防範奸人於未然,致天使蒙難,罪在不赦」:繼而是承諾「已命首相李子淵親督有司,遍搜開京,務必擒獲真兇」;最後是懇求「伏望天朝寬仁,許高麗國限期緝兇,待真兇就擒,即行檻送京師,以明正典刑」。

  讀完,陸北顧將謝罪書擱在案上,抬起眼,目光在鄭文與金悌臉上掃過。

  「限期緝兇。」他吐出這四個字,語氣里沒有任何起伏,「貴國國主打算限期多久?」

  鄭文與金悌對視一眼。

  這個問題,他們在開京時便反覆商議過,李子淵定的底線是半年,王徽覺得太長,怕大宋不答應,最後折中為三個月。

  負責謝罪之事的金悌開口道:「三月之內,必擒真兇。」

  「三個月。」陸北顧靠回椅背,「那二位可知道,賈學士遇刺至今,已經過了多久?

  「」

  金悌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從賈黯在開京遇刺到今天都不止三個月了,高麗國連刺客的影子都沒摸到,如今卻說要再給三個月內擒獲真兇,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貴國在開京,在自己的都城裡,查了這麼久,查到什麼了?你們查不出來,或者說」」

  陸北顧看著他們,道:「查出來了,卻不敢說。」

  「陸樞副明鑑。」金悌聲音比方才低,「此事絕非高麗國有意縱容,賈學士遇刺當日,國主震怒非常,即刻召李相公入宮,命其親自督辦。其後李相公在開京搜捕旬日,凡有嫌疑者皆已收押訊問,只是刺客行事縝密,加之開京城中兩班貴族府邸相連、屋脊毗連,刺客藏身何處、由誰接應,始終未能查實....

  ,「金侍郎不必解釋。」

  陸北顧打斷了他,說道:「我今日不是來聽解釋的,只想問一件事,賈學士遇刺之事,貴國究竟能不能給大宋一個交代?」

  鄭文與金悌同時沉默。

  「能,還是不能?貴使只需回答這個問題。」

  堂中又寂靜了數息。

  「能。」金悌終於開口,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只是懇望天朝再寬限些時日」」


  「好。」陸北顧沒有讓他說完,「本使信貴國國主有誠意,但誠意不能只寫在紙上,不能只說在嘴上,要做到三件事。」

  「其一,貴國須將一份詳盡的緝兇進展呈報樞密院,這份呈報須載明已鎖定的嫌疑人範圍,已查獲的線索,已採取的緝捕措施,以及尚存的困難,大宋不干涉貴國內政,但此事關係大宋使臣性命,大宋有權知曉進展;其二,貴國在開京查案期間,如有查獲與遼國相關的證據,無論牽涉何人,皆不得隱匿。大宋與遼國雖為兄弟之國,然賈學士乃大宋正使,若真兇與遼人有涉,大宋自有計較;其三,倘若三個月後貴國仍不能交出真兇,大宋將視此案為高麗國內有人蓄意破壞兩國通好之局。屆時,大宋將自行採取措施,保護本國使臣及商民在高麗境內的人身安全與合法權益,至於具體措施為何,貴使回去可以慢慢想。」

  陸北顧說完這番話,便站起身來。

  鄭文與金悌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陸樞副請放心。」金悌聲音艱澀,「外臣定將大宋之意如實稟明國主,三個月內,必進呈緝兇進展。」

  「如此甚好。」陸北顧微微頷首,「對了,還有一言,請貴使帶回給貴國國主....

  大宋與高麗恢復通好,是兩國之福,亦是海東之福。此事之成,貴國國主有首倡之功,大宋朝中諸公對貴國國主的誠意是認可的,對貴國主政的李相公的才能也是敬重的。然則,貴國國內的局面,貴國國主還需多加留意。」

  鄭文與金悌再次對視一眼。

  陸北顧這話,表面上是溫言勸慰,實則是點他們呢。

  高麗國王連自己的國都、自己的朝堂都控制不住,連主政的首相都查不出一樁刺殺案,大宋憑什麼相信他能履行兩國通好的條款?而言外之意便是,若高麗國內有人再阻撓通好、再生事端,大宋便不只是「自行採取措施保護本國使臣商民」這麼簡單了。

  鄭文與金悌退出樞密院議事堂。

  金悌將陸北顧這番話在腦中過了幾遍,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陸北顧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狠話,沒有拍案,沒有怒斥,甚至沒有提高過聲調,可他每一句話都恰好掐在最要害處。

  議事堂內,陸北顧閉上眼,他將賈黯的事從腦中暫時驅開,重新回到眼下。

  王韶在耽羅島的勘察記錄他已經反覆讀過數遍,耽羅馬場的規模、草場的承載力、港口的水文條件,每一項都超出了他原先的預期。

  現在駐軍方案已經敲定,劉承宗率五十艘戰船、三千水師官兵,攜帶足夠半年的糧秣軍械,趕在十一月西北季風起來之前抵達耽羅島,利用這個冬天修葺港口、搭建營房、勘查馬場,明年開春之後便開始接收馬匹、編練騎軍,同時屯田自養、捕撈海魚,爭取在三到五年內將耽羅島建成大宋在海東最堅固的據點。


  他自個靜思了一會兒,富弼便來了。

  「見過樞相。」陸北顧起身行禮。

  富弼在客位坐下,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直接問道:「高麗人怎麼說?」

  陸北顧將方才見鄭文、金悌的經過扼要說了一遍。

  富弼聽完,拈鬚沉吟片刻,道:「你最後那番話說得恰到好處,高麗國內的局面,王徽自己當然清楚,他拿那些親遼的武班沒辦法,是因為他要用他們守北境,又不敢把他們逼急了倒向遼國......如今大宋給他撐腰,他手裡便多了一張牌。但大宋可以給他撐腰,但前提是他自己也得把腰杆挺直了,若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朝堂上的人,大宋憑什麼替他管?」

  陸北顧點頭,問道:「樞相覺得,高麗國能交出真兇嗎?」

  「交不交得出,不重要。」富弼的聲音很平靜,「重要的是,他們查案的過程中,必然要動那些親遼派。動一個人,便是敲山震虎;動兩個人,便是殺雞做猴。高麗國朝中親遼的官員,被拔掉一個便少一個......所以高麗人抓不到真兇,他們自己會比我們更急,你不必在這件事上再多費心思,該做的已經做了。」

  富弼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比起高麗國內部,我更擔心的是耶律重元。」

  陸北顧抬起眼。

  「雄州國信所剛送來的諜報。」富弼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給陸北顧,「耶律重元在陰山以北大會諸部之後,沒有如我們所料的那樣與耶律洪基兵戎相見,而是遣使去了長白山。」

  陸北顧展開諜報細讀。

  諜報寫得很簡單,耶律重元遣使赴長白山,與當地女真部落首領密會,具體內容不詳,但隨後不久,這些位於高麗北境的幾個女真部落便有所異動,似有南下之意。

  「耶律重元這是要做什麼?」陸北顧蹙眉道,「他不去跟耶律洪基爭大位,反倒派使者去高麗北境勾連女真部落?」

  「這就是我之前擔心的,耶律重元可能是在學耶律洪基。」

  富弼緩緩道:「耶律洪基想借外部摩擦來轉移內部矛盾,耶律重元難道就不會?他若能在高麗北境挑起事端,甚至策動女真部落南下騷擾高麗國,那麼耶律洪基作為遼國皇帝,便不能坐視不理。耶律洪基一旦出兵,耶律重元便可趁其後方空虛,直取上京。」

  「所以。」陸北顧順著富弼的思路往下捋,「耶律重元勾連女真,不是要打高麗國,而是要逼耶律洪基出兵,給他自己騰出造反的空子。而高麗,恰好是這顆棋子。」

  「這局棋若真下起來,高麗國首當其衝,大宋也不能袖手旁觀。」

  富弼說道:「女真部落南下騷擾高麗北境,高麗國必然要向大宋求援,大宋若出兵相助,便要同時面對遼國、夏國的壓力,若不出兵相助,剛剛恢復的朝貢關係便會生隙......所以耶律重元這一手,其實也是在試大宋的底,大宋為保護高麗國,到底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


  陸北顧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落在富弼臉上。

  「樞相以為,朝廷應當如何應對?」

  「其一,密令河北沿邊州軍加強戒備,遼國南京道若有異動,即刻上報樞密院;其二,遣使赴高麗國,將耶律重元勾連女真的情報告知王徽,讓他提前備戰,不要被女真人打了個措手不及;其三,耽羅島駐軍之事,須加快進度,劉承宗所部水師務必趕在逆風季之前出發。」

  「至於是否會爆發大規模的衝突,這是誰都說不準的事情,也有可能女真人連高麗國的江東六州都啃不下來呢,那自然也就不存在需要大宋援助高麗國的情況了。」

  「樞相,我以為應對之法還可以再加一條。」

  陸北顧沉吟片刻,開口道:「耶律重元能去勾連女真部落,大宋為什麼不能?女真部落散居長白山一帶,與高麗北境接壤,既不臣屬於遼國,也不臣屬於高麗國,他們幫耶律重元,無非是貪圖財貨。」

  「你的意思是?」

  「若遣使赴女真諸部,許以利害,不必要求他們臣服,只要求他們不跟耶律重元走。

  如此,耶律重元在高麗北境便失去了抓手。」

  「遣使赴女真?」富弼拈著鬍鬚,「這倒是個新思路,不過此事需慎重,女真諸部向來與遼國有千絲萬縷的瓜葛,大宋貿然遣使恐激怒遼國。」

  「不必以大宋朝廷的名義。」陸北顧說道,「可以明州市舶司的名義,以商人身份前往也行,女真諸部地處偏遠物產貧乏,故而對商人素來歡迎,待摸清女真諸部的虛實之後,再考慮是否正式遣使。」

  「此議可行,你這就去辦。」

  富弼沉吟了片刻,微微頷首:「另外,十月庚子快到了,這場校閱關係到後續軍改能否順利推行,亦關係到在各國使團前展示大宋軍威,所以不容有失,你須多上些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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